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低语回响

铁门在身后合拢，将雨夜、低语、以及那逐渐消散的秽气漩涡暂时隔绝。门厅内昏暗，只有一盏从里间引出的应急灯，发出惨白微弱的光，映照着几张惊魂未定的脸。

开门的憔悴中年男人自称陈伯，是医院中药房的老药师。另外四人，两男两女：一个年轻的外科住院医赵铭，手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一个药剂科的女药剂师刘姐，脸色苍白；一个后勤处的杂工小周，左脸有一道新鲜的抓痕，眼神躲闪；还有一个穿着病号服、一直蜷缩在角落、用毯子蒙住头的年轻女孩，看不清面目。

加上苏晨他们九人，这个临时避难所里一共挤了十四个人。空间狭小，空气浑浊，混合着血腥、汗味、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每个人心底的惊惶气息。

“水……只有这些了。吃的，还有一些库房清点剩下的压缩饼干和方便面。” 陈伯从一个纸箱里拿出几瓶矿泉水，分给苏晨他们这些新来的。他自己嘴唇干裂，却只抿了一小口。

李峰将水分下去，同时快速清点了人数和伤势。除了苏晨精神力透支、脸色惨白如纸外，其他人多是皮外伤和惊吓过度。楼内原住民中，赵铭手臂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小周的抓痕也让苏晨多看了两眼——伤口边缘有些异常的灰暗。

“我看看你的伤。” 苏晨强打精神，走到小周面前。他没有立刻动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去“望炁”，而是凭借医学常识检查。抓痕不深，但创面污浊，渗出物发黑，且小周体温偏高，眼神涣散，不时会无意识地哆嗦一下。

“被……被一个发疯的护工抓的，就在楼梯间。” 小周声音发颤，不敢看苏晨的眼睛。

苏晨心中一沉。这症状，和之前那些“异变者”初期有些相似。他看向陈伯：“有酒精、碘伏吗？还有，你们有没有人出现幻听？听到……那种‘低语’？”

陈伯和赵铭、刘姐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恐惧。“有……一直有，像很多人在你耳朵边嗡嗡说话，但又听不清说什么，听得人头疼，心里发慌。” 陈伯声音干涩，“小周他……这两天嘀咕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还对着墙角自言自语。”

果然！秽气侵蚀并非只导致急性异变，也存在慢性感染、逐步影响神智的过程！小周很可能已经被深度侵蚀了。

苏晨立刻对李峰和林晚使了个眼色。李峰会意，不动声色地挪到门边，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林晚则拿出急救包，准备消毒器械。

“小周，你需要处理伤口，防止感染。” 苏晨尽量让声音平稳，取过林晚递来的碘伏棉签。他没有银针了，精神力也枯竭，无法施展“望炁”或任何《便览》记载的驱邪手段。只能先做常规清创，并密切观察。

处理伤口时，苏晨问起楼内情况和他们之前的经历。

陈伯断断续续地讲述：混乱爆发时，他们几个恰好在这边仓库盘点，躲过第一波最疯狂的异变。后来尝试出去求救或找物资，遭遇了那种“发疯的人”（异变者）和更可怕的“阴影”（秽气），死了两个人，只好退回这里，堵死门窗。他们也看到了槐树下的异象，但不敢靠近。那“低语”无处不在，尤其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清晰折磨人。

“你们……刚才在外面，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那本书……” 赵铭忍不住看向苏晨一直握在手里的《仁术便览》，眼中既有好奇，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苏晨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赵医生，你们在医院，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事？在混乱爆发前，或者……关于医院地下，有没有什么传闻？比如老建筑、防空洞、或者废弃的仓库？”

这个问题让陈伯和赵铭都愣了一下。陈伯皱眉回忆：“特别的事……好像没有。就是最近怪病人多了点。地下……医院老楼下面，听说战时是个小防空洞，后来改成了部分仓库和管道层，平时很少有人下去。太平间也在那附近……”

太平间！苏晨心中一凛。大量死亡、阴气汇聚之地……

“还有……”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迟疑，“大概一周前，后勤处好像报修过地下二层的一条主管道，说是渗漏，有怪味。当时还抽调人去看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我去送东西时，好像听见维修的王师傅抱怨，说下面渗出来的水‘颜色不对，味儿也冲’……”

地下渗漏！怪味！时间点也对得上！

苏晨和怀中的《便览》几乎同时产生了感应——书页微微发热。他立刻集中残存的一丝精神，沟通古籍。书页无风自动，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停在了崭新的一页。

不再是图谱或注解，而是一段仿佛刚刚浮现的、凌乱潦草的字迹，墨色犹新：

“江城第三医院，位于小青龙脉之‘眼’位。地气本清，可养万民。然余于月前观之，地脉隐有浊流上涌，混杂怨煞死气，其源或在院址之下，旧时万人坑或古战场遗迹之上。今逢‘低语’现世，勾动地底浊煞，两相冲合，故此地首当其冲，秽变尤烈。速离，或寻其源而断之，迟则地脉淤塞彻底，此地将成绝地。”

落款是一个古朴的印章：“济世散人”。

万人坑？古战场？地脉浊煞？苏晨心头巨震。这《便览》的前任持有者，竟然在一个月前就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他（她）是谁？济世散人？这和“济世会”有关联吗？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苏晨本就疲惫的大脑阵阵晕眩。但这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医院成为重灾区，为什么槐树下能形成“秽气窠巢”，为什么“低语”在这里感觉格外清晰……这里很可能是整个江城，甚至更大范围污染的一个早期爆发点或重要节点！

“苏医生？你没事吧？” 林晚关切地问。其他人也被古书自动翻页显字的异象惊呆了。

苏晨摇摇头，稳住心神。他看向众人，尤其是李峰、陈伯这几个看起来还能保持理智的人，沉声道：“各位，我们可能暂时离不开这里了。或者说，离开未必安全。根据这……这本书的提示，我们医院地下，很可能就是这场灾难的一个源头。不弄清楚，不解决，我们逃到哪里都可能再次被卷进去，而且这里的污染会越来越严重，直到把一切都吞噬。”

“解……解决？怎么解决？我们连外面的怪物都对付不了！” 赵铭激动地压低声音。

“靠这个，靠我们学的东西，靠找到对的方法。” 苏晨举起《便览》，目光扫过中药架上的药材，扫过陈伯，“陈伯，你是药师。雄黄、朱砂、艾绒，这些辟秽驱邪的药材，库房有吗？量多大？”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雄黄、朱砂管控严，量不多，但有一些！艾绒、苍术、菖蒲这些比较多！你是想……”

“做准备。如果我们要下去，或者要防御，需要这些东西。” 苏晨道，又看向王德发（后勤电工），“王师傅，你熟悉地下管道路线吗？特别是报修过的那条主管道附近。”

王德发脸上横肉一抖，显然对“下去”充满恐惧，但咬了咬牙：“图……图纸可能在值班室。大概位置我知道。下面岔路多，而且很多年没大规模检修了，照明也不好……”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嗬……嗬嗬……”

一直蜷缩在角落、蒙着毯子的那个病号服女孩，忽然发出了痛苦压抑的**。她勐地扯开毯子，露出一张惨白浮肿、布满细密黑色血管纹路的脸！她的眼睛一片浑浊的灰白，直勾勾地“看”向天花板，嘴里开始用一种扭曲变调的、非男非女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下来……都下来……”

“祂在看着……在等着……”

“皮……骨头……魂魄……都要……”

“仪式……快好了……”

这声音，与外界那无处不在的“低语”有着某种本质的相似，但更加清晰、更加邪恶，仿佛一个濒临崩溃的载体，在无意识地传递着某个恐怖存在的讯息！

“小芸！你怎么了？！” 刘姐惊恐地想过去，被赵铭死死拉住。

女孩“小芸”对呼喊毫无反应，反而勐地转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睛“盯”住了苏晨，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他怀中的《仁术便览》。她嘴角咧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书……钥匙……你也……逃不掉……”

说完，她浑身剧烈抽搐，眼耳口鼻同时渗出暗黑色的污血，随即瘫软下去，气息迅速微弱，但那诡异的笑容却凝固在脸上。

门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应急灯电流的微弱嗡嗡声，和众人粗重惊恐的呼吸。

地下，仪式，钥匙，看着，等着……

女孩临终前的诡异话语，如同最冰冷的诅咒，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苏晨握紧了《便览》，指节发白。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地下的秘密，必须被揭开。

而他们，很可能就是下一批“祭品”，或者……是唯一有机会打断“仪式”的人。

“李队长，陈伯，王师傅，” 苏晨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我们得计划一下，怎么去‘下面’看看了。在那之前，先想办法，让我们能活着走到入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中药柜，和昏迷濒死的小芸、以及神色越发不对劲的小周身上。

第一道难关，是如何在深入虎穴之前，先解决掉身边的“污染”与“背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