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认亲

安县福利院的会客室有一扇朝南的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林曦苒坐在光斑边缘，没有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里——七岁那年，她学会了不在明亮处停留太久，因为容易被找到，容易被带走，容易被伤害。

她正在读一本《刑法学原理》，书是李德明上周带来的，扉页有他的批注："第127页，正当防卫的边界，值得深思。"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林曦苒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书本上，但脚步声扑面而来，她辨析着脚步声的轻重、数量、节奏：三个成年人，两女一男，步伐谨慎，衣着昂贵——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不是福利院常见的胶底鞋。其中一人的呼吸急促，带着压抑的颤抖。

"……林曦苒？"男人的声音。低沉，克制，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声音犹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曦苒眯眯眼睛然后合上书，抬起眼睛盯着面前三人。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的男人五十出头，鬓角微霜，西装剪裁精良，面容与林曦苒记忆中的或者说梦境中的面容相似，而这面容却经常出现在报纸或者电视荧幕之上，这人便是赵峰，她的生物学上的父亲，榕城首富，赵氏集团掌权人。赵氏集团总资产超万亿，年净利润超900亿。

赵峰的左手边是一位优雅的妇人，她双手紧紧攥着手包，眼眶通红，嘴唇在颤抖。她是林曦苒的母亲蒋之薇，前芭蕾舞演员，现任赵氏慈善基金会**，HT董事局**，HT的总资产近万亿，年净利润连续五年超1100亿。

蒋之薇身边是一位穿套装的年轻女性，她叫黄杉杉，系安县福利院院长。

林曦苒的视线在蒋之薇脸上停留了一秒，她的眉眼与林曦苒镜中的自己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骨的高度，和那种不自觉的、略带忧郁的神态。她一眼便认出了此人便是她的亲生母亲。

"我是林曦苒。"赵曦苒冷冷道，它的声音平静毫无感情，如同面对陌生一般，"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并没有起身。这是她的领地，福利院分配给她的会客时间，她有权利决定姿态。

赵峰似乎想说什么，被蒋之薇抢先一步。蒋之薇看见面前娇小的身躯，与自己相似的面容，十余年的思念全部涌上心头，她的嘴角连续抽搐，两行热泪喷涌而出，她激动地扑到桌前，双手伸过桌面，颤抖的双手想要握住林曦苒的手："孩子……我的孩子……"

林曦苒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十厘米，她的后背抵上椅背，这是一个防御姿态，她心中虽然也泛起了波涛汹涌，但那只是片刻，又回到了风平浪静，她的面容一片平静，似乎面前这人与她只是萍水相逢，她冷冷地道："这位夫人，您需要先冷静。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聊。"

蒋之薇的手悬在半空，心中一阵疼痛，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峰坐下了。他比妻子恢复得更快，或者说，他习惯了在情绪波动时维持表面的镇定。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林曦苒的脸——太像了，他想。

"我们查了很久。"赵峰开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DNA比对，出生记录，当年的医院档案。你确实是我们的女儿。十七年前，你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出生，七年后，你在游乐场被拐走。"

林曦苒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翻看。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知道。"林曦苒冷冷道。

赵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知道？"

"我记得。"林曦苒终于露出一丝表情，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微笑，"我记得您的脸，记得夫人的声音，记得……"她顿了顿，"记得那天在游乐场，有人给我一颗糖，说带我去找妈妈。"

蒋之薇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林曦苒继续说，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我被拐卖到农村，待了三年。养父母……"她用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他们对我不好，但也不至于饿死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买我是为了'招弟'，结果他们第二年就生了儿子，我就成了多余的人。"

林曦苒转回视线，直视赵峰，眼神依然平静没有感情，她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般，道："养父母在我十岁那年死了。车祸。刹车失灵，冲下山崖。村里人都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赵峰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刹车线被人剪断了。"林曦苒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也知道，那天早上，有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村口，车里的人给了养父一个信封。我躲在草垛后面，看到了车牌的后三位——是榕城的车牌，数字是728。"

赵峰的脸色变了。728，那是他前妻周曼丽的车牌尾号，也是赵曦光出生那天的日期。

"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追查。"林曦苒耸耸肩，"后来我进了孤儿院，读书，考试，等长大。我知道你们会找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林曦苒把手中的文件推回给赵峰："所以，是的，我知道你们是谁。我也知道，你们现在有一个女儿，叫赵嫣然，和我同岁，七年前收养。你们还有三个儿子，长子赵曦光，管理集团；次子赵曦轩，做娱乐明星；幼子赵曦华，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双胞胎，对吗？"

赵峰与蒋之薇的渴望与激动和兴奋，他们与平静或者说冷淡的林曦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即便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遇水也会熄灭。一时间，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林曦苒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她用铅笔绘制的赵家关系图，详细到每个人的年龄、职务、甚至公开的社交关系。

"我还知道，"她的手指点在"赵嫣然"的名字上，"她的收养时间，正好是我被拐卖后的第三个月。你们看到她和我有七分像，所以收养了她，作为……"她寻找着合适的词，"替代，或者纪念。"

蒋之薇终于崩溃了。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你死了……嫣然她……"

"夫人，"林曦苒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依然保持距离，"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我不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的、无知的孤儿。我有记忆，有能力，也有……"她停顿了一下，"恐惧。"

"恐惧？"赵峰抓住了这个词。

林曦苒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背影瘦削而挺拔，十七岁的少女，肩膀却已经习惯了承担重量。她望着窗外，福利院的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耍，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林曦苒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在梦里，我回到了赵家。你们对我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但是……"她转过身，阳光终于照在她的脸上，左眉上那道旧疤清晰可见——那是被拐时挣扎留下的，"但是我的哥哥们不喜欢我。长子冷漠，次子敌视，幼子……我不知道，梦里他总是站在阴影里。"

林曦苒的目光变得遥远，远得让你看不清，她像是在描述一个真实的记忆，而非梦境："赵嫣然恨我。她表面上温柔，背地里设计我。她让我的'家人'逐渐疏远我，让我在赵家像一个幽灵，她最后做到了，让我彻彻底底地在你们面前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最后，在我二十岁那年，他们找到了一个借口——说我偷了公司竞标方案给竞争对手，导致公司损失几个亿。他们也包括你们把我关在地下室，拳打脚踢。我求饶，我喊你们，但是你们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最终，我含泪而亡，我年轻的生命就定格在二十岁生日那天。"

蒋之薇的脸色惨白，赵峰也变得举止无措。

"最后一下，"林曦苒用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赵曦光，用高尔夫球杆打的。我倒在血泊里，看着天花板，心里绝望地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被拐，如果我没有回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死去。"

会客室里陡然变得安静，不，是死寂！赵峰与蒋之薇两人的面容僵住了，两个人的瞳孔睁是很多，嘴上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来，“不，不，不可能！”

福利院长也变得瞠目结舌。

林曦苒突然凄凉地一笑，笑里带着亲人间的冷漠与失望，她落寞地摇摇头，苦涩地说道，"或许它只是一个恶梦。"她又是一个自嘲地一笑，这个笑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少女，带着一丝苦涩的俏皮，"也有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是焦虑引发的灾难化想象，可能是……我对'回家'这件事的本能恐惧。李德明教授帮我分析过，他说我的大脑在试图保护我，用最坏的可能性来降低期待，从而避免失望。"

赵峰与蒋之薇还沉浸在她刚刚的恶梦当中，他们心中也被那个冷漠的家产生出阵阵厌恶。但他们又自信地摇摇头，心里重复道，嫣然不会，嫣然那么懂事，那么善良，怎么会，她怎么会！

林曦苒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第一次展现出攻击性姿态："但我不打算验证这个梦的真假。我不想回到赵家，不想成为你们的'女儿'，不想和赵嫣然争夺任何东西。我只想活下去，安静地、安全地、独自地活下去。"

赵峰等三人抬起头看着林曦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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