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贵人

令长乐醒了。

下一刻一只脚忽然踹在了她肋骨上，她脸色一白，伸出手捂着肚子，等着那阵疼过去。

耳边传来恶毒的声音。

“死废物！睡什么睡！”

令长乐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阿福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令长乐疼得呲牙咧嘴，咬住牙根应：“不睡觉，我饿。”

阿福又踹了一脚，“克死你爹妈的扫把星！饿死你活该！”

似乎是嫌脏，阿福在茅草上蹭了蹭那双黑布鞋。

“要不是我富贵叔心善，你早该被丢进山里喂狼了！”

令长乐从稻草堆里坐起来，她低眼瞧自己肋骨处的位置，伸手去拍了拍衣服上的黑脚印。

她心底默默数着。

这是今天的第二脚…..比昨天少了两脚。

令长乐想了想，暗暗决定：阿福要是再踹她，她还要往他喝的水里放三颗羊粪蛋子。

不，五颗。

……

破庙漏风，冬天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裹紧身上的破布衣，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

阿福也冷得一哆嗦，一回头看见像只沉默小兽的令长乐，不知怎么的，腰就直了。

“识相的，今天就老老实实呆在这破庙里！你要是敢冲撞到今天村里来的贵人！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阿福呸了一声，一副人上人的姿态。

就在这时，破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喧闹。

“阿福！阿福！把破庙锁上！赶紧出来！”

是他叔钱富贵的声音。

听到这话，阿福又骂了一声，随即急匆匆的往外跑。

呼呼的风声盖住了他离开的脚步，随即破烂的木门被摇摇晃晃的关上。

锁一落，庙外就再也没有了阿福的动静。

令长乐蜷缩着，她躺在单薄的草席子上，手脚冰冷得感觉不到了，脸埋在粗糙的破衣领里，微弱的气息反扑在脸上，鼻子才勉强没那么刺痛。

她握着脖子上的破布包缓缓闭上眼。

不出去就不出去，多睡会晚上就感觉不到饿了。

她试过很多次，管用。

……

而在破庙之外。

一辆装潢精致的马车缓缓靠近，车轱辘一圈圈滚着，碾过褐黄色的泥。

此时的村长钱富贵带着一众村民等在村口，他来回搓着手，手心里全是汗。

眼看着马车近在咫尺，他眼底一暗，将手掌往衣服上一蹭，就顶着笑成菊花似的脸迎了上去。

钱富贵一路小跑，腿弯得比一旁的野草还低。

“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实在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话音刚落，钱富贵就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袭来。

霎时间，他双腿不禁打颤，额间也结满了豆大的汗珠。

不行……不能露馅……

想到这里，钱富贵咬着牙强装镇定。

马车帘子随即掀开，里面露出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神情傲慢疏离，他捻起眼皮上下打量四周，接着声音响起：“这里的村长是哪个？”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风好像都停了。

钱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片刻。

“大人…！我是我是！我就是这废柴村的村长…叫钱富…”

他还没说完，下一刻帘子就被倏的放下。

耳边只传来一句。

“这里上报的那位灵师呢？带过来。”

钱富贵不敢表现出半分不满，他小心翼翼抬起手擦掉汗，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回话。

“大人…您有所不知，那位尊敬的灵师前两天去什么大森林了…说是捉妖兽。”

空气似乎更沉了，甸甸的往下压，钱富贵半天都直不起膝盖。

马车里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不在这儿了？”

钱富贵汗流浃背：“是..是..那位灵师的行踪我们也不敢过问。”

接着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招手：“阿福！你过来！你来说是不是你把那位灵师亲自送到森林的！”

听到声音，阿福一哆嗦，看见那辆马车先是萌生几分退缩之意，但架不住钱富贵的催促。

他颤颤巍巍走到马车旁，肩上感觉越来越重了，几乎压得他喘不来气。

阿福不敢抬头，先前在破庙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是…是，大人，是小的送她过去的…”

“罢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

然后帘子被完全掀起来，从车里先是走下来一个穿着锦服弟子，最后是那个中年男人。

见男人下来，钱富贵连忙弓着背，讨好地伸手：“大人..大人小心脚下…”

男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轻飘飘的就落了地。

钱富贵只得讪讪的把手收了回来，随即继续弯着腰往后引路。

“大人您慢点…小心脚下的泥…”

钱富贵低着头，盯着男人脚上的靴子。

靴子是黑的，却一点泥都没沾。

他想：这人怎么走在泥地里…靴子都不脏？

还没等他想明白，男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

男人手里捧着一块通体润白的玉石，姿态依旧高傲，不断打量着四周怯生生的村民。

“废柴村，二十三年没有出现过一个灵师，今年报上来一个……叫做令长乐。”

此话一出，在场村民无不震惊。

“什么..？！那个扫把星居然是灵师？！”

“这怎么可能呢？！她不就是一个废人吗？”

“会不会搞错了？！”

“这事儿如果是真的…大家伙怎么都不知道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四起，钱富贵脸色惨白，但依旧强撑着解释：“都别吵了…！那令长乐就是灵师！我不告诉大家伙就是为了保护她！”

说到这，他仿佛找到根似的，似乎一下子有了底气。

“对…我就是为了保护她！省的她被隔壁村的人抢去！”

钱富贵一边大声解释，一边偷偷瞄吉纳斯的脸色，心里嘀咕：这老东西信了没？

紧接着钱富贵连忙扫了那些村民一眼，压低声音：“都安静点…！吉纳斯长老还在这呢！你们都不想活了吗？！敢冲撞大人！？”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反倒是被称作吉纳斯的中年男人微微瞥了他一眼。

“按规矩，上报的灵师都要接受核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吉纳斯眯起眼，顿了顿。

“村长假如敢欺瞒上级，按作忤逆论处，流放三千里。”

钱富贵的腰又弯下去三分，他的脊背不住的颤抖。

而一旁的阿福闻言，也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空气更沉了。

钱富贵低着头，不敢去看吉纳斯的脸。

心底后悔不已。

他暗骂几声：妈的…早知道就不贪那笔钱了！现在那个扫把星还没处理掉，核查的就来了……要是被他发现人还活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没走到一半就得死路上..！

钱富贵越想越心惊，但此刻木已成舟，再说其他也是无用。

不如狠下心瞒到底…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悄无声息把人处理掉……之后再找个借口说她死在森林里就好了…

反正她是个扫把星，死了也没人问。

……

而此刻破庙里，令长乐翻了个身。

风又从锁住的门缝里灌进来，她又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

外面在吵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知道。

……

吉纳斯盯着手里的玉石，片刻后他微皱起眉，眼也没抬。

“你上报时说那个令长乐测到的元灵是…”吉纳斯眼底一沉，“是一口锅？”

钱富贵硬着头皮回答：“是..是。”

吉纳斯抬眼看他：“什么锅？”

钱富贵汗又下来了。

“…就是那种做饭的锅…”

阿福也连忙点头：“对对对…！大人就是一口锅！黑色的！铁锅！”

吉纳斯看了阿福一眼。

阿福被他看得脖子一缩。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吉纳斯脸色沉了沉。

这趟本来想把上报的灵师全都带走，以备培养出足以代表科尔城参加一年后斗灵会的灵师队伍……

却不想这些上报的灵师元灵没一个拿得出手的。

他仍存侥幸地问：“那个令长乐当真不在这里？”

这里穷困偏僻，如果元灵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钱富贵似乎是看到了希望，他压下喉间的激动，恭敬地回答。

“令长乐..令灵师…确实不在村里了……她行踪诡秘，连我这个村长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吉纳斯垂下眼，将玉石收回袖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他朝着锦服弟子示意。

“走吧。”

吉纳斯的袍角刚扫到村口的老槐树时，人群里一个瘦小的娃娃忽然冲出来抱住钱富贵的腿，眼里亮晶晶的。

“村长！村长！我知道那个扫把星在哪！！我告诉你！你能不能给石头一个红薯吃！？”

钱富贵如遭雷击，脊背整片都麻了。

他试图压低声音，用劲要把腿上的石头推下去。

“你个毛孩子懂什么？！令..令灵师去森林里杀妖兽了！别胡说！”

阿福也上来拉扯石头，他语气狠厉。

“死石头！你瞎胡说什么？！快从我叔腿上下去！”

石头长期饿得营养不良，被他这么一甩，咕噜就滚了出去。

半大的孩子疼哭，声音大得吓人。

“呜呜呜…！石头没胡说！令长乐那个扫把星就是还在破庙里！我早上去捡柴火还瞧见她了！村长不给红薯就欺负人！”

“呜呜呜！石头疼！村长是坏人！村长说假话！”

钱富贵大脑空白一片，接着他抬眼就看见原本要上马车的吉纳斯此刻顿住了脚步。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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