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小言

阳光很好。

初冬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驱散了早晨的寒意。公园里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走过，远处的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游。

可沈念什么都看不见。

她眼里只有面前这个男人。

他瘦了。

五年不见，他比记忆里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更硬朗，下颌线条像刀削过。皮肤也比以前白了一点——在南苏丹的时候，他被晒得黝黑，现在大概是回了国的缘故，肤色浅了许多。

嘴角那道疤，五年前还没有。是后来受的伤吗？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黑得发亮，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如果他认出她，她要说什么。想过如果他没认出她，她要怎么做。想过如果他已经有了新生活，她要如何转身离开。

可她没想到的是，他会这样看着她。

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了。

“妈妈！”

小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沈念低下头，看到小星正仰着脸看她，旁边站着小言，两个孩子都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个大人。

“妈妈，这是小言的爸爸！”小星拉着她的手，“叔叔好！”

沈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那个人的眼睛。

“……你好。”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你好。”他说。

还是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点磨砂般的质感。五年前，这个声音在她耳边说过“等我回来”。

沈念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爸爸，”小言拉了拉他的衣角，“我可以和小星去那边玩吗？那边有滑梯！”

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小星，点点头。

“去吧，别跑远。”

“好！”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往滑梯那边跑去。小星跑了几步，回头冲沈念挥挥手：“妈妈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

沈念冲她挥挥手，看着她的背影跑远。

然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沈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看湖面？看树？看天？可无论看哪里，她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终于，他开口了。

“沈念。”

她的心猛地一颤。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沈女士，不是小星妈妈，是沈念。

他记得她。

“你……”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你认出我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家长会那天就认出来了。”

沈念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当时叫你？”他接过她的话，“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滑梯的方向。

小星正从滑梯上滑下来，小言在下面接她。两个孩子笑成一团，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她多大了？”他问。

沈念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

“小星，”他转过头，看着她，“她多大了？”

沈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小星身上，看着那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笑起来的样子。

他什么都知道。

“五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三月七号的生日。”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三月七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那就是……那一夜。”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念没说话。

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

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苦涩和自嘲的笑。

“我找过你。”他说。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三个月后我醒了，找过你。”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战乱之后，无国界医生的名单全乱了。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我找了半年，以为你……”

他没有说下去。

可沈念知道他想说什么。

以为你死了。

沈念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那三个月，自己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找不到工作，住在十平米的握手楼里，每天吃清汤挂面。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拿出手机看他的号码，却始终没有打过去。

她也想过，他是不是死了。

原来他也以为她死了。

“那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不继续找？”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找过。可后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后来什么？

后来他有了儿子？

后来他结婚了？

后来他放弃了？

沈念想问，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害怕听到答案。

—

“爸爸！爸爸！”

小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两个孩子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汗。

“爸爸，我渴了！”小言拉着他的手。

小星也跑到沈念身边，仰着小脸：“妈妈，小星也渴了。”

沈念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她额头的汗。

“渴了？妈妈带你去买水。”

“我也去！”小言说。

他低头看了看小言，又看了看沈念。

“一起吧。”他说。

—

公园门口有个小卖部。

沈念买了水，又给小星买了一根烤肠。小言也想要，他就也买了一根。

两个孩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边吃烤肠一边晃着小腿，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沈念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他站在不远处，接了个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挂了电话，他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公司的事。”他说。

沈念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两个孩子。

“小言，”沈念终于开口，“他的妈妈呢？”

他沉默了一下。

“不在了。”

沈念转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小言身上，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生下他之后就走了。”

沈念愣住了。

“走……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沈念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她不想当母亲，也不想被家庭束缚。生下小言之后，她拿了钱，走了。”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小言没有妈妈。”他说，“从出生到现在，只有我。”

—

沈念看向小言。

小家伙正吃得满嘴是油，小星在旁边笑话他，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然后冲小星做了个鬼脸。两个孩子笑成一团。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原来他也是一个单身带娃的父亲。

原来他这五年，也过得不容易。

“你是怎么……”她开口，又停住。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请保姆，送托班，自己能带就自己带。”他说，“慢慢就过来了。”

慢慢就过来了。

这句话，沈念太熟悉了。

这五年，她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

“妈妈！”小星跑过来，“小言说想去喂鸭子！我们可以去喂鸭子吗？”

沈念看了看他。

他点点头。

“走吧，”他说，“那边有卖鱼食的。”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往前跑去。

他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沈念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山坡上，战火在远处燃烧，星星在头顶闪烁。她坐在他旁边，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星光。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辈子忘不掉这个人了。

五年了。

他以为她死了。

可她活着。

她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

“沈念。”他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下，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们谈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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