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木偶剧本

苏默经过长发男人身边，皮靴踩在地毯上，没有转头看他一眼。长发男人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关节还维持着握住钢管的姿势。他看着空荡的手掌，又看着苏默的背影。长发男人收拢手指，将手放回风衣口袋里。持枪女人的步枪枪口一直垂向地面，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她看着长发男人，两人视线交汇，长发男人微微摇头。

苏默走到长桌的主位。那是之前黑市商人老人坐过的位置。老人此刻坐在墙角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苏默。苏默拉开高背椅。他先让林小软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落座。

长桌上的食物残骸还保留着之前的样子。那碗被苏默喝过一口的毒汤已经完全冷却。表面凝结着一层惨绿色的油脂。苏默伸出左手，将那碗汤推到桌子边缘。他拿过一个干净的白瓷茶杯，提起旁边的银质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红茶已经不再冒热气。

“哐当。”角落里那根被苏默扔出去的钢管在地毯上滚动了半圈，撞到桌腿停下。

车厢里依然很安静。通风口吹出的暖风让空气变得干燥。

苏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红茶。他将杯子放回托盘，声音在车厢里散开。

“我的规矩很简单。”苏默看着对面的长发男人和持枪女人。“三号餐车，现在是安全区。在列车到达玩偶山庄之前的四个小时里，禁止任何形式的物理攻击和下毒行为。违反者，我会把他扔进货仓的尸体堆里去。”

长发男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那个穿着燕尾服的新人不仅没有被收尸人处理掉，还活着从货仓里走出来，并且知道底层的结构。

持枪女人右手食指从护圈外移开，将步枪背带解下。她把步枪放在自己面前的长桌上。枪管发出金属碰撞桌面的声音。接着，她从腰间的战术背心里拔出两把***手枪，也放在桌上。

长发男人看着持枪女人的动作。他转过头，从风衣内侧拿出一把带有锯齿的猎刀，将其扔在桌面上。猎刀滑出半米，停在距离苏默不远的地方。

“很好。”苏默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左眼的单片眼镜镜片上没有反光。“休息时间开始。”

苏默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小软。林小软双手抱着兔子玩偶。她的病号服左侧肩膀的布料沾着一点地毯上的灰尘。苏默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捏住她肩膀上的布料，轻轻拍打两下。灰尘掉落在地上。

“刚才没有尖叫。做得不错。”苏默的腹语在林小软耳边响起，声音很低。

林小软的头微微低着。她右耳向着苏默的方向倾斜。“你的心跳很平稳。但你身上有一股很重的福尔马林味道。衣服的布料温度很低。”

“去了一趟底层。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苏默收回手。他从衣服的暗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林小软。“擦一下手。”

林小软接过手帕。她的手指摸索着兔子玩偶的表面。玩偶背后的拉链里面，那张糖果纸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维持在体温的程度。“我听到了很多声音。”林小软用很小的声音说话。她的喉咙振动幅度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列车的车厢在缩短。铁轨下面的齿轮在转动。我还听到了一种摩擦声。从最前面的车头传过来的。是某种木头在铁板上拖拽的声音。”

苏默目光看着前方。“木头。”

“是的。很沉的木头。很多根。它们在列车前面排队。”林小软双手捏紧手帕。

全知之眼的界面在单片眼镜内部亮起。没有新的提示。列车依然在平稳行驶。苏默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把你听到的频率记住。不需要分析。”苏默腹语传达指令。“在到达下一站之前，屏蔽掉这节车厢里其他人的呼吸声。保存体力。”

林小软点头。她闭上眼睛。双手将玩偶放在膝盖上，身体靠着高背椅的椅背。

坐在墙角的黑市商人老人站起身。他走到长桌边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老人与苏默之间隔着三个空位。老人将双手放在桌面上。他十指粗糙，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块。

老人的视线停留在苏默身上。他看着苏默穿着的黑色燕尾服。衣服表面的暗红色的网状花纹在水晶吊灯的黄光下纹理清晰。老人目光上移，停在苏默左眼的单片眼镜上。

老人的右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他拿出了之前从连帽衫男人尸体旁捡到的那块碎裂芯片。老人将芯片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指腹按压着碎裂的外壳。

“这东西修不好了。”老人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带着颗粒感，吐字很慢。“初级精神屏蔽芯片。在交易大厅能换取三百点资源。外壳被撕烂，里面的晶体也碎了。”

苏默拿起红茶杯。“损坏的东西没有价值。”

老人的脸部肌肉收缩。脸上的皱纹叠在一起。“新人看重现成的价值。经历过清扫的人看重信息。”老人用手指将那块废芯片推向长桌中央。“你在找线索。关于玩偶山庄。我掌握着内部的资料。”

苏默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托盘，发出轻响。

“代价。”苏默看着老人。

“一个位置。”老人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一个在玩偶山庄里安全的位置。”

苏默的视线越过老人的肩膀，看着后方的铁皮墙壁。“剧院的规则不提供这种保障。”

“你有金票。”老人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个制服乘务长。他在你下去之后出现了。他手里的金票，是能够抵消同化诅咒的凭证。你拿到了。”

长发男人和持枪女人听到这两个字，目光同时转向苏默。双胞胎姐妹一直低着头，此刻也抬起眼睛，看着长桌主位的方向。

苏默左手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停在原位。“你的眼睛很好。”

“我用一只眼睛换了鉴定技能。”老人右手在左眼的位置点了一下。他的左眼是一颗灰白色的玻璃假眼。“金票只能供一个人使用。但我知道一种方法，可以将效用平摊到两个人身上。诅咒发作时间会被延长四十八小时。”

苏默身体靠向椅背。他从燕尾服右侧口袋里拿出那张镀金的长方形硬卡片。玫瑰花纹在灯光下反光。他将卡片放在桌面上，手指压住卡片边缘。

“讲讲你的信息。”苏默看着老人。

老人看了一眼那张金票。他挪开视线。“玩偶山庄的主人，以前也是演员。他叫‘提线者’。他在S级剧本里失败了，没有死，被留在了那里。山庄里有几百个木偶。每一个木偶，都是进去后没出来的演员。他们的灵魂被封在木头里。”

老人停顿了一下。“提线者在找一件东西。他把所有的木偶拆解，重新拼装。他在找一双鞋。红色的舞鞋。”

苏默听到这句话，脑海中全知之眼的数据流闪过。

“那双鞋不在他手里。”老人继续说。“鞋在‘管家’那里。管家是山庄里唯一可以自由走动的人。找到管家，就能找到鞋。把鞋交给提线者，可以换取离开山庄的车票。”

苏默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不仅提供信息。”老人手探进西装口袋。他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圆盘。圆盘没有指针，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刻度。“这是‘指引盘’。只要在五百米范围内，它能锁定管家的位置。拿上它，你就能抢在所有人前面。”

老人把圆盘放在桌面上，推向苏默。“合作。”

苏默看着桌上的圆盘。他将金票重新收回口袋。他没有伸手去拿那个圆盘。

“你可以自己留着。去玩偶山庄找管家。”苏默端起冷茶杯。

老人看着苏默将金票收起。他没有说话。老人将圆盘拿回来，放进口袋。他站起身，走回角落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坐在右侧的双胞胎姐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连身裙。左边女孩的手在桌布下方移动，用指尖在右边女孩的手背上画着圈。

两人身体紧贴着。手指的动作很小，被长桌和桌布完全遮挡。

右边女孩的食指在左边女孩的掌心里敲击。两下长，一下短，三下长。

左边女孩的手指回应。一下短，两下长。

“他在撒谎。黑商在撒谎。”右边女孩在左边女孩掌心敲击。

“鞋。不是交换车票的物品。鞋是清理触发器。穿上鞋的人会被绞杀。”左边女孩回应。

“管家也不是人。”

“我们不要管家。我们要线。”

“提线者的线。”

两人的手指敲击频率加快。她们的视线依然看着自己面前空掉的汤碗。

“他拿到了金票。他会去主屋。”

“让他去。他会引开提线者。我们可以去阁楼。”

“阁楼里有备用的身体零件。”

“拿走关节球。拿走轴承。”

两人的手指停止敲击。她们同时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完全同步。

苏默坐在主位上。单片眼镜的蓝色光芒在镜片内侧闪烁。全知之眼的微观视角捕捉到了桌布下方肌肉纤维的牵扯和衣物布料的微小形变。他没有去解析那些敲击声的具体内容。只要她们不在餐车里制造麻烦，苏默就不会干涉。

苏默左手放在腿上。他从燕尾服内侧的暗袋里抽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本从货仓操作台抽屉里拿出来的《第十三次清扫记录》。

苏默将笔记本平放在双腿上。单手翻开泛黄的纸页。单片眼镜的光源自动调整，将页面上的文字清晰的投射在视网膜上。

他看着第一页的字迹。

【第十三次清扫记录。剧院高层下达指令。运送三十名违规者前往玩偶山庄。中途遭遇未编号实体袭击。损失两节车厢。修复系统失效。】

他翻到第二页。纸张变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列车到达山庄外部站点。三十名违规者被驱赶下车。山庄大门开启。迎接他们的是管家。管家的脸是用不同人的皮肤缝合起来的。没有缝隙。】

第三页。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们走进大门。山庄的主屋灯光亮起。我在二楼的窗户处看到了提线者。他手里拿着一大把丝线。丝线的另一头连着屋子里的各个角落。我看到了无数个木偶被挂在天花板上。】

第四页。字迹变得潦草。墨水在纸上晕开。

【他们进去了。大门关上。十分钟后，主屋里传出音乐声。圆舞曲的节奏。夹杂着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很快被锯木头的声音盖过了。】

第五页只有半页纸。下半部分被撕掉了。

【制服乘务员进去搬运货物。他们带出了十个木箱。木箱里装满了切割好的木料。这是交付给剧院的材料。三十个人，变成了十箱木头。转换率在下降。提线者在扣留原材料。他在制造某个巨大的物品。我必须将此事上报……】

后面的页数全是空白的。

记录者是前任列车长。他发现了玩偶山庄的主人截留了剧院的资源，想要上报，但在归途或者之后的行程中遭遇了袭击。那块摔坏的怀表，就是证据。

苏默合上笔记本。将其放回暗袋。

木头断裂的声音。锯木头的声音。转换率。

玩偶山庄不仅是一个同化玩家的副本，还是一个为剧院提供木料的加工区域。所有进入那里的演员，如果在角色扮演中失败，或者被主人发现破绽，就会被剥夺肉体，制成木偶，然后被切割成材料送走。

至尊金票能免除一次规则判定。但对于一个拥有几百个木偶和庞大丝线网络的山庄来说，一次免死是不够的。

苏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左手的食指关节。皮肤依然柔软，骨骼活动正常。

他闭上眼睛。他是一个欺诈师。在全部都是木偶的地方，最好的伪装方式，就是成为一个提线木偶。

时间在列车的铁轨摩擦声中流逝。

三号餐车里保持着很安静。长发男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持枪女人在给手枪弹匣重新填装子弹。子弹压入弹匣发出咔嗒声，声音极轻。双胞胎姐妹趴在桌子上，紧闭双眼。老人在墙角一动不动。

林小软的呼吸均匀。她的手一直放在兔子玩偶上。

列车的摇晃变得轻微。速度开始下降。

苏默睁开眼睛。他看向前方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金属门上方的一个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门锁弹开。

金属门向两边滑入墙壁。一股寒风从前方的通道里吹进来。风中夹杂着木头腐朽的气味，以及干涸的油漆味。

喇叭里传出制服乘务长机械平稳的声音。

“各位乘客。幽灵列车即将停靠。本次终点站：玩偶山庄。请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列车将在此地停留十分钟。未能及时下车的乘客，将被视作货物运往总站处理。”

声音切断。

餐车里的人全部睁开眼睛。

长发***起身，抓起桌上的猎刀插回腰间。持枪女人将两把手枪插进战术背心，端起步枪。双胞胎姐妹站直身体，双手整理红色的裙摆。老人拄着手杖从角落里走出来。

苏默站起身。他伸手握住林小软的胳膊。林小软顺势站起，将兔子玩偶抱在怀里。

“到了。”苏默低声说。

“我听到了。”林小软的头向着门外的通道方向转动。“外面有很多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成百上千个。它们在站台上。没有心跳。”

苏默拉动燕尾服的领口。他迈开脚步，带着林小软走向金属门。皮靴踩在羊毛地毯上。

经过长发男人身边时，长发男人向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过道的位置。

苏默走入充满寒风的通道。红色的指示灯照亮了他挺直的后背。通道尽头，列车外侧的铁门正伴随着液压声缓缓开启，门外是一片灰白色的浓雾。浓雾中站立着高低错落的木质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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