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玉麓书院 至 第十章 亦医亦读

第八章 玉麓书院

古和田城以美玉闻名遐迩，然而令当地人引以为傲的，还有一座传承文脉的学堂——玉麓书院。

此院乃官府所设，依昆仑玉麓而得名，院中遍植青松翠柏，琅琅书声与松涛清音相和，百年间文风蔚然，积淀深厚。

历任院长、主教皆为饱学之士，育人无数，桃李遍植西域，乃是无数求学之子心中仰望的灯塔。

然则，院中学资不菲，学子多为贵族官宦、富商士绅之后。寻常人家子弟若想踏入此门，父母往往需节衣缩食，倾尽所有，方能换来这叩问学识殿堂的珍贵机缘。

书院现任院长伊明江，出身当地书香门第，著述丰赡，是古和田公认的教育与文化领袖。

他为人清正，学识渊博且诲人不倦，备受各界尊敬。

伊明江院长膝下有一爱女，名唤阿娜尔，年方二八，容颜清丽绝俗，眉目如画，被誉为“玉麓书院的明珠”。

她天性善良纯真，心思聪慧玲珑，奈何先天心脉虚弱，不能剧烈活动，常独坐窗下静读。阳光透过窗棂，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光，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反倒更添其空灵气质，令人见之生怜。

伊明江牵挂爱女身体，时常带她去“玉济堂”问诊，一来二去，与馆主阿凡提志趣相投，结为挚友。

阿凡提的小儿子伊桑亦在玉麓书院求学，年龄较阿娜尔略长，身形清瘦，眉目间承袭了其父的温和与洞察。

因自幼在玉济堂帮忙，耳濡目染，家学渊源，于医道药理已初窥门径，性情中也比同龄人多了一份对生命的悲悯与体察。

他虽出身医家，非富非贵，但在书院中勤勉好学，待人真诚温厚，毫不自卑，反因其广博的医药见识与一手清峻好字，颇受同窗敬重。

他怀中常揣着一枚父亲赠予的青玉平安扣，此玉触手生温，每当他心绪不宁时，总能感到一丝宁神静气的力量悄然浸润心田。

古和田城主巴图尔的幼子赛达尔亦在书院就读，与伊桑、阿娜尔自幼相伴学习，情谊深厚。

赛达尔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如小白杨，完美继承了母亲的清秀与父亲的英武。

他虽生于城主之家，养尊处优，身上却无丝毫纨绔骄矜之气，待人谦和友善，功课亦名列前茅，是书院中有名的俊才。

他内心仰慕伊明江院长的学问与风骨，亦深深同情阿娜尔的境遇，常借探讨学问之名前去探望关怀。

这经年累月的相处，让一份朦胧而真挚的怜爱之情，在他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院中名师云集，但有一人不能不提，便是书院特聘的音乐歌舞老师艾则孜·纳瓦。

他是古和田城乃至西域全疆公认的乐界泰斗，热瓦普、都塔尔、弹拨尔、卡龙琴样样精通，歌舞技艺造诣非凡。

他在城中开有乐馆“玉声轩”，门下弟子众多。如今，纳瓦老师正怀抱一个伟大的构想，那便是带领他的弟子，完整收集、整理、编撰《木卡姆》 乐谱。

此项工程浩瀚，无异于为流淌的史诗筑堤固道，虽前路漫漫，幸得各方支持，起步倒也顺利，那沉睡于民间艺人唇齿指尖的古老音符，正被一点点唤醒，终将汇聚成册，以期传之后世。

第九章 乐动心弦

期盼已久的乐舞课，终于被阿娜尔盼到了。

她早早收拾好乐谱，第一个赶到学堂，在首排正中央坐下。

不多时，伊桑与赛达尔也相继到来，一左一右，如护卫般自然挨着她坐下。

阿娜尔难得地显露出几分雀跃，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眸中流转着明亮的光彩，不时向窗口与门外张望，那份纯粹的期待，让她看起来比平日更添生气。

当纳瓦老师背着那把饱经风霜的热瓦普步入课堂时，学子们中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这从不只是一门循规蹈矩的课程，而是一场心与心的交流，一次灵魂与音乐的共舞。

纳瓦老师目光扫过满含期待的年轻面庞，微笑道：“孩子们，我刚从墨玉城游历归来。”

他徐徐讲述起旅途见闻：大漠风烟，绿洲集市，以及那些散落民间的、珍珠般闪亮的动人旋律。

他描绘着偶遇的民间艺人如何即兴高歌，众人如何围着篝火彻夜踏歌而舞，那份源于生命本真的快乐，深深吸引了所有学子，令他们心驰神往。

“我带回了一首刚采编的墨玉小调，”

纳瓦老师说着，拨动了琴弦。悠扬的乐声如清泉流淌，他随之轻声哼唱，那曲调带着独有的风情与质朴的欢快。

学子们很快被感染，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来。

纳瓦耐心细致地讲解着节奏与转音，带领大家反复练习，清越的歌声与琴声在学堂里交融回荡。

见学生们兴致盎然，纳瓦老师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彩。“那么，请允许我再为大家弹唱一曲，”

他说道，“这是一首即将编入《木卡姆》的经典歌谣，来自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灵魂。”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白玉片。

那玉片温润无瑕，内里仿佛有光华流转。

他将玉片轻触琴身，随即，修长的手指再次拨动琴弦。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琴音并未因此受阻，反而像是被涤去了最后一丝尘嚣，变得愈发清越、空灵。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有了重量与形状，不再是掠过耳畔，而是直接叩击在心房之上。

这枚玉片，非但没有影响琴音，反倒像一位无声的指挥，将音乐的感染力提升至一个玄妙的境界。

在这直达心灵的乐声中，三个年轻人的神思被悄然引动，眼前浮现出内心深处的渴望——

阿娜尔仿佛看到，自己不再被疾病所困，正于一片开满鲜花的原野上轻盈地旋转、舞蹈，裙摆如花绽放，呼吸顺畅，笑声清脆。转瞬间，她又仿佛成了纳瓦老师最得力的弟子，正于灯下专注地为他编曲、记录，将那些稍纵即逝的美妙灵感，悉数镌刻成永恒的音符。

伊桑则看到，自己已是一位独当一面的正式医师，端坐于“玉济堂”内。他望闻问切，从容不迫，银针与草药在他手中焕发出神奇的光彩，病患脸上的愁苦化为舒展的笑颜。他感受到了那份源于救死扶伤的、沉甸甸的尊重与满足。

赛达尔的眼前，浮现出城主府邸的景象。他已接替父亲，肩负起古和田城的重任。他看到自己励精图治，亲厚待民，颁布的政令皆是为了百姓福祉。在他的治理下，城池愈发繁荣安定，街市熙攘，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口中交相传颂着他的贤明。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学堂内静默无声，所有人都仍沉浸在那美妙的乐声与各自的神思遐想之中……

纳瓦老师轻轻收起那枚神奇的青白玉片，目光深邃地扫过他的学生们，最终在阿娜尔、伊桑和赛达尔那尚未来得及收回憧憬之光的脸上，微微停留，露出了一个了然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第十章 亦医亦读

伊桑的一天，始于晨光，终于药香，在书卷与医道间流转，忙碌而充实。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便起身，首先帮着母亲阿依古丽为一家人张罗早饭。

母亲阿依古丽出身不凡，是古和田城中有名的丝绸商人库尔班的独生女儿，她将商贾之家的精明能干，悉数化为了经营家庭的勤劳与贤惠，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随后，他需协助姐姐帕夏检查、归置好药房里当日需备用的药材。

姐姐帕夏心灵手巧，对药材的炮制、配伍颇有天赋，这份能耐由父亲阿凡提亲手教导，如今已是父亲经营玉济堂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

家中氛围的和谐，也离不开大嫂热娜的付出。自大哥卡迪尔成婚后，温柔能干的大嫂热娜便成了婆婆料理家务的好帮手，这让伊桑肩头的家务担子轻省了不少。

大哥卡迪尔的医术已然纯熟，父亲阿凡提有意让他前往古墨玉城，开设一家“玉济堂”分店，将家传的医术与仁心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匆匆用过早饭，伊桑便挎上书袋，赶往玉麓书院。

书院的课业安排得张弛有度。上午是两节主修课程，先生们讲授先贤经典、道德礼仪、乐舞算术乃至自然之理。

在书院用过午饭后，下午则是一节辅修课，科目繁多，可在书法、射术、司会、各类技艺与医术中依兴趣选择而习。

书院设有食宿，多为家远路遥的师生提供方便。

伊桑家离书院不远，每日课程结束后，若天色尚早，他必定归家。

他极珍惜这放学后的时光，更愿意守在父亲或是大哥身边，看他们望闻问切，听他们探讨医理。于他而言，药房里的每一次捣药与每一次斟酌，都是比书本更鲜活、更深刻的学问。

至于书院中那条为成年优秀学子铺设的青云之路——通过考校，可被推荐至城主巴图尔处面试，优异者可选拔至古于阗都护府参加复试，就此踏入仕途——伊桑听闻，心下却并无多少波澜。

他并非没有志向，只是他心中那片沃土，早已被医药的种子深深扎根。

济世救人，传承家学，在他看来，这条弥漫着药香的道路，远比官场的浮沉更为踏实，也更能安放他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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