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次相遇

【1】

C城

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第三遍，蓝凌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闭着眼睛摸到卫生间，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扎起来。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黄，黑眼圈淡淡的，她看了两眼，没在意。

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后面喊：“吃点东西再走！”

“来不及了。”

她抓了个包子塞嘴里，边走边吃。巷子里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豆浆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她绕过一只蹲在路边的猫，往公交站跑。

到诊所的时候七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

她换好护士服出来，店长已经在前台了。店长姓周，四十多岁，微胖，说话声音大，对病人特别有耐心，对员工也一样——就是有点啰嗦。

“蓝凌，昨天的体温计消毒记录写了没？”

“写了。”

“输液室的地拖了没？”

“拖了。”

“那谁，302的病人今天还要来换药，你记得——”

“记得。”蓝凌打断她，“周姐，你先让我喘口气。”

周姐笑了笑，没再说话。

诊所不大，上下两层，一楼是诊室和药房，二楼是输液室和几间病房。病人不多不少，每天二三十个， mostly是附近的老街坊，感冒发烧，头疼脑热，换药打针。

蓝凌在这里干了三年。三年，一千多天，每天都差不多。

---

九点多的时候，来了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感冒了，老头陪着来的。蓝凌给她量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老头在旁边一直问：“严重吗？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大医院？”

蓝凌说：“不用，开点药，回去多喝水就行。”

老头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医生一遍。医生说了同样的话，他才点点头，扶着老太太去药房拿药。

蓝凌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有点羡慕。

被人这样惦记着，好像也不错。

十点多，来了个小男孩，五六岁，摔破了膝盖，被他妈妈拎来的。小男孩哭得惊天动地，他妈妈在旁边又急又气：“让你别跑别跑，非要跑！”

蓝凌蹲下来，看着小男孩的眼睛：“疼不疼？”

小男孩哭着点头。

“那我轻一点，好不好？”

小男孩抽抽搭搭地看着她，点点头。

她消毒的时候真的轻，一边处理一边跟小男孩说话：“你几岁啦？上幼儿园了吗？喜欢看什么动画片？”

小男孩慢慢不哭了，说喜欢奥特曼。

她说：“奥特曼可勇敢了，摔倒了从来不哭。”

小男孩说：“那我也不哭。”

他妈妈在旁边看着，松了口气，对蓝凌笑了笑：“谢谢啊。”

蓝凌说：“没事。”

处理完伤口，小男孩走的时候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继续忙。

---

中午换班吃饭，她坐在诊所后面的小房间里，吃着早上剩的那个包子。

手机响了。是大学群里有人在发消息。

她点开看了一眼——有人结婚了，发请柬，请大家去喝喜酒。下面一溜的“恭喜恭喜”“一定到”。

她往下翻了翻，看见有人问：“蓝凌来不来？”

没人回答。

她又翻了翻，发现自己已经被踢出群聊了。

哦。她想起来了。上个月有人拉她进一个新群，说是老同学群，她进去了，一句话没说过。可能是太久不发言，被清了。

她看了两眼，把手机收起来。

包子吃完了，有点干，她喝了几口水。

外面传来周姐的声音：“蓝凌，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点？”

“吃过了。”她应了一声。

其实没吃饱。但懒得再出去买。

---

下午更忙一点。

来了个输液的，是个中年男人，一个人来的。蓝凌给他扎针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手机看，头都不抬。扎完了，他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蓝凌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不行，我走不开，你送一下孩子……我这边输液呢……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拔针吧……”

她多看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穿着普通，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电话那头应该是他老婆，在说什么，他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蓝凌想了想，走过去说：“先生，如果您有事的话，可以把药带回去，让社区医生帮忙输。”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可以吗？”

“可以，我去问一下医生。”

她问了医生，医生说可以。她去跟那人说了，那人点点头，站起来，拿着药走了。

周姐在旁边看见了，说：“你倒是热心。”

蓝凌说：“他好像挺急的。”

周姐笑了笑，没再说话。

---

下午四点多，来了个老太太，一个人。

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进门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蓝凌赶紧上去扶住她。

“奶奶，您慢点。”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眼睛浑浊，但眼神还挺亮：“我找我儿子，他在这上班。”

蓝凌愣了一下：“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叫……”老太太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蓝凌扶她坐下，倒了杯水给她。老太太捧着杯子，四处张望，嘴里还在念叨：“我儿子在这上班，我来找他。”

周姐过来问：“怎么了？”

蓝凌小声说：“可能是走丢了。”

周姐点点头，让她陪着老太太，自己去打电话报警。

老太太喝着水，看着蓝凌，突然问：“你是我儿媳妇吗？”

蓝凌愣了一下：“不是，奶奶，我是护士。”

“哦。”老太太点点头，又四处张望，“我儿子呢？”

“他可能还没下班。”蓝凌说，“您先坐会儿，等一会儿他就来了。”

老太太点点头，不说话了。

蓝凌在旁边陪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老太太的手，干枯的，布满老年斑，握着的杯子有点抖。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警察来了，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脸焦急。

“妈！”那人跑过来，“你怎么跑这来了？”

老太太看见他，笑了：“我来找你。”

那人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我吓死了，找了你半天。”

老太太说：“你不是在这上班吗？”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蓝凌一眼，有点尴尬：“妈，我上班的地方不在这。”

老太太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警察说先带回去，让家人以后看好。那人谢了又谢，扶着老太太走了。

蓝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老太太走得慢，那人就陪着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说什么。

她看了很久。

周姐在旁边说：“人老了，真是可怜。”

蓝凌没说话。

---

下午五点半，快下班了。

蓝凌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前台有一束花。粉色的，包得很好看。

周姐说：“上午那个小男孩的妈妈送来的，说是谢谢你。放那了，你带走呗。”

蓝凌愣了一下，看着那束花。

小男孩，摔破膝盖那个。奥特曼那个。

她笑了笑，把花拿起来，闻了闻。挺香的。

“帮我找个瓶子呗。”她说。

周姐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瓶，剪了剪，装了水，递给她。她把花插进去，放在前台边上。

还挺好看的。

---

六点整。

蓝凌脱下护士服，挂进柜子里。更衣室的镜子照出她的脸——还是有点苍白，黑眼圈淡淡的，头发还是随便扎着。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算是给自己一个笑脸。

收拾了卫生，关灯，打卡，跟周姐说了声“明天见”。

周姐说：“那花别忘了拿。”

她看了一眼那束花，想了想，说：“放那吧，明天还能看。”

周姐笑了笑：“行。”

她推开门，走进傍晚六点的阳光里。

六月的风黏在脸上，热烘烘的。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想起来今天又忘带伞了。

算了。

公交站牌下已经站满了人。下班高峰期的C城，到处都是和她一样疲惫的脸。她挤进人群，跟着队伍上了车，在后门旁边找了个位置站好。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卖水果的摊贩，倒闭的服装店，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从眼前滑过去。

过了四五站，有人下车。她坐下来，把头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每天都这样。

从诊所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家。两点一线，周而复始。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她早就忘了还可以“想要什么”。

只是今天，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束花，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她帮过很多人，打过很多针，处理过很多伤口，听过很多声谢谢。

但花，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

但好像，有一点点开心。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

【2】

B城。

“好，收工！”

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片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有人喊“盒饭还有谁要”，有人在打电话联系车。

裴畅从灯光里走出来。

十二个小时的拍摄。他今天穿了四层戏服，是冬天的装束，六月的天，里面全湿透了。他眨了眨眼睛，干涩得厉害，有点不舒服。

阿原小跑着迎上来，接过他手里拿着的扇子和台本。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微胖的身材让他跑起来有点喘。

“眼药水。”裴畅说。

阿原从包里翻出来递给他。他仰头滴了两滴，眨眨眼，舒服了一点。

“车在门口。”阿原说，“晚姐刚才问你要不要一起走，她说先走了，让你早点休息。”

“嗯。”裴畅把眼药水还给阿原，“水。”

阿原把保温杯递过去。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阿原永远记得把他的水换成温水。这事他跟阿原说过一次，阿原就记住了，跟记住他所有习惯一样。

“明天几点？”他问。

“早上七点半飞T城。六点出发。”阿原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今晚早点睡，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刚才那几个站姐拍的图，我瞟了一眼，评论区都在说你看着好累。”

裴畅没说话，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片场。

灯光暗下来的片场看起来有点荒凉。道具堆在那里，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有电线和水瓶子。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他看了两秒，转身上车。

保姆车里空调开得很足，有点凉。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最近通告排得太满，这周飞了三个城市，每天睡眠不超过五个小时。今天从早上六点到现在，连续拍了十四个小时，中午只吃了两口盒饭。

车子启动。轻微的摇晃让他昏昏欲睡。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知道被阿原推醒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了。

“阿畅，到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是酒店大堂的灯光，门童已经站在车门边等着。他揉了揉脸，下车。

---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阿原在旁边刷手机，突然凑过来：“诶，今天那个新来的女演员，你注意到了吗？”

“哪个？”

“就那个，坐你对面那个。”阿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八卦的兴奋，“她今天一直往你这边瞄，眼神就没离开过你。我跟你说，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看。”

裴畅看了他一眼。

“拍戏呢，看我很正常。”

“不是。”阿原坚持，“是真的那种。你懂我意思。”

“我不懂。”

阿原叹了口气：“行吧，你继续当你的木头人。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能有什么事。”

“谁知道呢。”阿原耸耸肩，“娱乐圈的事，说不准。”

电梯到了。门打开，裴畅走出去，阿原跟在后面。

进了房间，阿原开始忙活——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起来，把充电器插上，把窗帘拉好，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整理好。这些事他每天都要做一遍，早就轻车熟路。

裴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

“阿原。”

“嗯？”

“你跟我几年了？”

阿原停下手里的活，回过头看他：“五年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五年了。从他还是个小透明的时候就跟到现在。那时候阿原还是个刚入行的助理，什么都要学，跑前跑后，累得像条狗。现在他是顶流了，阿原还是那个阿原，戴黑框眼镜，微胖，爱八卦，什么事都替他想着。

“没什么。”裴畅说。

阿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收拾东西。

“好了。”阿原拍拍手，“你早点睡，明天一早飞。”

“知道啦知道啦。”裴畅站起来，把他往门外推，笑了一下，“阿原哥你快去睡，别吵我。”

“行行行，我走。”阿原被他推出门，站在走廊里，又回头说了一句，“真的早点睡，别又刷手机刷到半夜。”

门关上了。

---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裴畅站在门后，愣了两秒。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B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有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在闪，近处的街道上车流不息。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然后拉上窗帘。

做了几个俯卧撑。冲了个澡。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宽松的T恤套上。然后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在放他演的一部剧。他看着屏幕里那个高冷的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

十年前演的江树，到现在还有人叫他那个名字。粉丝们喜欢江树，喜欢那个深情又隐忍的角色。他不知道如果她们知道真实的他是这副样子——喜欢窝在沙发里看自己演的剧，会自己傻笑——会不会脱粉。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妈妈。

“妈。”

“阿畅，明天回来是吧？想吃啥，妈给你做。”

他笑了笑：“随便做一点就好啦，不用麻烦。”

“你阿姨们都问我，你找女朋友了没，我跟——”

“妈——”他打断她，“这种事要顺其自然啦，而且公司不让有绯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叹了口气：“好啦好啦，妈不问了。那你早点睡，别太累，把饭吃好。”

“知道啦。晚安。”

挂了电话，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知道妈妈想要什么。普通的儿子，普通的婚姻，普通的孙子孙女。如果他没有做演员，现在小孩应该五六岁了吧。

可是没有如果。

他放下手机，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综艺节目里有人在笑，笑声很吵。他关了电视，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阿原说他看起来很累。

也许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累不累。这么多年，好像早就习惯了。

只是有时候，在这样安静的夜晚，他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将来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比如，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比如，她是什么样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会遇到一个很特别的人。

很特别很特别的人。

---

【3】

C城。

“终点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蓝凌吵醒。她睁开眼睛，抹了抹嘴角，发现自己睡了一路。

下了车，她晕晕乎乎地往家走。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楼房，一楼开着各种小店。卖麻辣烫的阿姨正在收摊，修车铺的大爷还在敲敲打打。她绕过一个水坑，走进自己住的那栋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摸着扶手往上爬，在三楼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推开家门，她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趴下去，摊成一个大字。

“妮妮！”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又不吃饭啊？你哥晚上回来，我包饺子！”

“不吃了，我累，睡了。”她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

“这孩子，减什么肥，胖点怎么了——”

蓝凌没听清后面的话。她已经睡着了。

---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客厅里的说笑声吵醒的。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半。哥哥应该已经走了。

她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妈妈正在收拾碗筷，桌上还剩半盘饺子。哥哥的拖鞋还在门口，人已经不见了。

“哥走了？”

“刚走。”妈妈头也没抬，“他说周日让你陪你嫂子逛街。”

“我不想跟她出去。”蓝凌撇撇嘴，往浴室走。

“你哥说了，不去就等着挨揍。”

蓝凌翻了个白眼，大声说：“他们都是大爷！”

浴室的门关上了。

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疲惫都冲走了。她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站着。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水有点凉了，她才关掉龙头，裹上浴巾出来。

洗完出来的时候，已经一点多了。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摇摇晃晃走到房间门口，懒得开灯，摸黑往床边走。

掀开被子，钻进去。

咦？

她迷迷糊糊地愣了一下。

被子怎么是热的？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太困了，困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本能地往暖和的那边靠过去——她从小就怕冷，冬天睡觉永远蜷成一团，暖不热被窝。

现在被窝是热的，真舒服。

她蹭了蹭枕头，睡了过去。

---

【4】

裴畅准备起来倒水喝。

他睡得不太沉，感觉身边一丝冰凉，一直迷迷糊糊的。可能是因为换了地方，可能是因为明天要飞，可能是因为——他说不上来。

总之他醒了。嗓子有点干，想喝水。

他坐起来，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杯子——

然后他顿住了。

床上有人。

有人躺在他旁边。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还有被子里传来的冰凉的温度。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他僵了几秒，一动不敢动。

房间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竖起耳朵听，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没有听到任何开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这个人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床上。

他慢慢伸出手，按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他看见——

一个女孩，瘦瘦小小

侧躺在他床上，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一小截脖颈。被子盖到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女孩被灯光晃醒了。她动了动，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两个人四目相对。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也没说话。

时间好像停住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床头灯在他们之间投下一小片光。

“我……”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却抖得厉害，“你……裴畅？？？”

裴畅盯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她没回答。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不是她的房间。陌生的装修，陌生的摆设，陌生的床单被罩。墙上挂着一幅画，床头柜上摆着酒店的便签和笔，落地窗的窗帘半拉着，能看到外面的城市夜景。

还有他。

裴畅。她手机里存了他好多照片。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刷一遍他的微博。他的剧她全都看过，有的看了好几遍。

他坐在她面前，皱着眉看她。

她低下头，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一定是在做梦。

一定是。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出去。”他指着门，“不然我报警了。”

“梦里你还这么凶？”她有点委屈，“大明星了不起啊。”

“我看你是做梦梦游到我房间来了！”他的声音大起来，“出去！”

“你是江树还是……裴畅？”她也急了，“一张冰山脸还这么凶！你以为我愿意梦到你？是你跑到我梦里来的！破坏我的好梦！”

“我——”他顿时语塞

“怎样？不服来战？”她叉着腰，做了个握拳的姿势。

他被气到无语

这女孩脑子有病吧。

“最后一遍。”他冷着脸，“出去。”

她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梦就梦吧。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准备出去，走了两步，突然停住。

回头看他。

他警惕地看着她：“干嘛？”

她想了想，慢慢倒了回来。

“我觉得吧……”她在他床边站定，摸着下巴抬头看着他，“这既然是在我的梦境里面，我又好不容易梦见你一次，不做点什么太可惜了。”

他愣了一下

“你这么帅。”她认真地说，“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梦见明星了——”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笑出声来：“噗——”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凑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快，软软的，带着点牙膏的薄荷味。

然后她退后两步，捂着肚子笑：“你别那样看着我，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又胖又黑。”他生气的咬牙说到：“你不站起来我还不知道你不仅黑还矮！给我滚！我看你一个小女孩，不然我早报警了，滚出去！

“没关系，”她耸耸肩，脸上还带着笑，“反正只是梦。”

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坐在床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不是第一次接吻了。

可为什么——

心跳得这么快，脸颊发烫

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那个女孩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她叉着腰说“不服来战”的样子，她凑过来亲他的时候闭着眼睛的样子，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笑的样子。

神经病。

他骂了一句，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但心跳还是很快。

---

【5】

“咚咚咚——”

裴畅被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天已经亮了。

“阿畅？起了没？化妆师来了！”

是阿原的声音。

他爬起来，揉了揉脸，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阿原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

裴畅没说话，让开门让化妆师进来。

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跟着阿原一起进来。她看见裴畅，也愣了一下：“裴老师，您这黑眼圈……”

“嗯。”他坐下，闭上眼睛，“化吧。”

化妆师开始工作。粉扑在脸上轻轻拍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

阿原在旁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昨晚干嘛了？偷鸡去了？”

裴畅没睁眼。

“没干嘛。”

“没干嘛能这样？”阿原不信，“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反正翻来覆去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个神经病女孩。

“对了。”阿原又说，“刚才前台打电话来，问有没有什么异常。”

裴畅睁开眼睛。

“什么异常？”

“说是有客人反应，昨晚好像听见有人说话。”阿原耸耸肩，“可能是听错了吧。”

裴畅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异常。”他说，“让他们不用查。”

阿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

化妆师继续工作。裴畅又闭上眼睛。

那个女孩。

她到底是谁？私生饭？？

怎么进来的？

为什么要亲他？

还有——

他为什么会一直想着一个“私生饭”？

---

6

蓝凌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熟悉的书桌。自己的房间。

她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那个酒店房间，那个床头灯，那张脸。

裴畅。

她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好真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觉穿的那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跟昨晚一模一样。

所以……真的是梦？

她抓了抓头发，又躺回去。

肯定是梦。不然怎么解释？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裴畅的酒店房间里？那可是B城，离C城一千多公里。

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开始刷微博。

裴畅的账号昨天没更新，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的广告。她把那条广告看了三遍。评论区有人问他在干嘛，有人说想他，有人说他瘦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梦太真实了。

他皱眉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他骂她“又胖又黑”的时候那种又气又好笑的语气。

还有——

她亲他的时候，他愣住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骂自己：神经病，梦而已。

窗外传来广场舞的音乐。阿姨们已经开始跳了。

她趴在床上，听着那音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爬起来，打开视频APP，继续看《kisskiss》。

她已经看了好多遍了。每次看都会被女主感动，每次看都会心疼江树。尤其是雨中告白那一段，她哭得比女主还凶，好像自己就在戏里一样。

今天看到那一集的时候，她突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昨晚的“梦”里，她叫他江树。

因为他皱眉的样子，真的很像江树。

她看着屏幕里的他，想：如果江树真的存在，就好了。

不，如果裴畅真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她又想起那个梦。

想起他坐在床上，皱着眉看她的样子。

想起他骂她“又胖又黑”的时候，嘴角好像有一点点的弧度。

想起她亲完他之后，他愣住的那个表情。

她摸摸自己的嘴唇。

好像真的被亲过一样。

她摇摇头，继续看剧。

看完一集，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裴畅了。

不是粉丝对偶像的那种喜欢。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

【7】

飞机上。

裴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阿原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看视频。看了一会儿，他摘下一只耳机，碰了碰裴畅的胳膊。

“诶。”

裴畅没动。

“诶！”阿原又碰了一下。

裴畅转过头看他。

“你看这个。”阿原把手机递过来，“热搜上有个帖子，说昨晚有粉丝在酒店蹲你，没蹲到，但有人说听见你房间有女人的声音。”

裴畅愣了一下。

“什么？”

“你看。”阿原指着屏幕，“就这个帖子，下面有人评论，说自己住你隔壁，半夜听见有女的在说话。”

裴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帖子标题：【有没有人昨晚在XX酒店？听说裴畅房间有情况？】

下面评论区有人回复：我住他隔壁，半夜确实听见有女的声音，好像在吵架，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阿原。

“没有的事。”他说。

阿原看着他：“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阿原点点头，没再问。

但裴畅知道，那个“隔壁的客人”没听错。

昨晚确实有人在他房间。

那个神经病女孩。

他又看向窗外。云层还是那么厚。

他突然想起昨晚那个画面——她叉着腰说“不服来战”的样子。

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阿原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问：“笑什么？”

“没什么。”

他把脸转向窗户，不让阿原看见自己的表情。

可是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脸。

又胖又黑？其实也没有。就是普通女孩的样子。普通到走在路上自己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可他就是记得。

记得她瞪大眼睛看见他的时候那种震惊的表情，记得她敲自己脑袋的样子，记得她亲完他之后捂着肚子笑的样子。

神经兮兮的。

可他想起来的时候，嘴角就是忍不住要弯。

他摇摇头。

大概真的是梦吧。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个吻，好像还在。

---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照进来，刺眼得很。他眯起眼睛，把遮光板拉下来。

阿原在旁边问：“到T城想吃什么？”

“随便。”

“那你妈肯定做一堆。”

“嗯。”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女孩。

她叫什么来着？

她没说。

他也没问。

算了。梦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还会再见到她。

---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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