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镜厅暗语

晚上9点05分，巴黎里昂火车站

火车站是一座永不沉睡的巨兽。玻璃穹顶下，人流如织——拖着行李的旅客、拥抱告别的情侣、匆匆赶路的上班族、还有那些眼神游移、寻找机会的夜行者。空气里混合着柴油、咖啡、廉价香水和人体的气味，广播声用法语、英语、德语轮番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一种嘈杂的白噪音。

卢卡斯混在人群中，低头看着手机，像一个在等待联系人的普通旅客。他换了第三个位置——从售票大厅的柱子后，到书店的橱窗前，现在是中央问询台附近的时钟下。每一次移动都看似随意，实则经过计算：避开摄像头直接对准的角度，保持在人群密度适中的区域，并且永远背对着诊所方向过来的主入口。

皮包里的探测器持续传来轻微的震动，指示灯在黄色和绿色之间摇摆。整个车站就像一锅电磁的浓汤，无数信号交织——Wi-Fi热点、蓝牙设备、手机信号、列车调度无线电、监控系统……正常的背景噪音。卢卡斯知道，在这些正常的信号之下，还有别的。

他看了眼大屏幕：开往米兰的欧洲之星夜车，车次9745，21:55发车，第五站台。

还有五十分钟。

他需要拿到费利克斯留在寄存柜里的证件和车票。寄存柜区在车站地下一层，靠近长途大巴候车室，那里人流量少，摄像头覆盖更密集。

卢卡斯开始朝通往地下的扶梯走去。就在他踏上扶梯的瞬间，皮包里的探测器震动突然加剧。

不是持续的震动，而是一连串急促的点状脉冲——三短、三长、三短。

又是SOS摩斯码。

但这一次，信号源不是来自探测器内部，而是来自外部环境。有人正在用电磁脉冲发送摩斯码，频率刚好能被他的设备捕捉到。

卢卡斯停下脚步，站在扶梯中间，让身后的人流从两侧绕过。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听”——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身体去感受那种震动。

SOS。求救信号。而且发送者知道他能收到这个频率。

卢卡斯睁开眼睛，迅速判断信号方向。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车站二层？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二层回廊。一家咖啡馆，一家书店，一家药妆店……然后，在回廊尽头，他的视线定格了。

一幅巨大的海报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当代知觉艺术展，海报上，扭曲的神经元影像与破碎的巴黎街景叠加，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视觉错乱。海报下方，设有一个临时宣传摊位。简单的展台上堆放着印刷精美的宣传册，一台小屏幕电视正无声播放着展览预告片——扭曲变形的面孔，跳动的脑电波图，破碎的镜子影像。

摊位后，站着一个女人。

深栗色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她正低头整理宣传册，动作从容，看起来与周围匆匆的旅客格格不入。但卢卡斯注意到，她的左手始终放在展台下方看不见的位置。

就是她，埃琳娜·科尔蒂。02号样本。

她不应该在米兰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巴黎里昂车站？用这种公开又隐秘的方式，在锚定会可能监视的眼皮底下，用电磁脉冲发送摩斯码？除非这不是在广播。这是在定向呼叫。她在找他。

卢卡斯的心跳加快了。这是一个陷阱吗？埃琳娜已经被锚定会控制，现在作为诱饵？还是她冒着巨大风险来巴黎见他，因为情况比预想的更紧急？

探测器还在震动。埃琳娜又发送了一段代码，她在二层回廊的某个“等候区”等他。

卢卡斯迅速观察环境。二层回廊的“等候区”——那里有几排座椅，靠近一个观景平台，可以看到整个车站大厅。相对安静，但视野开阔，适合观察也适合被观察。

他需要决定。去，可能陷入圈套。不去，可能错过关键信息，而且会让埃琳娜暴露在危险中。

卢卡斯看了眼手表：9点12分。距离火车发车还有43分钟。

他决定冒险。

他没有直接上二层，而是先走到一层的公共电话区，投币，随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是某个家庭的答录机留言。卢卡斯不说话，只是让电话通了十五秒，然后挂断。

这个动作有两个目的：一，如果有跟踪者在监视他的通讯行为，这个无意义的电话会干扰判断；二，他需要确认公共电话还能用——紧急情况下的备用通讯手段。

然后他走向通往二层的另一部扶梯，不是埃琳娜所在的那一侧，而是车站另一端的。他绕了一个大圈，从二层回廊的远端接近。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商店橱窗，像个无聊等车的旅客。皮包里的探测器一直握在手里，指示灯保持在黄色，偶尔向红色边界跳动一下，又恢复。

越来越近了。他能看到那个艺术展摊位了。埃琳娜还在那里，现在正在和一对年轻情侣交谈，递给他们宣传册，笑容专业而疏离。她的左手依然放在展台下面。

卢卡斯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距离摊位二十米外的一个报刊亭停下，假装翻看杂志，余光观察。

三分钟后，那对情侣离开。埃琳娜看了看手表，然后开始收拾摊位——她把宣传册装进纸箱，关掉小电视，拔掉电源。看起来要收工了。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车站保安制服的男人走向摊位。卢卡斯的心提了起来。但保安只是例行询问，埃琳娜出示了某种许可证，保安点点头，离开了。

虚惊一场。但卢卡斯注意到，那两个保安离开后，并没有走远，而是停在三十米外的电梯口，似乎在闲聊，但目光偶尔扫过摊位方向。

埃琳娜收拾好东西，推着一辆小推车，朝回廊尽头的员工通道走去。她没有看卢卡斯的方向，但经过他身边时，小推车的轮子轻轻磕了一下报刊亭的底座。

很轻的碰撞。但卢卡斯手里的探测器，在这一瞬间，震动模式变了。不再是摩斯码，而是一种有节奏的、重复的脉冲：两短一长，停顿，再三短。

这是一个预先约定的信号。费利克斯在安排米兰会面时，给过卢卡斯几个应急暗号。这个节奏的意思是：“跟随，但保持距离，有尾巴。”

卢卡斯等埃琳娜推着小车进入员工通道的门，门关上后，又等了整整一分钟。他买了一份报纸，夹在腋下，然后慢悠悠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员工通道的门需要刷卡，但埃琳娜离开时没有锁死——她用一张折叠的纸片卡住了门锁的咬合处。卢卡斯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服务走廊，灯光昏暗，堆着清洁车和货箱。空气中弥漫着洗涤剂和灰尘的味道。走廊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

卢卡斯停下，倾听。

左边传来小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他跟上。

走廊弯弯曲曲，经过锅炉房、配电室、垃圾处理间。温度比外面高，管道在头顶嗡嗡作响。卢卡斯走得很轻，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仍有轻微的回音。

小推车的声音突然停了。

卢卡斯也停下，贴墙站立。前方十米处是一个丁字路口，左侧的通道亮着“安全出口”的绿色灯光，右侧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传来埃琳娜的声音，很低，但清晰：“温特医生？”

“是我。”卢卡斯说，但没有动。

“过来。快。”

卢卡斯走到路口，看向右侧的黑暗通道。埃琳娜站在那里，小推车放在一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型平板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她的脸，表情紧绷。

“我们有多少时间？”卢卡斯问。

“最多五分钟。”埃琳娜说，“车站的监控系统被植入了后门程序，每六分钟会循环一次十秒的‘视觉死角’。我们现在就处于这样的死角里。但他们在用热成像和运动传感器补盲，所以不能久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