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山中庇护（上）

溪流的源头隐藏在阿尔卑斯山脉最荒僻的褶皱里。

玛德琳和艾蒂安已经走了整整两天一夜。他们沿着溪流向上，穿过终年不见阳光的冷杉林，攀爬布满苔藓的岩壁，在碎石坡上艰难跋涉。食物只剩下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水壶早已干涸，只能饮用溪水。

吊坠的指针始终指向东方，但伊芙琳说的“猎人小屋”迟迟没有出现。

第三天清晨，艾蒂安的高烧开始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头痛和畏寒。玛德琳以为是疲劳和着凉。但到了中午，他的体温急剧升高，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变得滚烫，表面的银蓝色纹路像血管般搏动。

“姐姐，我头晕。”他靠在一块岩石上，几乎站不稳。

玛德琳用手触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的高烧，是某种排异反应。或者更糟——是织寂者能量残留在他体内引发的急性应激。

她扶着艾蒂安坐下，强迫他喝下最后一点溪水。然后从背包里翻找，但除了基本的急救用品，什么也没有。卢卡斯不在。她缺乏专业医疗知识来处理这种情况。

“艾蒂安，看着我。”玛德琳捧住弟弟的脸，“你能感觉到是什么引起的吗？是手环？还是你体内的东西？”

艾蒂安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是梦。齿轮又在转，它们在找什么。”

“找什么？”

“找回家的路。”他抓住玛德琳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姐姐，它们不是坏的，它们只是迷路了。我们得帮它们。”

胡话。弟弟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

玛德琳环顾四周。荒山野岭，没有任何人烟。如果艾蒂安在这里倒下，她没有任何办法。她咬咬牙，背起背包，然后将弟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继续前进。

艾蒂安几乎无法行走，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又走了一个小时，就在玛德琳的体力即将耗尽时，她看到了烟。不是山火那种浓烟，是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从前方山脊的另一侧升起。

吊坠的指针剧烈颤动，直指那个方向。

最后的力气被激发出来，玛德琳拖着弟弟翻过山脊，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落泪。

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坐落在山谷中的空地上。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烟囱里飘出炊烟。木屋周围有一圈简陋的木栅栏，院子里堆放着劈好的木柴。更远处，一小片菜园已经收获，只剩下枯萎的藤蔓。

看起来像是废弃的，但炊烟证明有人。

玛德琳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跌撞着冲到木屋门前，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布满划痕的木门。

没有回应。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嘶哑地喊道：“有人在吗？帮帮我们。”

门内传来轻微的动静，然后是门闩滑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们。那是一只苍老的、布满血丝但异常锐利的眼睛。

“你们是谁？”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伊芙琳……伊芙琳让我们来的。”玛德琳喘息着，举起手中的吊坠，“她说她的丈夫在这里。”

门后的眼睛盯着吊坠看了几秒。然后，门完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的老人。腰板挺直，穿着一件褪色的法兰绒衬衫和沾满油污的工装裤。头发和胡须都是雪白的，但修剪得很整齐。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记录着漫长岁月里所有的风霜。

他的目光先落在玛德琳脸上，然后转向她肩上几乎昏迷的艾蒂安。当看到艾蒂安手腕上那发光的手环时，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进来。”他简短地说，侧身让开。

玛德琳扶着弟弟进屋。

木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温暖得多。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山区的寒意。房间陈设简单但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的架子上摆满了工具和书籍。

老人帮助玛德琳将艾蒂安安置在床上，然后迅速检查了他的状况。

“高烧，脉搏过速，神经性震颤。”老人快速说道，同时从床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简陋的医疗包，“他被织寂者能量污染了，而身体正在适应屏蔽手环。典型的排异危机。”

他从医疗包里取出几瓶自制的药剂，混合在一个陶瓷碗里。然后扶起艾蒂安，小心地喂他喝下。

“您是医生？”玛德琳问。

“曾经是。”老人头也不抬，“但现在，我只是个守林人。或者说，一个等待的人。”

他喂完药，又从另一个瓶子里倒出一些暗绿色的药膏，涂抹在艾蒂安的手腕疤痕周围。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手环的光芒明显暗淡了一些，表面的纹路也趋于平静。

“这是什么？”玛德琳惊讶地问。

“我从阿尔卑斯山区二十七种药用植物里提取的混合物。加上一点点我从某个遗物附近收集的‘中和性矿石’粉末。”老人解释道，“不能根除问题，但能暂时稳定他的状态。”

他做完这一切，站起身，走到壁炉旁，往火里添了几块木柴。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我叫阿列克谢。”他背对着玛德琳说，“伊芙琳是我的妻子。或者说，曾经是。”

玛德琳注意到他说“曾经”时的微妙语气。

“伊芙琳说您会帮我们。”她小心翼翼地说。

“我会帮你们，因为这是正确的选择。”阿列克谢转过身，目光如鹰般锐利，“但这不代表我原谅她。也不代表我认同灰烬议会的所有做法。”

他走到桌旁，倒了两杯热茶，递给玛德琳一杯。

“坐。你看起来也快到极限了。”

玛德琳感激地接过茶杯，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下。温暖和茶水的热量让她几乎虚脱的身体慢慢恢复。

“伊芙琳……她还好吗？”阿列克谢问。语气听起来平淡，但玛德琳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担忧。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我们分开时，她和我们的同伴引开了追兵。那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阿列克谢沉默地喝着茶。

良久，他才说：“她总是这样，以为自己能拯救所有人，结果往往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床上的艾蒂安。“这孩子就是沉默盆地那个引擎的‘钥匙’？”

玛德琳点头：“他叫艾蒂安，是我弟弟。”

“你找了他很多年。”

“二十三年。”

阿列克谢的眼神柔和了一瞬。“我理解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我也失去过。”

他没有细说。但玛德琳感觉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着沉重的故事。“阿列克谢先生，伊芙琳说你会带我们去巴黎，和他们会合。”

“我会。”老人点头，“但不是现在。这孩子需要至少一周的时间恢复。而且……”

他走到窗前，望向外面。“遗产局的人还在山里搜索，现在下山太危险。”他转身，“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下。食物和水足够。但记住，白天不要生火，晚上不要开灯。这座小屋从卫星图上看是废弃的。但如果有热源或光源，还是可能被探测到。”

“谢谢您。”玛德琳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伊芙琳。她冒了很大风险救你们。”阿列克谢顿了顿，“还有，叫我阿列克就好。”

他走到墙边的架子旁，取下一把保养良好的老式猎枪，开始仔细检查。

“今晚我守夜，你去休息。那边有张简易床。虽然硬，但总比地上好。”

玛德琳确实累坏了。她走到另一张床边躺下，几乎立刻就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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