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宗主立方，本命丹火将醒

宗主的院子安静，石阶两旁有几株松，暮色里颜色深重。

陆药罐跟着孟秋台进去的时候，宗主已经在廊下等了，正拿着一盏茶，看院子里的松。

他大约六七十岁，但修士的外貌拿不准，看起来像五十来岁，鬓角白发，脸上有一道常年积肺病留下的微微苍色。他转过身，眼神沉稳，上下看了陆药罐一眼，没说什么。

"宗主，"孟秋台说，"此子，陆药罐，百病灵根，废丹房弟子。"

宗主再扫了他一眼，然后直接问："孟师兄让你来，你知道是什么事。"

"知道，"陆药罐说，"宗主的旧疾，止咳是表，根在脾与下焦，需要把运化先打通，才能让药力真正发挥效用。"

宗主的眼神稍微变了一下，他把茶盏放下："丹堂说了十年，也是说运化问题，但没有一颗丹能把运化真正推动。"

"那是因为他们的丹是'补'，不是'推'，"陆药罐说，"补的方向会堆，脾虚运化差的人补进去是堆料，不是疏通，反而更堵，"他停了一下，感受到宗主的目光，继续说，"要先推，推通了之后再补，才能化进去。"

廊下有一段沉默。

孟秋台在旁边没说话，但他把那段沉默解读成了"宗主在认真听"。

宗主开口："你会炼这样的丹？"

"……我打算试，"陆药罐说，"我需要知道宗主的主症与主药材禁忌，以及，"他停顿了一下，"能先预付药材费吗？"

孟秋台差点咳嗽。

他这会儿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孩子不是紧张，是穷得稳定。

宗主盯着他，沉默又拉出了三秒。

然后宗主把嘴角的东西压了压，说："药材我来准备，你告诉我要什么，按方批给你。"

"那我先得把方子立出来。"陆药罐说。

"就在这里立。"宗主朝廊下的小桌抬了抬下巴，桌上有纸笔。

陆药罐走过去，拿了笔，在纸上开始写——不是正式的丹方格式，他不会那个，就是他自己的笔记格式：

君：温脾土，甘味，平性，走脾归脾经，推运化——主选白术类，有则用。

臣：行气推焦，辛温，走中焦，助推药力运化——陈皮类。

佐：镇下焦寒，性温偏热，但不过燥，封藏命门——干姜用量要小。

使：引全身，辛散走窜，让东西流动开——可用少量川芎。

他把这四行写完，放下笔，推给宗主看。

宗主拿过来，看了，没说话，看了一段时间，然后把纸递给孟秋台。

孟秋台把那个方子看了两遍，表情有点微妙——这个方向他见过，但这么直接地把"推"放在最前头、把"补"放到最后或干脆不写的，他没见过。

"你没写补，"宗主说，"光推，不虚吗？"

"宗主已经咳了多年，"陆药罐说，"丹堂一直在补，那些药材在体内一直在堆，要是先补，堆得更高。等推通了，那些已经补进去的料子自然化开，就等于补了。"

"所以你先推，靠旧有的存货当补？"

"嗯。"陆药罐点头，"如果体内没有底子，才需要同时补，但宗主修为在此，底子够用。"

宗主再看了那张纸，把纸折起来，收了。

"好，"他说，"你去炼。药材今天就送废丹房，最好的那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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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药罐拿着那份凭条出了宗主院子，孟秋台在他旁边走，这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宗门中段，孟秋台才开口：

"你在宗主面前，比在丹堂里放松一些。"

"宗主问的是问题，丹堂问的是资格，"陆药罐说，"不一样。"

孟秋台想了想，没反驳。

回到废丹房，太阳已经偏西了。祁朔拿着那本歪图在看，见他回来，抬头："怎么了？"

"宗主要委托，"陆药罐把凭条放到桌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要治旧疾，比孟长老的止咳复杂多了。"

他把方向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算药材用量——脾经君药，要多大量，炉里能炼几次，逆炉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撑住这一批，使药的辛散走窜需要控制，否则会乱跑——

他把逆炉摆到面前，准备起炉。

"今晚先试一炉，不求成，先把路走通一遍。"他说，把引火符纸压好，把药材按比例摆开。

起火。

起得很顺，药气升起来了，白里带一点浅黄，是甘温的味道，走中焦，对。

陆药罐把火力往上推了一点，让药气充分激出来，然后开始把灵力引着那条路走——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东西。

炉里的火，忽然变了。

不是变大，也不是变小，是颜色变了——从普通引火符纸的橙色，微微往红偏，然后是一点点更深的红，带了点光泽，不像是普通炉火应该有的颜色。

陆药罐的手僵了一下，没有动。

炉里那团偏红的火，在火力应该稳定的地方，忽然往里缩了一下，然后往上蹿了一寸，又缩回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调整位置。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爆炸的声音，不是药渣碎裂的声音，是一种非常细小的、有点像嘀咕的声音，像有人在炉里小声说了什么，但陆药罐没听清。

他凑近了一点。

一点点更低的、脾气明显的声音漏出来：

"——也不问一声，就这么点起来？"

陆药罐盯着那只逆炉，手没动。

祁朔从旁边抬起头，茫然："……什么声音？"

"炉里，"陆药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有……东西。"

那团火在炉里又动了一下，这次往旁边偏了偏，探出一点来，一个很小的、红色的、形状不怎么规则的光，从炉盖缝隙里冒出来一点边缘，颜色比炉焰要亮，也比炉焰要明显地带着某种——情绪。

陆药罐抬起头，跟那团光对了视。

光往回缩了一点，像是不太想被这么直直地看着，然后又往前戳了一点点，像是不甘心。

一种微妙的、被钓鱼一样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传出来，这次清楚了一点，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不情愿：

"——短命鬼，你这炉，就这么个烂样，这批药还想炼出来？"

陆药罐把那句话听完，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嘴角控制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对那团光说：

"……你能帮忙吗？"

沉默。

又是那种明显带情绪的沉默。

然后那团红光在炉里的位置挪了一下，往中间靠，火力稳了下来，药气的走向整整齐齐往君药方向集中，脾经那条路清晰起来了，比他之前手动引着走要稳两倍不止——

陆药罐就这么盯着炉，确认了这件事：

他的逆炉里，刚刚有什么东西醒了。

或者说，那个东西一直在，只是今天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祁朔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炉，看着那团红光，说了今晚最有水平的一句话：

"……这只炉，真的是你祖传的？"

陆药罐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炉上，放在那团嫌弃地帮着稳住火力的红光上，用一种小心翼翼但不动声色的语气说了一句没什么大用的安抚话：

"你帮我炼好这一炉，我就算你有帮过我的恩情，回头——"

"不用回头，"那个声音从炉里出来，嫌弃但清晰，"我只是看不下去你这烂操作，别觉得这是什么情分，烦死了。"

火稳了。

药气开始往正确的路径走了。

今晚，还能接着炼。

陆药罐盯着那团嫌弃得很有原则的红光，忽然有点想笑：行，合伙人到位了——自带火，还自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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