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裔之血

埃蒙是被疼醒的。

那不是外伤的锐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密密麻麻的钝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骨髓，顺着血管爬遍全身。他蜷缩在快要熄灭的篝火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在冰冷的山洞里很快结上了一层薄霜。

“亚托克斯……”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我……我怎么了？”

横在身侧的巨剑微微震颤，剑身的暗红色纹路明灭不定，像濒死之人的心跳。

沉默了许久，亚托克斯的声音才在他脑海中响起，低沉里裹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虚空在侵蚀你。”

埃蒙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天在山洞里，你听到了它的声音。那不只是幻觉——它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埃蒙挣扎着想坐起来，可骨髓里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重重跌回冰冷的地面。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听到了，只要心里闪过一丝‘相信’的念头，它就能找到缝隙钻进来。”亚托克斯的声音里压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这就是虚空。无孔不入，无从防御。”

埃蒙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清冷的月光从洞口淌进来，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皮肤之下，有淡紫色的纹路在缓缓蠕动，像有生命的蛇，正顺着血管一点点向上蔓延。

他想尖叫，可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冷静。”亚托克斯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这只是初期侵蚀，还有救。”

“怎么救？”埃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

“鲜血。”亚托克斯的回答简洁、冰冷，带着暗裔刻在骨血里的残酷，“大量的鲜血。我需要力量，才能用我的力量，帮你压制住虚空的侵蚀。”

埃蒙沉默了。

他想起前几天那些被斩杀的诺克萨斯斥候，想起冰原狼的血溅在脸上时的温热与腥气。那时他只觉得反胃恶心，可现在……

现在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在本能地渴望那种温热。

“这就是虚空的手段。”亚托克斯瞬间看穿了他心底翻涌的念头，“它会放大你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让你渴望力量，渴望杀戮，渴望鲜血。等你开始享受这一切的时候，你就彻底完了。”

埃蒙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股翻涌的渴望。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手臂上的紫色纹路，又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了一寸。

第二天清晨，埃蒙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走出了山洞。

他必须找到食物，更重要的是，找到鲜血。

亚托克斯告诉他，不一定非要是人血，野兽的鲜血也能奏效，只是需要的量更大。弗雷尔卓德的冰原从不缺猎物，前提是，他有能力猎杀它们。

可他现在的状态，连正常行走都要拼尽全力。

紫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每走一步，骨头缝里的钝痛都像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被虚空吞噬，就是死在这片无人问津的雪地里。

亚托克斯在剑中陷入了沉默，将仅剩的微薄力量全部用来延缓虚空的蔓延，再也无力帮他战斗。

这一次，他只能靠自己。

雪原上是望不到边的苍白，风雪卷着碎冰打在脸上，连活物的踪迹都看不到。埃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瞬间凝结成了冰霜。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前方百米外的雪地里，有一群白色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

是冰原驯鹿。大约二十头，正低着头，用蹄子刨开积雪，啃食着下面冻硬的苔藓。

埃蒙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他握紧了背后的巨剑，放低身形，借着雪堆的掩护，一点点朝着鹿群靠近。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一头领头的雄鹿突然抬起头，警觉地朝着他的方向望来。

埃蒙不再隐藏，猛地从雪堆后冲了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头母鹿扑去。鹿群瞬间炸开，惊叫着四散奔逃，可那头母鹿终究慢了半步。

冰冷的剑锋狠狠刺入了驯鹿的脖颈。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埃蒙满脸满身。他顾不上腥气，也顾不上恶心，扑在驯鹿的尸体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喷涌的鲜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可他的身体里，却瞬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手臂上蠕动的紫色纹路，骤然停止了蔓延，甚至微微退缩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雪地里传来的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整齐、沉重，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围拢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满嘴是血，看到远处的雪坡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那些人穿着厚实的兽皮，手持磨得雪亮的长矛，正呈合围之势朝他逼近。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脸上涂着白色的战纹，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极了弗雷尔卓德永不融化的寒冰，锋利得能割开人的皮肉。

“弗雷尔卓德的部落。”亚托克斯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警惕，“他们看到你喝血的样子了。”

埃蒙缓缓站直身体，握紧了还在滴血的巨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女人抬起手，身后的战士们齐齐停住了脚步。

“外来者。”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风雪磨砺出的威严，“你身上的气息……不属于凡人。”

埃蒙没有说话。

女人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巨剑上，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那把剑……我见过类似的图案。在祖辈传下的古老壁画上，在那些被称为‘暗裔’的恶魔身上。”

埃蒙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麻烦大了。”亚托克斯在他脑海中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这个部落名为霜喉氏族，是散落在弗雷尔卓德冰原上，无数个挣扎求生的小部落之一。

女人是族长的女儿，名叫雅拉。她没有立刻下令动手，而是将埃蒙带回了部落的营地——一片背靠着雪山、由上百顶兽皮帐篷组成的聚居地。

一路上，埃蒙被部落的战士们用长矛指着，严密监视着。他始终紧握着手中的剑，随时准备拼死一搏，可亚托克斯却让他先按兵不动。

“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认出了我，却没有立刻动手，说明她有所顾忌。先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营地里的男女老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警惕、好奇，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外来者。

雅拉将他带进了营地最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帐篷中央燃着旺盛的篝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坐在火边，手中握着一根刻满符文的骨杖，脸上的皱纹像极了冰原上干裂的土地。

“祖母。”雅拉恭敬地躬身行礼，“我在冰原上抓到了这个人。他身上，有暗裔的气息。”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越过雅拉，直直地盯住了埃蒙——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他手中的巨剑。

“年轻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皮革，“把你手中的剑，放在地上。”

埃蒙没有动。

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暗裔之剑，里面囚禁着一个来自远古的灵魂。我在祖辈传下的壁画上见过——千年前，那些从天而降的飞升者英雄，变成了毁灭世界的恶魔，被诸神封印在了自己的武器里。你手里的，就是其中之一。”

埃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但我们不打算杀你。”老妇人的话锋突然一转，“因为我们需要你。”

“祖母！”雅拉猛地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愤怒。

“闭嘴，孩子。”老妇人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回埃蒙身上，“你知道我们弗雷尔卓德人，为什么能在这片苦寒之地活上千年吗？因为我们懂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冰原狼的尖牙，猛犸的厚皮，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柄巨剑上。

“——远古恶魔的力量。”

埃蒙愣住了。

“这老太婆疯了。”亚托克斯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她想利用我，去对付她的敌人。”

“北方三百里外，有一座冰霜守卫的据点。”老妇人缓缓开口，“他们每隔几个月，就会来掠夺我们的人口、食物和牲畜，我们打不过他们。但如果有你的帮助——有这把剑的帮助，我们或许能改变这一切。”

雅拉的脸色依旧铁青，却终究没有再反驳。

埃蒙沉默了。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等待着亚托克斯的决定。

“答应她。”亚托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们需要鲜血，很多鲜血。冰霜守卫——如果我没猜错，他们是丽桑卓的爪牙，是虚空在这个世界的走狗。杀了他们，一举两得。”

埃蒙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火边的老妇人。

“我答应。但我有条件——所有被杀死的敌人，他们的血，归我。”

老妇人笑了，笑容像干裂的树皮上绽开的纹路。

“成交。”

三天后，霜喉氏族的战士们，跟着埃蒙一起出发，朝着冰霜守卫的据点行进。

一路上，埃蒙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手臂上的紫色纹路虽然暂时停止了蔓延，可每当杀意翻涌时，它们就会发出微弱的紫光，给他带来一股奇异的、近乎癫狂的兴奋感。

亚托克斯在剑中始终沉默着，用尽残存的全部力量，死死压制着他灵魂深处的虚空印记。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那天驯鹿的鲜血，只能延缓侵蚀，绝无可能根治。想要彻底解决虚空的麻烦，只有找到当年飞升者们对抗虚空时，使用过的圣物——太阳圆盘的碎片，或是那些被巨神族赐福过的远古武器。

可那些东西到底藏在符文之地的哪个角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冰霜守卫的据点，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座建在冰崖之上的黑色堡垒，通体由黑曜石浇筑而成，散发着冰冷而诡异的气息。堡垒的围墙外，游荡着不少穿着冰甲的人形生物，它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冰霜守卫的奴仆。”亚托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入骨髓的厌恶，“被虚空彻底侵蚀的凡人。杀了他们，他们的血，一样能用。”

雅拉看向埃蒙，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行吗？”

埃蒙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手中的巨剑，一步步朝着堡垒走去。

第一个奴仆发现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挥舞着冰刃扑了过来。埃蒙挥剑横斩——剑锋划过，奴仆的身体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裂，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被剑身贪婪地吸收殆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埃蒙的双眼越来越红，挥剑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戾。皮肤下的紫色纹路疯狂地蠕动着，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想杀，只想饮血，只想让这股灼烧骨髓的痛苦停下来。

“停下！”亚托克斯的声音，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响，“你在失控！埃蒙！清醒一点！”

可埃蒙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滑腻的、蛇一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

“对，就这样。释放你自己，享受杀戮。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这才是你活下去的依仗。”

“闭嘴！”埃蒙猛地大吼一声，可吼声完全淹没在了奴仆们的嘶喊之中。

堡垒的深处，终于有一个真正的冰霜守卫现身了。

那是一个身披厚重冰甲的骑士，骑着一头完全由寒冰凝结而成的猛犸，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冰矛。他看到满地的尸体，眼中瞬间燃起滔天的怒意，举起冰矛，对准了下方的埃蒙。

“虚空的走狗！”骑士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受死！”

冰矛裹挟着撕裂风雪的尖啸，破空而来。

埃蒙抬起头，双眼血红一片。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了一个狰狞的、近乎疯狂的笑容。

“完了。”亚托克斯在剑中，发出了一声绝望的低语。

冰矛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可埃蒙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后退半步。他任由冰矛刺穿自己的身体，任由鲜血喷涌而出，然后在同一时间，纵身跃起，一剑劈开了骑士的头颅。

战斗结束了。

埃蒙重重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胸口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可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愈合。

紫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

亚托克斯的声音传来，虚弱到了极致：

“你……你刚才为什么不用我的力量挡？”

埃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双诡异的眼睛——左眼还是正常的棕色，右眼，已经彻底变成了暗紫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深渊。

“因为我想试试。”他开口，声音里，混杂着另一个冰冷滑腻的语调，“不用你的力量，我能撑多久。”

亚托克斯的意识核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埃蒙在说话。

那是虚空。

遥远的弗雷尔卓德最深处，一座冰封了千年的冰窖之中。

一双被万年寒冰封印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监视者的眼睛，是丽桑卓的眼睛。

“终于……”她的声音，像冰川深处裂开的缝隙，冰冷而沙哑，“暗裔与虚空，终于走到一起了。”

她缓缓站起身，冰封了千年的身躯，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该去会会我的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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