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考试风波

经过几个月的准备与策划，第一届文官考试于3月7日上午10点准时在一塔图村议事会旁的临时孤儿院正式开始。为了给考场腾开完整的空间，院里几十个还没到参军年龄、平日参与军事训练的孩子，都被妥善安排到周边相近的农户家暂住，临走前孩子们攥着农户塞的麦饼，蹦蹦跳跳地跟着引路的村民走了，往日里满是嬉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留得一排排粗糙的木桌，等着考生入席。

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啊。亨利望着院门外挤挤挨挨的人头，语气里满是感慨，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文铎，沉声道：“看，人才是很多的，只是没有人善于发现人才，因为他们没有血缘。”文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外的考生有年轻后生，有鬓角染霜的老农，还有些手艺人模样的汉子，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他不由得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维娜始终没有踏入考场半步，却把后勤事宜打理得妥妥帖帖。她在考场外的空地上支起了好几口陶灶，和几个相熟的妇女一起揉面、煮粥、蒸麦饼，守着所有考生的三餐，灶火噼啪作响，粥香混着麦饼的焦香飘了满院，成了考场外最安稳的烟火气。她只偶尔抬头往考场方向望一眼，见一切井然，便又低头忙活手里的活。

亨利站在孤儿院的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看似闲散，实则院里院外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亲自上手安排任何具体事务，却又什么都记挂着，只静静听着明特罗、伊米等人的实时汇报，偶尔踱步到考场各处视察，目光扫过考场布局、考生状态、考官值守情况，便知一切是否按计划推进。明特罗按最初的方案反复调整着考场细节，又临时向亨利请求加派了士兵来回巡逻，确保考场秩序不出半点差错；伊米则真正扛起了主监察考官的职责，三十名考官各守一个考场，每个考场里坐着四十多名考生，伊米便在各个考场间不停巡查，眼神锐利如鹰，考官们稍有疏忽、考生们稍有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巡逻的士兵步伐沉稳，绕着考场外围不停走动，考场里静得只剩炭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

此次考试的卷子全是文铎一手拟定，从土地丈量的基础问题到乡里的处事准则，从粮食物资的核算到邻里矛盾的调解，每一道题都贴合着一塔图村乃至夏达的实际需求，没有半分虚浮。考场上的考生大多埋头认真答题，有的咬着炭笔杆沉思，有的在麻纸草稿上反复演算，唯有一个青年显得格外异样，他坐在考场角落，双手总在桌下摩挲着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眼神时不时慌乱地瞟向四周，连握笔的手都带着几分僵硬。负责这个考场的考官注意到后，立刻悄悄向伊米汇报。

伊米快步走到青年身旁，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停下，拿起那本册子一看，只是一本普通的词典，并非什么作弊的小抄，一番追问后，更让人意外的是，这青年竟一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伊米脸色一沉，便要将人带离考场，亨利却远远摆了摆手，沉声开口：“这个人不识字，考完再说。”青年闻言，肩膀猛地一颤，攥着词典的手指节泛白，低头坐在座位上，再没敢有半点异动。

考试结束的哨声响起，三十个考场的考生陆续交卷离开，厚厚的试卷被考官们整齐收齐，阅卷工作随即成了重中之重。亨利带着父亲切尔德雷克、伊米、哈德、文铎几个识字的人，把所有试卷搬到了议事会的房间里，维娜依旧守着后勤，给几人端茶倒水、准备吃食，夜里还特意煮了清肝明目的草药汤，挨个给众人添上，却从不掺和阅卷的事，只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几人围坐在宽大的木桌旁，将试卷分好，逐字逐句地批改，每份试卷都要反复斟酌，看的不仅是答题的对错，更是考生的思路和对实际事务的处理能力。他们从晌午忙到深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难得，一连改了好几天，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眼底的乌青浓重，手腕也因为握笔太久酸麻不已，却没有一人有半句怨言，只因这是夏达的第一届文官考试，选出来的人，将撑起一方土地的根基。

待所有试卷批改完毕，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此次考试竟从一千两百多名考生里，选出了两百多名合格的考生，看着桌上厚厚的合格试卷，亨利的嘴角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这时，伊米想起了那个带词典的青年，便让人把他带到了议事会。

青年名叫莱克，站在众人面前，依旧带着几分局促，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却难掩眼底的机灵劲，眼神清亮，面对众人的目光，虽有胆怯却不曾躲闪。亨利看着他，没有先提考场之上的异样，反而随口考了他几个实际的问题，想看看这看似不识字的青年，到底有几分本事。

亨利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一个村有三百户人家，每户有二十亩地，一亩地产粮三百斤，缴税缴三成，你算算，这个村一共要缴多少税？要最快的法子。”

话音刚落，莱克几乎没有思索，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快速划着，嘴里低声念叨着，不过片刻便抬起头，朗声道：“大人，我算出来了，一共要缴五十四万斤粮。我有个简便公式，先算总亩数=户数×每户亩数，再算总粮数=总亩数×亩产，最后缴税额=总粮数×税率，不管户数、亩数怎么变，按这个公式算，又快又准，绝不会错。”

这番话一出，屋里的几人都愣住了，切尔德雷克挑了挑眉，文铎也放下手里的炭笔，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没人想到这个不识字的青年，竟有如此敏捷的算数头脑，还能自己总结出简便公式。亨利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赞许，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若是卡亚德和明德两个人争一头猪，各说这头猪是自己的，吵得不可开交，你该如何快速分辨出这头猪到底属于谁？”

莱克低头想了一瞬，立刻答道：“大人，这事根本不用吵，三步就能定结果。第一，让两人分别说清这头猪的细节，比如毛色、花纹、年龄，有没有伤疤、吃食的喜好，养过猪的人，对自家的猪再熟悉不过，外人绝难说清这些细枝末节；第二，把猪牵到两人中间，让两人分别唤它的名字，猪通人性，认主的猪听到主人的呼唤，定会主动凑过去，这是骗不了人的；第三，若是前两样都有争议，就查村里的牲畜登记，谁家养了猪、养了几头、什么时候养的，都该有专人记录，一查便知。这三样法子下来，猪的归属一目了然，既快又不伤和气。”

这番回答条理清晰，句句都贴合着乡里的实际情况，没有半点空泛的道理，全是实打实的解决办法，亨利的眼神里的赞许更浓，随即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语气也沉了几分，这是他最关心的事，也关乎着夏达未来的根基：“那你说说，对于当下夏达的情况来说，你认为该实行贵族制度，还是实行我现在的这套制度？”

莱克听到这个问题，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先前的局促一扫而空，他抬眼看向亨利，语气诚恳而有力：“大人，我虽不识字，却在夏达的土地上活了二十多年，贵族制度是什么样，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贵族占着大片的土地，吸着百姓的血汗，丰年抢粮，荒年逼债，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为了一点私利，就能让百姓妻离子散。而大人您的制度，分土地给百姓，让大家有饭吃、有地种，还开考试选人才，不管出身、不管血缘，只要有本事、肯做事，就能被重用，这是真真正正为百姓着想的制度。”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夏达的百姓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贵族的恩赐，只是一块能种地的田、一口能吃饱的饭，大人您的制度，给了大家活下去的希望，也给了大家出头的机会，这就是最好的制度，比那些冰冷的贵族制度强上百倍千倍！”

话音落下，议事会里一片安静，切尔德雷克看着莱克，缓缓点了点头，文铎也面露认同。亨利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青年，心里已然有了决定，他抬手示意莱克稍安，开口道：“你虽不识字，却心思通透、头脑灵活，还懂实际事务，比不少读了几句书却眼高手低的人强太多。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文铎学识字、学文案，日后管夏达的粮食物资核算；要么跟着明特罗学管治安、调纠纷，日后做乡里的理事官。”

莱克闻言，眼睛瞬间亮了，扑通一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大人赏识！我愿意跟着文铎大人学识字，我想把夏达的粮数、田数都算得明明白白，不让百姓受半点亏！”

亨利笑着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起身。窗外的天光微亮，连日的疲惫都挡不住屋里的暖意，两百多名合格的考生，一个不识字却心思通透的莱克，夏达的根基，便在这一张卷、一句话、一颗为民的心里，慢慢扎下了根。而那些被选出来的考生，很快便会奔赴夏达的各个村落，带着亨利的制度和期许，去丈量土地、登记户籍、调解纠纷、核算粮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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