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落生魔

破败的茅草屋里，昏黄的油灯摇曳着，发出“劈啪”的微响。

门外是连绵的冷雨，门内，林婉儿正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擦拭着玄一身上的泥污和血痂。

她看着玄一那布满大大小小伤痕的身体，尤其是那条以诡异角度肿胀着的右腿，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在她眼里，躺在床上的玄一就是个被人随意欺凌、却只会默默忍受的傻师弟。

“玄一，忍着点，师姐帮你把断开的经脉理顺……”

林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她没有去换下自己湿透的道袍，而是直接盘腿坐在床沿，双手结印，指尖亮起柔和的湛蓝色光芒。

那是她苦修多年的水系本源灵力。

她毫不吝啬地将双手贴在玄一破碎的胸膛上，精纯的灵力如同潺潺春水，轻柔地渗入他的体内。

玄一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

他其实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了，炼气二层的修为在暗中护住了他的心脉。但他依然本能地贪恋着林婉儿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是他这半个月在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里，做梦都想感受的温暖。

师姐真好……只有她不会嫌弃我。

就在这时，林婉儿的身体突然微微摇晃了一下。

刚才在雨夜中强行接下赵虎那炼气五层的一击火球，本就让只有炼气四层的她受了内伤。此刻又毫无保留地透支本源灵力为玄一疗伤，她的丹田终于承受不住了。

“咳……”

林婉儿脸色骤然一白，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

一滴温热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啪嗒”一声，极其精准地滴落在了玄一微张的嘴唇上。

玄一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

那滴带着一丝甘甜和水系灵力气息的鲜血，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嗡——”

玄一的丹田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门在崖底一直靠吞噬煞气来修补他身体的《无名功法》，就像一台冰冷、精密的磨盘，在接触到这滴鲜血的瞬间，极其高效地自行运转了一周天。

玄一愣住了。

因为在那滴血被功法碾碎、吸收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的生命力，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水系天赋碎片，静静地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如同漏勺般的废灵根，竟然因为这一滴血，产生了一丝极其真实的雀跃和滋养感。

玄一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一直以为这门功法的作用，是加速吸收天地灵气和煞气。直到这一刻，这把冰冷的“钥匙”，终于向他展示了真正的用法。

这门功法……竟然可以吸食他人的鲜血，提炼其中的修为和根骨？！

原来所谓的吞噬……不仅是吞气，连人的精血也能吞！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瞬间如冰水般浇透了玄一的全身。他忍不住打了个猛烈的寒颤。

吸食人血来变强，这和那些传说中茹毛饮血的妖魔有什么区别？邪功！这绝对是修仙界最为人所不容的禁忌魔功！

玄天宗乃是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对邪魔外道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平时宗门里抓到个修炼采补之术的散修，都要点天灯示众。若是让人知道他一个底层杂役，体内竟然藏着一门可以吸食鲜血的邪恶功法，哪怕他没害过任何人，他也绝对会被刑罚堂立刻绑上除魔柱，抽魂炼魄，死无全尸！

不能暴露！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哪怕是婉儿师姐也绝对不行！如果她知道我练了吸血的魔功，她一定会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玄一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不想当什么魔修，他受尽屈辱才从悬崖底爬回来，他只想要好好活着，只想安安稳稳地待在师姐身边！

“玄一？你怎么了？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哪里疼？”

林婉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顾不上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有些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没……没有！”

玄一猛地缩回手，像触电般避开了林婉儿的触碰。他怕功法不受控制，更怕被师姐察觉到他体内那丝属于魔功的邪恶悸动。

他极其自然地收敛了眼底所有的惊恐，重新变回了那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怯弱的杂役师弟。

“师姐，我没事……我是看你吐血了，我害怕。”玄一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自责，吃力地抬起手，用自己那脏兮兮的袖口，轻轻擦去林婉儿嘴角的血迹。

“我没事，就是灵力消耗大了些，调息一晚就好。”林婉儿欣慰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命真大，跌进暗河都能爬回来。不过，那血灵芝被赵虎拿走了，你以后万不可再去招惹他了。”

听到血灵芝，林婉儿眼神一黯。没有血灵芝换灵石，下个月的岁贡交不上，她就会被执事堂发配去双修楼。这是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

玄一看出了林婉儿眼底的绝望，他也立刻想起了这件事。

他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往自己那件破烂不堪的道袍怀里摸索。

“师姐，你看……这是什么？”

玄一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了一株散发着幽幽蓝光、带着一丝刺骨寒意的奇异灵草。

这是他在暗河深处那个死人洞府的石壁上顺手摘下的。虽然他不认识，但在那种连煞气都能冻结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

“这……这是幽冥寒草？！”

林婉儿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这可是生长在极阴之地的罕见水属性灵草，其价值甚至在百年血灵芝之上！别说十五块下品灵石，就是拿到坊市去卖三十块灵石都有人抢着要！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林婉儿声音都在颤抖。

“我掉进暗河后，被冲到了一个地下溶洞里，这草就长在墙上，还发光。我觉得好看，也觉得它里面有水汽，跟师姐你修炼的功法很像……我就把它咬在嘴里，一路爬了回来……”

玄一咧开嘴，露出一个老实到有些傻气的笑容，眼巴巴地看着林婉儿：“师姐，这个能换灵石吗？够不够交你的岁贡？你不用去双修楼了吧？”

听到这句话，林婉儿彻底绷不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她这个平时连别人大声说话都会吓得发抖的傻师弟，在九死一生的绝境里，嘴里死死咬着一株能救命的极品灵草，心里想的，竟然只是为了帮她凑齐岁贡！

“够了……够了！傻瓜，你真是个大傻瓜！”

林婉儿哭着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玄一。她把脸埋在玄一的颈窝里，泣不成声，那是感动到了极致的泪水。

“玄一，以后师姐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们姐弟俩，一定能在这外门好好活下去的。”

玄一任由她抱着。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林婉儿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但他那双望向窗外漆黑雨夜的眼眸里，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单纯了。

这门需要靠吸食人血来进阶的邪功，就像一颗埋在他体内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老实人玄一只想在这残酷的宗门里苟活下去，但命运，似乎已经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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