番外：枕雪无眠，心事成尘（书眠视角）

我叫书眠，书本的书，安眠的眠。妈妈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一生安稳，少受惊扰，夜夜好眠。可我从出生起，就从来没有真正安睡过一夜。我的心脏比别人脆弱，也比别人敏感，一点点声响，一点点风寒，一点点情绪起伏，都能让它疼得缩成一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医生说，我活不过成年，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父母从不在我面前哭，可我总能在深夜里，听见他们房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哽咽。他们带着我搬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换了一所又一所学校，只为找一个风轻、云软、温度刚好的地方，让我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我知道自己是累赘，是拖垮他们一生的、无法摆脱的病。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闹、不哭、不撒娇、不期待。我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铃兰，不开不闹，不抢不夺，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生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提前耗尽那点少得可怜的生命力。直到一九九八年的夏末，我来到了江城。

江城三中的校门是朱红色的，老梧桐长得遮天蔽日，风一吹，细碎的绒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一场不会停的小雪。班主任牵着我的手，把我领进教室。教室里很吵，少年们的笑声、桌椅的挪动声、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热闹得让我心慌。我低着头，不敢看人，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苍白的指尖泛着冷。我习惯了被人打量，习惯了被人悄悄议论——那个身体不好、不能跑、不能跳、随时都会倒下的转学生。直到班主任让我找位置坐下，我顺着人群，缓缓抬起眼，只是一眼，我就再也移不开目光。教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年，他单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篮球场，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碎金一样洒在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薄唇轻轻抿着，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他没有看我，甚至没有察觉教室里多了一个人，可我却在那一刻，听见了自己心脏失控的声音。不是病痛带来的闷痛，是一种陌生的、慌乱的、轻轻发烫的跳动，快得像要冲出胸口，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江绪，年级第一，篮球打得最好，长得最好看，也是整个江城三中，最遥不可及的人。老师把我安排在他的后桌，靠窗，最后一排，光线最好，空气最软，也最安静。我坐下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我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背影，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前面那个像冰雪一样清冷的少年。我的课桌里，永远放着薄荷糖和救心丸，薄荷糖是为了稳住心慌，救心丸是为了保住性命。从那天起，我的薄荷糖，多了一个意义，每当我忍不住偷偷看他的背影时，我就剥开一颗，让那点清凉压下胸口发烫的慌乱。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不敢让父母知道，不敢让同学知道，更不敢让他知道。我这样的人，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连健康都成奢望，怎么配喜欢一个光芒万丈的人。他是太阳，而我，是连风都承受不住的残烛，靠近一点，都会被灼伤，都会熄灭。

开学第三天的午后，下起了倾盆大雨，乌云压得很低，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震得窗户都在发抖。我从小就怕雷声，巨大的声响会直接刺激我的心脏，让我瞬间窒息般的疼。那一道雷炸开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胸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指尖不受控制地一颤，手里握着的中性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顺着光滑的地板，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停了，我怕他皱眉，怕他厌烦，怕他觉得我麻烦，怕我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动静，都会打扰到他。我紧紧低着头，脸颊烫得厉害，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一半是怕，一半是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慌乱心动。然后我听见了弯腰的声音，修长的手指捡起了那支笔，淡淡的、清冽的气息从前方传过来，和我身上的薄荷香缠在一起，成了我往后一生都忘不掉的味道。他把笔递过来，我不敢抬头，只敢用指尖轻轻碰过笔身，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指尖，他的手很暖，而我的手常年冰凉，那一点温度，像是烫到了我一样，我飞快地收回手，把头埋得更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细得我自己都快听不清，我怕他听不见，又怕他听得太清楚，听出我声音里的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笔放下，便转回了身。我趴在桌子上，心脏久久不能平静，我能清楚地看见他后背的线条，看见他微微散开的衣领，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我偷偷在心里想，原来他离我这么近，原来我也可以，和他有这样短暂的、不被人察觉的交集。那支笔，我后来再也没有用过，我把它悄悄收在了文具盒的最底层，像收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从那以后，我更加不敢和他说话，甚至不敢和他有眼神接触。每次在走廊遇见，我都会立刻低下头，贴着墙根走，假装看地面，假装看风景，假装没有看见他。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目光，一直都黏在他的身上。他走路的样子，他低头看书的样子，他打篮球时跳跃投篮的样子，他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清冷开口的样子，每一个样子，我都偷偷记在心里。课间的时候，我总是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其实是在看篮球场上的他。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抬手擦汗的动作，利落又好看，场外的女生小声尖叫，议论着他有多耀眼，我站在走廊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我和她们一样，都看见了这样闪闪发光的他，涩的是，我和她们一样，都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一步的资格都没有。我常常在晚自习的时候，借着昏黄的灯光，偷偷看他的背影。他总是很专注，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好看的字迹，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我会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江绪，江绪，江绪。写完之后，又立刻用橡皮擦掉，生怕被别人看见，生怕这份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喜欢，被暴露在阳光之下。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这样一个随时都会倒下的人，居然敢偷偷喜欢上全校最耀眼的少年。

班里的同学渐渐和我熟悉起来，他们对我都很温柔，会主动和我说话，会在我不舒服的时候递上热水，会在我跟不上课程的时候帮我讲解。林尘是最温柔的一个，他是江绪的同桌，总是笑眯眯的，像春天的太阳一样暖和。他会记得我不吃太甜的东西，会在下雨天悄悄把伞放在我的桌肚里，会在我心脏不舒服的时候，轻声问我有没有事。我知道他对我好，好得太过明显，好得让我不安。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和我相似的情绪，那是藏不住的在意和温柔。可我只能假装不懂，假装看不见，我不能给他任何希望，我这样的人，连自己的明天都抓不住，怎么敢耽误别人。我只能对他保持距离，保持礼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学关系。我知道这样很残忍，可比起最后让他失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期待。

高二那年冬天，江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很美，却也成了我的劫难。寒冷的空气刺激得我心脏剧痛，我在早读课上直接倒在了桌子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东西。父母守在床边，眼睛通红，我不敢看他们，我知道，我又让他们担心了。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没有力气，胸口一阵阵闷疼，可我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却是江绪的样子。我在想，他发现我不在教室了吗，他会在意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只是普通的请假。我甚至荒唐地想，他会不会来看我。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我有什么资格让他来看我，我们不过是前后桌，不过是有过一次捡笔的交集，他那样冷淡的人，怎么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同学。后来林尘来看我，带了笔记，带了花，是铃兰，我最喜欢的花。我一眼就看见那本笔记，上面的字迹清秀挺拔，是江绪的字。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都在发抖，我假装平静地翻开笔记，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重点用红笔标记得清清楚楚，连我可能听不懂的地方，都悄悄标注了解释。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他知道我生病了，原来他帮我整理了笔记，原来他也不是完全冷漠的。我抱着那本笔记，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页一页地看，一遍一遍地看，看着他的字，就好像他就站在我身边一样。林尘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出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看着笔记时的心动，知道我眼底藏不住的欢喜，知道我所有的心思，都在那个冷淡的少年身上。我心里充满了愧疚，却又忍不住沉溺在那一点点来自江绪的温柔里，哪怕那温柔，只是同学之间的举手之劳。

住院的那几天，我无数次幻想过，江绪会出现在病房门口。我会想象他推开门，站在门口，冷冷地问一句好点没有，想象他把笔记递给我，想象他看我的眼神。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他始终没有来。我不怪他，一点都不怪，我知道他性格冷淡，知道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知道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生病的同学。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点点失落，像被雪水浸湿，凉丝丝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来过医院，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雪落了一身，最终还是没有上来。这件事，是我很久以后才从别人口中零星得知的，得知的那一刻，我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原来他不是不在意，原来他也会紧张，会犹豫，会不知所措。原来我们之间，明明那么近，却又偏偏，一次又一次错过。

回到学校之后，我更加不敢和他对视，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那本笔记，想起他在医院楼下的徘徊，想起那些我不敢深究的温柔。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有了一点点不一样，不再是完全的陌生，偶尔会在我捂着胸口喘息的时候，停顿几秒，偶尔会在我低头吃糖的时候，悄悄看我一眼。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眼神，让我心慌，也让我忍不住生出一点点不该有的奢望。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我不敢剧烈运动，不敢情绪激动，可我想和他考去同一个城市，我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我偷偷打听他想去的大学，知道他想学医，想研究心脏病，想治好像我一样的病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胸口的疼，好像都轻了几分。原来他是因为我，才想学医，原来我在他心里，真的有一点点不一样。我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当成我坚持下去的动力，我想好好活着，想撑到高考，想和他一起去南方，那里温暖，没有寒冷，不会刺激我的心脏，也许我可以在那里，多陪他几年，哪怕只是以同学的身份，远远看着他，也好。

高三的压力越来越大，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头晕、心悸、胸闷，成了家常便饭。我常常在课堂上突然眼前发黑，只能紧紧攥着薄荷糖，咬着牙撑过去。我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父母，更不敢让江绪担心。我怕他们让我休学，怕我不能再和他在同一个教室，怕我来不及完成那个小小的梦想。我的课桌里，薄荷糖越来越少，救心丸越来越频繁地被我握在手里。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父母带我去北京检查的时候，我听见了医生和他们的对话，心脏衰竭，撑不过一年。那一句话，把我所有的希望，全部打碎。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眼泪无声地打湿枕头，我不怕死，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长，我怕的是，我还没有告诉他我喜欢他，我还没有和他一起去南方，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他，就要离开了。我怕的是，我带着一肚子的心事和喜欢，永远沉睡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高考结束的那天，阳光很好，梧桐絮漫天飞舞，和我刚来江城三中的那个夏天一模一样。我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人群中的他，他穿着白色的T恤，身形挺拔，眉眼依旧冷冽，只是多了一点离别的落寞。我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好好看他了。我想走到他面前，想和他说一声再见，想告诉他，我喜欢他，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了，喜欢了整整三年。我想告诉他，我为了他，想考去南方，想离他近一点，想陪着他。我想告诉他，那支笔我一直留着，那本笔记我一直珍藏，那股薄荷香，因为他，成了我一生最喜欢的味道。可我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我不能拖累他，他有光明的未来，有想要实现的梦想，他可以成为很好的医生，可以救很多很多的人，他不该被我这样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人困住。我不能让他为我难过，为我遗憾，为我耽误一生。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上车，看着车子慢慢开走，把我所有的喜欢，所有的不舍，所有的遗憾，全部藏在心底。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我再次住进了医院，这一次，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我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的时候，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他捡起笔的样子，他认真写字的样子，他在篮球场上耀眼的样子，他离开时落寞的样子。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多想再听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可我知道，我等不到了。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江绪，我喜欢你，藏了整整三年，至死，都不敢说。我把日记本藏在枕头下，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他，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不想让他因为我而难过。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像我安安静静地出现一样。

我走的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脸上，很暖，像他指尖的温度一样。我手里紧紧攥着那支他捡过的笔，口袋里装着没吃完的薄荷糖，我带着我所有的心事和喜欢，永远停在了十七岁。我没有等到南方的春天，没有等到他说喜欢我，没有等到那场迟到了三年的告白，没有等到，我们本该拥有的一切。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自己能健健康康的，没有心脏病，没有病痛，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大声笑，可以大胆地喜欢一个人。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还能遇见他，遇见在梧桐树下的江绪，这一次，我不会再懦弱，不会再退缩，不会再把喜欢藏在心底。我会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大声告诉他，江绪，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如果有下辈子，我想陪他走过岁岁年年，看遍春夏秋冬，想和他一起，共赴江城雪，共枕故人眠。

可惜，没有下辈子了。

我的一生，短暂得像一场梦，梦里有梧桐，有大雪，有薄荷香，有一个叫江绪的少年。我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心动，所有的喜欢，全都给了他，藏了三年，瞒了所有人，至死，都没有说出口。

枕雪无眠，心事成尘。

江绪，下辈子，别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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