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23:47时,林深听见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他没回头。耳机里游戏角色的死亡倒计时还剩八秒,他正盯着小地图上敌方打野的最后一个视野残留,拇指悬在闪现键上。
“真不去?”
客厅里传来外套挂上衣架的声音。周衍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但那股“我就知道”的语气还是清晰得很。
“每年都一样。”林深说,“广场人山人海的,去了也是人挤人。”
八秒到。他复活了,泉水里的光芒刚亮起来,卧室门被推开了。
周衍探进来半个脑袋,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没摘。他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了眼林深,嘴角往下撇了撇。
“今年不一样啊,跨年烟花升级了,说是能打出字来。”
“那更挤。”
“你就不想看看打出什么字?”
林深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周衍的眼睛亮着,不是那种真的期待什么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肯定不去但我就想再试试”的表情。他们认识八年了,从高中同桌到大学毕业各奔东西,每年跨年夜周衍都会从城东跑来他家蹭饭,然后试图把他拽出门。
八年了,成功率零。
“打出什么字也不会变。”林深说,“还是新年快乐,还是万事如意,还是人挤人。”
周衍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像是要把这八年的失败都叹出来。
“行吧行吧,”他缩回脑袋,声音越来越远,“那我走了啊,小曼还在楼下等我,车不好停——”
“嗯。”
“冰箱里的饺子记得煮!”
“嗯。”
“新年快乐!”
林深没应。他盯着屏幕,敌方打野果然从草丛里钻出来了,他按下技能,一套连招收掉人头,耳机里传来击杀的音效。
客厅的门关上了。
然后是脚步声下楼的声音,越来越远。再然后是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周衍的声音和一个女声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笑。然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启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雪碴的声音,然后没了。
林深摘掉一边耳机。
窗外很安静。他家在十八楼,隔音不错,但往年这个时候能隐约听见远处广场传来的人声嗡嗡的,像是城市在远处呼吸。今年好像没什么声音。
也可能还没到时候。
他又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第二把结束的时候,右下角的时间跳到23:58。
林深退了游戏,打开手机。微信里已经炸了,好几个群都在刷屏,表情包、红包、小视频,他往上翻了翻,没仔细看,就是确认一下手机没坏。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开始想等会儿要发给谁。
名单他早就想好了。每年都一样:爸妈、周衍、大学宿舍群、现在公司的项目群、还有几个平时偶尔聊天的朋友。先发群里的,再发私聊的,最后单独给周衍发一条带表情包的。八年了,流程闭着眼睛都能背。
23:59。
窗外突然亮了一下。
林深抬头,窗帘拉着,只能看见缝隙里透进来一瞬的白光,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鞭炮那种脆的,是那种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风揉过的闷响。
开始了。
他没起身。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切到了微信界面,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等着那个00:00跳出来。
窗外的光一闪一闪,闷响声连成一片。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但那种“嗷”的一嗓子他很熟悉,每年都有人这么喊。然后是更多的人喊,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隔着十八楼和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海浪。
00:00。
手机震了一下。
林深按下发送键。
第一条发在项目群里:“新年快乐大家!”
秒发。
第二条发在大学群里:“新年快乐,祝大家暴富!”
秒发。
第三条发给周衍。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到家说一声。”然后加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猫举着灯笼的那种。
发送。
红色感叹号。
林深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信号,满格。看了眼网络,Wi-Fi连着。他退出对话框,重新点进去,再发一次。
红色感叹号。
“?”
他打了一行字:你把我删了?
还没发送,他先停住了。不对,周衍不可能删他。上周还一起吃饭,昨天还发消息问他饺子买没买,今天晚上还在他客厅脱外套。
他退出周衍的对话框,点开置顶的家庭群,发了一个“新年快乐”。
红色感叹号。
点开大学宿舍群。
红色感叹号。
点开项目群。
红色感叹号。
所有群。所有对话框。所有他刚才发过消息的地方。全部是红色感叹号。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他退出微信,重新登录。等了五秒,点进去。
红色感叹号。
他拨了周衍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挂了,再拨。同样的女声,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空号。
拨爸妈的电话。
空号。
拨好友夏树的。
空号。
他一个一个拨,通讯录从上往下拨。每一个都是空号。温柔的女声,标准的普通话,像是同一个录音在不同的号码上循环播放。
林深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盯着屏幕,屏幕亮着,信号满格,电量87%。微信里的红色感叹号还在,一条一条,刺眼得很。
窗外安静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闷响和喊声都停了。他刚才太专注拨电话,没注意外面的声音什么时候消失的。现在仔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是“安静下来了”的那种没有声音,是“从来就没有过声音”的那种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然后他愣住了。
窗外灯火通明。对面的居民楼每家每户都亮着灯,暖黄的、冷白的,一格一格整齐地亮着。楼下商铺的招牌也亮着,便利店的、药房的、水果店的,红的绿的灯牌亮得晃眼。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景观灯,楼顶的广告牌还在滚动播放,从红变蓝,从蓝变紫。
亮得像是所有人都还没睡。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对面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微微晃动,但阳台上没有人。楼下的马路边停着车,车灯没亮,车里没有人。便利店的玻璃门开着,灯亮着,货架上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但门口没有人,收银台后面没有人。
林深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冷意从玻璃透进来,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盯着对面的阳台看了三十秒。衣服还在晃。没有人出来收。
他又看楼下。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空车的灯牌亮着,驾驶座上没人。
他转身,拿起手机。拨周衍的电话。
空号。
拨爸妈的。
空号。
他点开微信,随便点开一个对话框,发了一个“?”
红色感叹号。
他打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想发朋友圈。发送失败。
他退出去,打开浏览器,随便点开一个新闻网站。网页加载出来了,新闻更新停在23:59。最后一条新闻的标题是“跨年夜全国多地举行庆祝活动”,发布时间写着“2025年12月31日 23:59”。
他刷新。
还是那条。
再刷新。
还是那条。
他打开视频网站,随便点开一个视频。视频能播放,弹幕停在最后一条,发布时间00:01,内容是“新年快乐!”。
但是没有新的弹幕。
他回到桌面,看了眼时间。
屏幕右上角显示:2025年13月1日 00:17。
他盯着那个“13”看了很久。
13月。没有13月。一年只有12个月,这是常识,这是小学就学过的东西。手机不可能显示13月。手机出问题了。
一定是手机出问题了。
他把手机关机,等了三秒,重新开机。开机动画,输入密码,进入桌面。他点开设置,找到日期与时间。
2025年13月1日 00:19。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
床很软,手机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那个日期还在那儿。13。他盯着那个数字,隔着两米远还是能看清。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又放下。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
很用力。
火辣辣的疼。
他没醒。
他又扇了一巴掌。
还是疼。
还是没醒。
他站在卧室中间,手机在床上亮着,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很快,快得有点喘不上气。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冷静。冷静。先想清楚。
他走到电脑前,看了眼屏幕。游戏还开着,他的角色矗立在泉水里,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队友发的“新年快乐”,时间00:01。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2025年13月1日”。
没有结果。
搜索“手机显示13月”。
没有结果。
搜索“跨年夜 空城”。
出来了。他点进去。
是去年的新闻,讲某个城市跨年夜人很少,被网友调侃成空城。不是今年,不是现在。
他关了浏览器,站起来,又坐下。
然后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把窗户打开。
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一个激灵。他把头探出去,往下看。
十八楼。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红绿灯还在正常工作,从红变绿,从绿变黄,再从黄变红。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灯光按照程序自顾自地变换着。
对面居民楼的灯还亮着。他仔细看,有一户的阳台上晾着被子,有一户的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还有一户的灯在闪,不是那种正常的闪,是一明一暗的闪,像是有人忘了关,又像是灯泡坏了。
但没有人。
不管他看多久,看多仔细,都看不见一个人。
他缩回脑袋,关上窗户。冷风被隔在外面,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所有人都消失了,那他刚才听见的那些声音——那些闷响,那些喊叫,那些海浪一样的人声——是谁发出的?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外套,穿上鞋,出了门。
电梯还在运行。他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数字一格一格地跳。18、17、16、15……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头顶的灯很亮,照得他的影子缩在脚下。
12、11、10……
他忽然有点紧张。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会看见什么?会不会有人站在外面?会不会还是空的?
9、8、7……
他想起那些恐怖片里的情节。电梯门打开,外面什么都没有。然后一回头,什么东西就在身后。
6、5、4……
他侧过头,看着电梯里那面不锈钢的墙壁。模糊的镜面里,只有他自己的轮廓。
3、2、1。
叮。
电梯门打开。
一楼大堂。
灯全亮着。沙发、茶几、信箱、公告栏,都和平时一样。公告栏里贴着物业的通知,提醒业主节日期间注意防火防盗。信箱里塞着几份广告,露出一截彩色的纸。
没有人。
林深走出去。大堂的门开着,玻璃门上贴着“新年快乐”的贴纸,红色的,有点褪色了。他推开门,走到外面。
冷。
比楼上冷多了。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卷着细细的雪碴,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外套裹紧,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往四周看。
街道。路灯。停着的车。亮着的商铺。红绿灯在变。
一个人都没有。
他往右走。平时这个点,就算不是跨年夜,也会有夜归的人,会有出租车,会有外卖小哥。现在什么都没有。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玻璃门开着,他走进去。
灯亮着。货架摆得整整齐齐。关东煮的机器还开着,格子里的汤在冒热气,鱼丸和萝卜挤在一起。旁边的包子机也开着,玻璃门上有雾气,里面的包子白白胖胖。
收银台后面没有人。收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还在冒热气。
林深绕到收银台后面,看了眼监控屏幕。四个画面,便利店的不同角度。画面里只有货架,只有关东煮,只有包子机。没有人。
他退出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关东煮还在冒热气。
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水果店。灯亮着,门口摆着的草莓和车厘子都还在,甚至还有一盒被打开过,少了几个。经过药店。灯亮着,门口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促销信息。经过一家小吃店。灯亮着,桌上还有吃了一半的碗筷,筷子搁在碗边,像是吃的人刚起身去拿什么东西。
没有一个人。
林深越走越快。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会想,想了会害怕,害怕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拐过街角,往广场的方向走。
远处能看见广场的灯光了。巨大的跨年倒计时屏幕还亮着,从他现在的位置看过去,能看见屏幕上的字:00:00。一直停在00:00。
他跑起来。
鞋子踩在薄薄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跑过最后一个路口,跑进广场。
广场上全是人。
不对。
广场上全是人留下的东西。
荧光棒扔了一地,红的黄的绿的,有些还在微微发亮。气球散得到处都是,有些还飘着,系在栏杆上,系在路灯杆上,系在别人扔下的背包上。地上有围巾,有手套,有帽子,有手机。
无数个手机。
屏幕都亮着。
林深放慢脚步,慢慢走进去。
他走到最近的一部手机旁边,蹲下来看。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发出的,内容是“新年快乐”,前面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站起来,看另一部。也是一样。再一部。也一样。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个巨大的屏幕下面。屏幕还亮着,00:00。他环顾四周,荧光棒、气球、围巾、手套、手机、还有无数个新年帽,散落一地,像是狂欢刚刚结束。
但狂欢的人呢?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动。
他猛地转身。
广场另一头,有一个影子。
很小,很模糊,站在一个路灯下面。
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林深站在原地,心脏撞得胸腔发疼。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想跑,腿像是灌了铅,迈不动步。
他们就那样隔着整个广场对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那个影子动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
退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林深终于找回对身体的控制。他往前迈了一步,喊了一声:“等等!”
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撞到周围的建筑上,弹回来,变成一阵模糊的回音。他再往那个方向看,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跑起来。
踩过满地的荧光棒和气球,绕过那些亮着屏幕的手机,他跑到广场另一头,跑到那盏路灯下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地的荧光棒,和一只被踩扁的新年帽。
他四下张望。广场边缘是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后面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商场。商场的灯全亮着,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红色羽绒服,摆着过新年的姿势。
没有人。
那个影子不见了。
林深站在路灯下面,弯着腰喘气。白气从他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得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直起身,往四周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能是广告牌的影子,可能是风吹起的塑料袋,可能是——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林深猛地转头,声音是从商场后面传来的。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他深吸一口气,往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广场边缘的梧桐树,穿过马路,他走到商场侧面的一条巷子口。巷子很深,两边是商场和居民楼的后墙,墙上挂着空调外机和消防管道。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往里走。
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咚、咚、咚,和他心跳的节奏一样。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又听见那个声音。
这次近了。
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很清脆。从巷子尽头传来的。
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路灯就立在转角处。他站在路灯旁边,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门。巷子里堆着杂物,纸箱、旧家具、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
没有人。
但地上有东西。
他走过去。
是几个空易拉罐,滚在地上,其中两个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刚被人踢到的。
他抬起头,往巷子深处看。
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缝隙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站住!”
他追上去。
绕过一堆纸箱,跨过一辆倒地的自行车,他冲进那条缝隙。缝隙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头顶是一线天。他跑出缝隙,外面是一条小马路,对面是一排低矮的老房子,大概是这片区域还没拆掉的旧街区。
那个黑影在前面跑。
他看见了。不高,不壮,甚至有点瘦小。穿着深色的衣服,跑得很快,但在雪地上还是留下了脚印。
“等等!”林深追上去,“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就想问——”
那个人跑得更快了。
林深咬牙追。他不擅长跑步,大学体测每次都是勉强及格,但这会儿他顾不上那么多了。那是他几个小时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活人——或者说,第一个会动的东西——他必须追上。
他们穿过小马路,冲进旧街区。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绕,像是迷宫一样。有好几次林深差点跟丢,但雪地上的脚印一直指引着方向。
追了大概五分钟,那个人突然消失了。
林深停在一个岔路口。三条巷子通向三个方向,雪地上都有脚印。他蹲下来仔细看——不对,不是都有脚印。是有人故意在三条巷子里都踩了几脚,制造了假象。
他站起来,喘着气,四处张望。
左边巷子深处有动静。
他没追。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右边巷子也有动静。
他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
旁边的房子是栋两层的老楼,二楼有个小阳台,阳台上堆着杂物。杂物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看见你了。”他说。
没反应。
“下来吧。我不是坏人。我就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几秒,杂物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很小的一颗脑袋。是个孩子。
林深愣住了。
那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瞪得很大,瞪着他。手里握着一根铁管,铁管的一头在微微发抖。
“你……”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一个人?”
那孩子没说话,继续瞪着他。
“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就是……”林深想了想,“我就是想找人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其他人去哪儿了?”
那孩子还是不说话。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
那孩子猛地站起来,举起铁管:“别过来!”
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哭过很久。但那股狠劲是真的。
林深停住,举起双手:“好,我不过去。我就站这儿。你把铁管放下,行吗?”
“你是谁?”
“我叫林深。住在这附近。你呢?”
那孩子没回答。他盯着林深看了很久,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然后他慢慢放下铁管,但还握在手里。
“你是……新来的?”那孩子问。
新来的?林深皱起眉头:“什么新来的?”
那孩子的表情变了。那种警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幸灾乐祸。
“你不知道?”那孩子说,“你也是今天掉进来的吧。跨年夜。”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掉进来?
“你说什么?掉进哪里?”
那孩子没回答。他从杂物后面走出来,站在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深。这个角度,林深才看清他的脸——瘦,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你往下看。”那孩子说。
林深低头。脚下是雪,是巷子,是杂物。
“不是那儿。”那孩子说,“往远处看。”
林深抬起头,往远处看。
一开始他没发现有什么不对。旧街区、老房子、远处的居民楼、再远处是商场的楼顶。然后他看见了。
边缘。
在商场的楼顶再往远处的地方,天空出现了异常。不是那种渐变的黑,是一道笔直的线——线的这边是夜空,有星星,有微微的光;线的那边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是虚无。那种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他揉揉眼睛,再看。那道线还在。而且不只是那一道。他慢慢转动视线,发现四面八方都有这样的线。它们围成了一个圈,把他们所在的地方——这座完整的、灯火通明的城市——圈在了里面。
“那是边界。”那孩子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出不去的。我也出不去。所有人都出不去。”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孩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然后就消失了。
“下来吧。”那孩子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十分钟后,林深坐在一栋老房子一楼的窗户里。
那孩子带他来的。窗户的玻璃碎了,用纸板堵着,纸板中间挖了个洞,正好能看见外面的巷子。屋里很黑,没有灯,只有从纸板洞里透进来的微光。
那孩子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根铁管,但没再举着。地上放着一瓶水,半袋饼干,还有一个手电筒。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
“小九。”
“小九?你姓什么?”
那孩子没回答。
林深换了个问法:“你在这儿多久了?”
小九想了想:“不知道。这儿没有时间。”
“什么叫没有时间?”
小九指了指窗外:“你看天。有变化吗?”
林深往外看。天还是那样,黑的,有星星,有那道线。他看了很久,没看出什么变化。
“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小九说,“一直这样。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更久。”
林深想起自己的手机。他掏出来看,屏幕还亮着,时间还停在2025年13月1日 00:57。但电量只剩62%了。
“你刚才说‘掉进来’,”林深问,“是什么意思?从哪儿掉进来?”
小九看着他,那种“你什么都不懂”的眼神又出现了。
“你是跨年夜消失的吧。一个人在家,没出门,零点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没了。”
林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小九没回答,继续说:“我也是。去年跨年夜。”
去年?
林深的脑子转不过来。去年?如果小九是去年掉进来的,那他在这儿已经待了一年了?但手机上的时间明明是13月1日,距离跨年夜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别想了。”小九说,“想不明白的。这儿的时间不一样。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林深盯着他:“那你知不知道这儿是哪儿?”
“知道。”小九说,“这儿叫第十三月。”
第十三月。
林深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13”。那不是错误。那是真的。
“那其他人呢?”他问,“那么多人,都去哪儿了?”
小九低下头,没说话。
林深等了一会儿,又问:“你知道?”
小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亮光变成了别的东西——恐惧。
“他们都走了。”小九说,“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
小九没回答。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纸板的洞里往外看。看了一会儿,他退回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林深竖起耳朵听。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然后他听见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远,但正在靠近。
“他们来了。”小九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别出声。”
林深想问“他们是谁”,但小九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按灭了手电筒。
黑暗里,只有那一点点从纸板洞里透进来的微光。金属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叮、叮、叮,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慢慢走,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敲墙。
林深屏住呼吸。
声音到了外面。
很近。就在窗户外面。透过纸板的洞,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巷子里走过。很高,很瘦,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一边走路一边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那个黑影停下了。
就在窗户外面。
林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见那个黑影慢慢转过头,往窗户这边看过来。纸板挡住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穿透纸板,穿透黑暗,落在他们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那个黑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金属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又过了很久,小九才松开手。
“走了。”他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林深大口喘气:“那是什么?”
“他们。”小九说,“第十三月的人。”
林深慢慢消化这个词。第十三月的人。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他们是什么人?”
小九没回答。他重新打开手电筒,光照在他脸上,林深看见他的表情——那种恐惧还没完全退去,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恨意。
“你想活多久?”小九问。
林深愣住了:“什么意思?”
“在这儿,你想活多久,就看你藏得多好。”小九说,“被他们找到的,都消失了。”
“消失?去哪儿了?”
小九摇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被找到的人,再也没见过。”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广场上那些亮着屏幕的手机,想起便利店还在冒热气的关东煮,想起那碗吃了一半的面。
“那些人,”他问,“跨年夜消失的那些人,是不是都被……”
小九点点头:“大部分是。他们当时在广场上,在街上,在人多的地方。被一锅端了。”
“那你呢?你怎么逃掉的?”
小九低下头,没说话。
林深等了一会儿,又问:“这一年,你都是这么活着的?到处躲?”
小九抬起头:“不是一年。我不知道多久。但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别人。”
“别人?”
“和我一样的人。也是那天掉进来的。我们躲在一起,互相帮忙。后来……”小九的声音哽住了,“后来他们一个个被找到。就剩我了。”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想象他一个人在这座空城里躲了那么久——不管是一个月还是一年——光是想想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多大了?”他问。
“不知道。”小九说,“掉进来之前十二。现在不知道。”
林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小九忽然问:“你饿吗?”
林深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晚饭没吃,光顾着打游戏了。
小九从角落里翻出半袋饼干,递给他:“省着点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新的。”
林深接过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干,硬,但能填肚子。他一边嚼一边问:“食物从哪儿来?”
“便利店,超市,有人住的房子。”小九说,“这儿什么都有,就是没人。但你不能去太多次同一个地方,会被发现。”
“被他们发现?”
小九点点头。
林深咽下饼干,又问:“他们到底是什么?鬼?怪物?”
小九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
“人?”
“至少看起来像人。”小九说,“但不一样。他们不怕冷,不怕饿,走路没有声音——除了那种金属声,那是他们故意弄出来的,像是在……巡逻,还是在玩。”
林深想起刚才那个黑影。很高,很瘦,走路的姿势奇怪。但他没能看清脸。
“你见过他们的脸吗?”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见过一次。”
“什么样?”
小九没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像我姐姐。”
林深愣住了。
“那是在我掉进来没多久。”小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躲在一个商场里,她来找我。穿着一样的衣服,长着一样的脸,叫我小九,让我跟她走。我差一点就跟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但她不是我姐姐。我姐姐在现世,在跨年夜的那天晚上。这个不是。这个只是长得像。”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不是”,但看着小九的眼睛,他问不出口。
“后来我才知道,”小九说,“他们会变成你在乎的人的样子。他们知道你在想谁。他们利用这个。″
林深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变成你在乎的人的样子。利用这个。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个黑影,在窗外停了那么久,往里面看。它看见的是谁?是小九,还是他?
他打了个寒噤。
“你刚才说,”林深问,“他们能知道我们在想谁?”
小九点点头:“别想。别想你在乎的人。越想,越容易被找到。”
林深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周衍,想起爸妈,想起那些红色感叹号,想起那个温柔的女声一遍遍告诉他“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睁开眼。不敢想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小九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天亮。”他说。
“天亮?”
“不是真的天亮。”小九指了指那个纸板的洞,“是时间。每次那个……那个东西过去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安全的。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找点东西。”
“找什么?”
小九从角落里翻出一个书包,递给林深:“吃的,喝的,手电筒的电池。还有……”
他没说完。
“还有什么?”
小九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犹豫。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笔记本。很旧,边角都卷了,封面上有脏兮兮的手印。
“这是我捡到的。”小九说,“上一个躲在这儿的人留下的。他已经……不在了。”
林深接过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黑暗中写的:
“第几天了?不知道。手机没电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远一样的天空。边境就在那儿,看得见,过不去。”
往后翻。第二页:
“找到几个和我一样的人。他们说,这儿叫第十三月。不是时间错了,是地方错了。我们掉进了夹缝里。”
第三页:
“他们来了。又走了两个人。不能再待在一个地方太久。他们能找到你。”
第四页:
“我发现了。他们不是随机找的。他们在找有‘线’的人。”
林深抬起头:“线?什么线?”
小九凑过来,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我们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个写日记的人叫它‘因果线’。从现世带来的东西。连着我们在现世的人。他们能看见这些线。线越多的人,越容易被找到。”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有。但他想起刚才那个黑影,在窗外停了那么久。它看见什么了?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乱,字迹越来越草,有些页上只有几个字:
“只剩我了。”
“他们在叫我。”
“我听见我妈的声音。”
“不能出去。”
“但我想她。”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看见这个的人,记住:别相信他们。无论变成谁的样子,都别信。还有——往东走。据说东边的边境附近,有不一样的东西。”
林深合上笔记本。
他看向小九:“东边?你去过吗?”
小九摇摇头:“太远了。我一个人不敢走太远。”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东边是哪儿?他想起自己看过的城市地图,想起那些熟悉的地标。东边是老城区,再往东是郊区,再往东就是那条线——那个虚无的边界。
“那个写日记的人,”林深问,“他最后怎么了?”
小九没说话。他从角落里拿出另一件东西。
是一个手环。编织的那种,很旧了,颜色已经看不出来。
“这是他留下的。”小九说,“我看见他被带走的那天。他没来得及拿。”
林深接过手环。很轻,很普通。就是那种学生时代互相送的便宜货。
“他多大?”林深问。
“比我大一点。”小九说,“十五六吧。也是一个人。”
林深握着手环,沉默了很久。
窗外还是那么黑,没有变化。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有偶尔风吹过纸板的声音。远处,那道边界线静静地立在那儿,像是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他把手环还给小九。
“我们往东走。”他说。
小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真的?”
“真的。”林深说,“但不能现在。等那个……那个东西走远了。你说过,它刚过去,会有一段时间安全的。”
小九点点头。他从角落里翻出另一个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剩下的饼干,两瓶水,手电筒,几节电池,还有一个打火机。
林深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一个人,这么久了,怕不怕?”
小九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包里塞东西,头也没抬:“怕。”
“那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小九想了想,把背包拉链拉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回去。”他说,“回现世。找我姐姐。”
林深看着他。十二三岁的孩子,一个人在这鬼地方躲了那么久,被追杀,被围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还是没放弃。他忽然有点惭愧。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想法——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能醒来,是不是只要再睡一觉就没事了。他想起自己扇自己的那两巴掌,想起那些自我安慰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小九面前,伸出手。
“我叫林深。二十六岁。程序员。跨年夜在家打游戏,然后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
小九看着他,没动。
“我们一起走。”林深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你放心,我不会拖后腿。”
小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林深的手。
很冰。很瘦。但很有力。
“我叫小九。”他说,“不知道姓什么。不知道多大了。在这儿躲了很久。”
林深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他们背上包,从窗户翻出去。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雪地上还有那个黑影留下的脚印——很大,很深,和普通人的脚印不太一样,脚趾的部分特别长。
小九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别看。看了会记住。记住了会被找到。”
林深收回目光,跟着小九往巷子深处走。
他们穿过迷宫一样的旧街区,穿过那条窄窄的缝隙,回到那个丁字路口。小九站在路灯下面,往四周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一个方向。
“东边是那边。”他说,“但要走大路还是小路?”
林深想了想:“小路。安全第一。”
小九点点头,带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们走了很久。一路上,林深看着那些空无一人的街道,那些灯火通明的店铺,那些停在路边的车,总觉得随时会有人从某个角落冲出来。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小九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林深问。
小九竖起耳朵听。林深也听。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金属碰撞的声音。
叮。叮。叮。
而且不止一个。
是好几个。
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小九的脸白了:“它们……它们从来没一起出来过。”
林深握紧手里的背包带子。他看着四周的街道,那些亮着灯的空荡荡的街道,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叮。叮。叮。
声音越来越近。
小九拉着他往后退。他们退到一栋楼的门口,门是玻璃的,锁着。小九使劲推,推不开。
叮。
很近了。
林深环顾四周。对面有个地下通道的入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那边!”他拉着小九往那边跑。
他们冲进地下通道。里面很黑,只有楼梯口透进来一点点光。他们往下跑,跑到底,通道往左拐,两边是关闭的店铺,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叮。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它们进通道了。
林深四处找藏身的地方。左边有个店铺的卷帘门下面有条缝,很窄,但勉强能钻进人。他拉着小九跑过去,先把他塞进去,然后自己拼命往里挤。
卷帘门的边缘刮得他后背生疼,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刚挤进去,就听见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咚。咚。咚。
和刚才的金属声不一样。是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
他和小九挤在卷帘门后面,蜷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通道那头走过来。咚。咚。咚。
然后停下了。
就在他们藏身的店铺外面。
林深透过卷帘门和地面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双脚。很大的脚,穿着奇怪的东西——像是金属做的鞋子,在通道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光。
那双脚站在外面,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可能更久。
然后那双脚慢慢转过去,慢慢走远。
咚。咚。咚。
脚步声消失了。
又过了很久,小九才轻轻说:“走了。”
林深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后背火辣辣地疼,大概是刚才被卷帘门刮破了。
他们等了一会儿,才从卷帘门下面爬出来。通道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有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
小九看了一眼,迅速转开视线。
“走。”他说。
他们爬出地下通道,回到街上。林深回头看,通道口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它们会记住我们吗?”他问。
小九摇摇头:“不知道。以前它们不会追这么远。今天不一样。”
林深想起那些从不同方向传来的金属声。几个一起出动。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现在?
他想起那个笔记本里写的——线越多的人,越容易被找到。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有什么线?从现世带来的东西?
他想起周衍,想起爸妈,想起那些红色感叹号。那些是他还在乎的人。那些是连着他在现世的线。
但如果那些线会被看见——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九,”他问,“那个写日记的人说,线越多的人越容易被找到。那如果……如果那些线断了呢?”
小九愣住了:“断了?”
“比如,”林深说,“如果他在现世已经没人了。那些线,是不是就没了?”
小九看着他,眼睛里有奇怪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些在这儿待了很久的人,那些像我一样待了很久的人,慢慢会变得……不容易被找到。不是因为藏得好,是因为——”
他没说完。
林深替他说完:“因为在现世的人,慢慢忘记他们了。”
小九点点头。
林深沉默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这里活下去的办法,不是躲得更好,而是被遗忘。你越是被忘记,你的线就越淡,你在这个世界就越安全。但代价是——你真的存在过吗?
他看着小九。这个孩子在这里躲了那么久。他姐姐还记得他吗?他的父母还记得他吗?
小九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低下头,轻声说:“我每天都会想他们。想他们的样子,想他们的声音,想以前的事。我知道这样会有危险,但我怕……我怕不想,他们就会真的不见了。”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放在小九的肩膀上。
“走吧。”他说,“往东走。去看看那个不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空旷的街道,穿过灯火通明的十字路口,穿过那些永远亮着却永远无人的店铺。一路上,他们再没听见金属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消失。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到了城市的边缘。
前面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很矮,很多已经塌了。再往前,就是那道线。
那道分隔了“有”和“没有”的线。
线的这边,是城市,是灯光,是熟悉的街道。线的那边,是虚无。不是黑暗,不是空白,是那种让人不敢多看、看久了会头晕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林深站在线的前面,看着那边。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有人去过那边吗?”他问。
小九摇摇头:“不知道。去过的人,没回来过。”
林深看着那条线。它就在面前,只有一步之遥。跨过去,会是什么?是回到现世,还是彻底消失?
他想起那个笔记本里写的:东边的边境附近,有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在哪儿?
他四处张望。边境附近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弃的房子和残破的围墙。然后他看见了。
在左边大概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房子。和别的废弃房子不一样,那个房子的窗户里有光。
不是灯光。是那种很弱的、晃动的光。像是火光。
“那边。”他指着那个方向。
小九看了一眼,眼睛里又露出那种警惕的光。
“可能是陷阱。”他说。
“也可能不是。”林深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看看。”
小九拉住他:“一起。”
他们慢慢靠近那个房子。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外墙斑驳,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那道光是从二楼的一个窗户里透出来的。确实在晃动,确实像是火光。
他们走到楼下。一楼的门开着,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
林深正要往里走,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
是哭声。
从二楼传来的。
他和小九对视一眼。小九握紧了手里的铁管。
他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上走。二楼有三扇门,两扇关着,一扇半开。光和哭声都是从那扇半开的门里传来的。
林深慢慢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地上铺着脏兮兮的被子,被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看起来比小九大一点,十五六岁。她缩在被子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正在哭。
她没发现他们。
林深正要开口,小九突然往前冲了一步,挡在林深前面。
“别过去。”小九的声音很紧,“她……她不是人。”
那女孩抬起头。
林深看见她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张脸,他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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