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尘埃里的光

沈念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一个世纪。枪声终于停了，车门被重新拉开，厉衍洲站在外面，脸上溅了几滴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下来。”他说，“换车。”

沈念这才发现，前面的路障已经被清理干净，那些武装分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几个还在**。她不敢多看，扶着娜塔莎下了车，换上一辆皮卡。

后车厢里还蹲着几个人——一对中年夫妻，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还有一个年轻女孩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都是中国人。

“沈医生？”那个年轻女孩抬头，眼睛红肿，“你是沈医生对不对？我在营地里见过你……”

沈念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别怕，没事了。”

“我们还能回去吗？”女孩的声音发抖，“我爸妈还在国内等我……”

“能。”沈念握住她的手，才发现那双手冰得吓人，“一定能。”

厉衍洲跳上副驾驶，回头扫了一眼后车厢。他的目光在沈念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对司机说了一个字：“走。”

皮卡发动，再次冲进夜色里。

沈念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每一次颠簸。怀里是娜塔莎的婴儿，身边是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对面是那对紧紧相拥的中年夫妻和那个一直盯着窗外发呆的男孩。他们都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枪声。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天到今天，她已经连续工作二十四个小时。接生了三个孩子，缝合了四个外伤，最后还得在枪林弹雨里逃命。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可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涌上来——

炮火，鲜血，尖叫。

还有那双手。

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双手，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

—

七年前。

江城，深秋。

十七岁的沈念跪在沈家老宅的青石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沈念，不是我们不念旧情。”大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你爸欠的那些钱，总不能让我们来还吧？你也是大人了，该自己想办法了。”

“是啊念念，”堂姐沈瑶的声音带着笑，“你不是成绩好吗？可以去申请助学贷款嘛。或者……你不是会弹钢琴吗？去酒吧弹琴也能挣钱，就是那种地方乱，你小心点别学坏了。”

她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站着的那些人。大伯，大伯母，堂姐，堂弟……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家人该有的样子。而她跪在下面，像一只被丢弃的狗。

“我爸……”她的声音干涩，“他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

“留下什么？”大伯母嗤笑一声，“留下三百万的债吗？你爸要是真把你当女儿，就不会签那个担保。他死了一了百了，留下你给我们添堵。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天黑了没车了。”

沈念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发软，可她没有低头。她看着大伯母，看着堂姐，看着那些曾经叫过“叔叔”“婶婶”的人，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沈家的大门。

身后传来堂姐的声音：“妈，她的东西还在楼上呢……”

“扔了扔了，晦气。”

—

那天晚上，她坐在江城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身份证，学生证，一本旧相册，还有一张存了三百二十块钱的银行卡。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有人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有人吃着泡面，热气腾腾的。她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学校宿舍已经封了，寒假还没结束。

同学家？她不想麻烦别人。

回去求大伯？不可能。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你也是离家出走的？”男生问。

“……不是。”

“那就是被赶出来的。”男生点点头，像在分析案情，“我看你在这坐三个小时了，没吃饭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她。

沈念没接。

“放心，没毒。”男生把面包塞进她手里，“我也被赶出来过，知道什么感觉。”

“……你为什么被赶出来？”

男生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却让沈念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我爸死了，我妈改嫁了。”他说，“新家装不下我。”

沈念愣住了。

“所以你看，你至少还有学上，比我有出息。”男生站起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俊，眼神却有些沉，“走了，你自己保重。”

“你叫什么名字？”沈念忽然问。

男生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厉衍洲。”他说，“记住这个名字，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

“沈医生？沈医生！”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

皮卡已经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面前那条土路上。年轻女孩正担忧地看着她，娜塔莎的婴儿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到了？”她问。

“到了。”女孩点点头，“厉先生说，前面就是机场了，有我们国家的撤侨飞机。”

沈念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往外看去，果然看到了远处停机坪上的飞机轮廓，还有飘扬的五星红旗。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七年了。

七年前，她在火车站遇到那个少年。七年后，他在战火里把她救出来。

她跳下皮卡，四处张望，却没看到厉衍洲的影子。

“厉先生呢？”

“他……”女孩指了指停机坪的方向，“他说他还有任务，不跟我们走。”

沈念愣了一秒，然后拔腿就跑。

—

她在登机口追上了他。

他正和一个穿军装的人说话，看到她跑过来，微微一怔，然后对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她走去。

“怎么下来了？飞机马上起飞了。”

“你不走？”沈念喘着气问。

“我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比命重要？”

厉衍洲沉默了一下。晨光落在他脸上，沈念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不是七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了。他眉眼长开了，轮廓更硬，眼神更深，嘴角还有一道淡淡的疤。

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点软意，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你记得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念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刚才在车上，是不是认出我了？”

“一开始没认出来。”厉衍洲说，“后来你睡着的时候，我看清楚了。”

“……所以你就是故意不叫醒我？”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他顿了顿，“你在战地医院的事，我听说过。沈念，无国界医生，江城医科大学毕业。你很厉害。”

沈念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你也不差。雇佣兵，听起来挺酷的。”

“不酷。”厉衍洲说，“很脏。”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远处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有人在喊“最后登机了”。

“我得走了。”沈念说。

“嗯。”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保重。”

“沈念。”厉衍洲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刚刚升起的朝阳，身上是那件沾了硝烟和血迹的作战服。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眼睛里。

“活着回来。”他说，“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去找你。”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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