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兰大陆东部的恕瑞玛古战场上,千年的黄沙早已把所有荣光与哀嚎都碾成了齑粉。
这里曾是飞升者军团与虚空势力交锋的前线,也曾是恕瑞玛帝国最后的荣光埋葬之地。千年过后,只剩锈蚀的断戟、碎裂的甲片在风沙中偶尔显露,转瞬又被新的黄沙重新掩埋,像从未存在过。
没有人记得这场战役的名字。
更没有人记得,这片荒芜的黄沙之下,埋着一把剑。
一把暗裔之剑。
它在绝对的黑暗里躺了太久太久。久到曾经并肩的战友化作枯骨,久到曾经誓死对抗的敌人沦为传说,久到连亲手封印它的巨神族,都以为这缕不肯消散的灵魂,早已在永恒的囚禁里彻底湮灭。
但它没有。
剑身深处,一缕微弱却从未熄灭的意识,仍在燃烧。
那是一个被生生囚禁的灵魂,一个曾以“黎明双翼”之名,受恕瑞玛万民景仰的飞升者——亚托克斯。
他记得太多事了。
记得飞升大典上,太阳圆盘洒下的鎏金光雨,将他的血肉重铸为神躯;记得战友内瑟斯拍着他的肩,沉稳的笑容里带着托付的信任;记得艾卡西亚的战场上,虚空生物铺天盖地的嘶吼,记得他挥舞巨剑劈开虚空裂口时,滚烫的血溅进眼睛里的温热。
他更记得被背叛的那一刻。
当战争落幕,当他拖着被虚空腐蚀的残破神躯,等着帝国的赞颂与安抚时,从天而降的不是荣耀,是巨神族冰冷的封印。那些高居星界的“神明”,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判:飞升者已被虚空污染,沦为暗裔,必须永世囚禁,以绝后患。
以绝后患。
他们把他塞进了自己的剑里——把一位飞升者的灵魂,活活封进他曾用来守护帝国的兵器,像把一具不肯腐烂的尸体,钉死在永远打不开的棺材里。
然后便是黑暗。
无尽的、永恒的、能把人逼疯的黑暗。
他的意识在死寂里沉浮,清醒时便把过往的荣光与背叛反复咀嚼,直到每一个细节都磨成带血的刺;癫狂时便对着无尽的虚无咆哮,诅咒那些高高在上的巨神,诅咒背信的世界,直到意识碎成一片混沌,再被无边的寂静重新拼合。他无数次试图冲破封印,无数次撞得粉身碎骨,无数次在绝望里嘶吼——
可没有人听得见。
一把被埋在黄沙深处、被世界遗忘的剑,怎么可能有人听得见?
直到今天。
地面的震动透过厚厚的黄沙传下来,很轻,很模糊,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亚托克斯死寂了千年的意识里。
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金属铲挖开沙土的声响。亚托克斯那缕涣散的意识瞬间凝聚,像沉睡了千年的猛兽,猛地竖起了耳朵。
挖掘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亚托克斯几乎以为是幻觉。
终于,一只沾着沙土与汗渍的手,牢牢握住了冰冷的剑柄。
那一瞬间,他触到了千年以来第一缕活物的温度——温热的、跳动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血肉气息,像濒死的人触到了火。
机会。
他残存的意识像疯长的藤蔓,顺着那只手的血管,疯了一样冲向对方的大脑。他还做不到完全夺舍,千年的封印早已把他的力量耗得只剩一缕残火,但至少,他能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能让他——带自己离开这座坟墓。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亚托克斯透过对方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了千年后的世界。
黄沙漫天,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眼前是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年轻男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里满是惊恐。他是附近村庄的猎户,也是个误入古战场的拾荒者,只想从废墟里挖点能换钱的东西,却挖出了一把被诅咒的剑。
男孩惊恐地想把剑扔掉,可手指像被焊死在剑柄上,怎么也松不开。
“别……放开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亚托克斯没有理会。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完整的句子都无法传递,可他必须让这个男孩明白一件事。
带他走。
“走。”他用尽全力,把这个字砸进男孩的脑海。
男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感觉手里的剑在发烫,脑海里响起一个低沉、沙哑、像从远古深渊里传来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重量。
“离开这里。”
男孩的双腿在发抖,可他毕竟是在边境戈壁里讨生活的孩子,见过太多诡异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恐惧,非但没有扔掉剑,反而把它牢牢插回腰间,转身朝着地面的出口爬去。
亚托克斯悬了千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是他千年来,第一次松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它不是来自外界,是从他灵魂最深处、那道被虚空腐蚀后永远无法愈合的裂隙里渗出来的,黏腻、阴冷,像腐肉上的蛆虫。
“你出来了,亚托克斯。”
又是这该死的低语。千年来,它从未停止过。
“可你能做什么?一缕连凡人都控制不了的残魂,一把连出鞘都做不到的废铁。你想向巨神复仇?你连这黄沙都走不出去。”
闭嘴。
“你想毁灭这个背叛你的世界?你连这把剑的囚笼都走不出去。”
我让你闭嘴!
“来找我吧。只有虚空,能给你真正的力量。只有我们,能帮你复仇。”
亚托克斯咬着牙——如果他还有牙的话——用尽全力,把那股阴冷的低语碾回灵魂深处的裂隙里。千年来,虚空从未放弃过拖他坠入深渊,它们想要一位飞升者的灵魂,想要把曾经的黎明双翼,变成它们吞噬世界的爪牙。
但他亚托克斯,就算被封在剑里千年,就算只剩一缕残魂,也绝不会向虚空低头。
绝不。
男孩叫埃蒙,十八岁,是边境村庄里一个无父无母的猎户。
接下来的三天,亚托克斯一直蛰伏在剑身里,观察着他,也借着他的眼睛,学习这个早已面目全非的时代。埃蒙对他充满了恐惧,好几次趁着夜色想把他埋进土里,可每次指尖刚碰到沙土,就被亚托克斯的意识强行制止。
“你到底想怎样?”这天夜里,埃蒙蹲在篝火旁,对着插在身边的巨剑低吼,眼里满是崩溃。
亚托克斯没有回答。他还没法组织太复杂的语言,也没必要回答。
但今晚,他必须开口。
因为埃蒙受伤了。
白天打猎时,他们遇到了一头被狼群逼疯的巨型野猪,埃蒙虽然用长矛刺穿了野猪的心脏,可腿上也被獠牙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在这片连草药都找不到的戈壁里,这道伤口和死刑没什么两样——感染会慢慢啃光他的命,就像黄沙啃光恕瑞玛的城墙。
埃蒙用破烂的布条死死勒住伤口,可黑褐色的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他疼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那把巨剑,眼里闪过一丝绝望,也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
“你……你能帮我吗?”
亚托克斯沉默了很久。
他能。
他需要的,只是鲜血。任何活物的鲜血——野兽的,盗匪的,甚至……他此刻寄宿的这具躯体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亚托克斯自己都感到一阵刺骨的恶心。他曾是恕瑞玛的黎明双翼,是站在太阳圆盘下守护万民的飞升者,是挡在虚空浪潮前的坚盾。如今,他竟要靠吸食凡人的鲜血,才能苟延残喘?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更狠,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意识里:不吸,你就会重新被埋进黄沙,再等一千年,一万年,直到你的意识彻底消散,连复仇的资格都没有。
你想就这样消失吗?
亚托克斯做出了选择。
他引导着埃蒙的手,重新握住剑柄,然后微微震动剑身,让锋利的剑刃轻轻划过埃蒙的掌心。
鲜血涌了出来。
不是被剑身吞噬,是被他——被这缕干涸了千年的灵魂,贪婪地吸了进来。那些温热的鲜血化作最纯粹的生命能量,涌进他早已龟裂的灵魂深处,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
先是剧痛,然后是久违的、几乎让他战栗的力量。
他终于能完整地组织语言,能清晰地触碰这个世界了。
“把剑,插进野猪的尸体里。”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磨过砂石的铁器,炸响在埃蒙的脑海里。
埃蒙愣住了,掌心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正在快速消退。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拔出地上的巨剑,用尽全力,狠狠刺进了野猪冰冷的胸腔。
亚托克斯贪婪地吸收着野兽残余的鲜血。不够,远远不够,和他全盛时期的力量比起来,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至少,他不再是那缕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残魂了。
当他停止吸收时,暗黑色的剑身表面,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猩红光芒。
“这……这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是谁?”埃蒙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愈合的掌心,又看着那把巨剑,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亚托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千年来,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叫亚托克斯。我曾是恕瑞玛的飞升者,是帝国的黎明双翼。”
埃蒙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止不住地发抖。
“而现在,”亚托克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重量,“我是你唯一的活路。”
七天后,埃蒙带着亚托克斯,回到了他的村庄。
这一路,亚托克斯靠着沿途猎杀的野兽、落单的劫掠者的鲜血,一点点找回着力量。他已经能完整地和埃蒙对话,能短暂地强化他的身体,甚至能影响周围的环境,让靠近的野兽本能地逃窜。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埃蒙对他的恐惧,正在慢慢变成依赖。这个年轻的猎户发现,只要握着这把剑,他能一拳砸碎石块,能在狂奔一天后毫无倦意,哪怕被野兽抓伤,伤口也能在一夜之间愈合。他开始贪恋这份力量,却没发现,每一次他动用剑的力量,他的意识就会淡一分,他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向亚托克斯敞开,像温水里的青蛙,慢慢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这是恩赐,也是诅咒。
村庄坐落在恕瑞玛边境的夹缝里,只有几十户人家,穷得连一口完整的水井都没有。埃蒙的家在村尾,一间摇摇欲坠的木屋,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塌掉。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夜里,埃蒙坐在床边,看着墙角的巨剑,轻声问。
亚托克斯没有回答。他的意识正铺展开来,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寻找着更多的鲜血,更多的力量。
突然,他的意识猛地一紧。
“有人来了。”
埃蒙一愣:“什么?”
“很多人,带着武器,正在包围村子。三十一个人,都见过血。”
话音未落,村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埃蒙猛地冲到窗边,看见月光下,一群黑衣骑兵正纵马冲进村子,手里的火把点燃了茅草屋,哭喊声、马蹄声、刀刃劈进骨肉的声音,瞬间混在一起,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是边境的溃兵。”亚托克斯的声音异常平静,“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在边境打仗,这些是掉队的散兵,靠劫掠平民补补给。”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埃蒙的手在发抖,他想冲出去,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只是个猎户,从来没杀过人。
“因为这里是边境,因为你们没有反抗的力量,因为战争里,弱者的命从来都不值钱。”亚托克斯的声音,像冰一样砸进他的脑海,“拿上我。”
埃蒙看向墙角的巨剑。
“拿上我,你就能救他们。你就能拥有保护别人的力量。”
埃蒙咬了咬牙,眼里的恐惧被愤怒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取代。他冲过去,一把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亚托克斯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心里的一切——恐惧,愤怒,还有对力量的、滚烫的渴望。
完美。
他引导着埃蒙冲出木屋,冲向那个正把白发老人踩在脚下的骑兵。那骑兵手里的刀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劈下去——
埃蒙的剑,先一步劈了过去。
亚托克斯接管了他的手臂,他的身体,他的每一寸肌肉。他调整着挥剑的轨迹,让沉重的巨剑像他全盛时期那样,带着破风的锐响,精准地划过骑兵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被剑身瞬间吞噬。
力量回来了。
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也足够让他想起,自己曾是怎样劈开虚空的浪潮,怎样斩碎敌人的阵型,怎样成为恕瑞玛的黎明。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埃蒙在亚托克斯的引导下,斩杀了七个骑兵,剩下的溃兵见势不妙,仓皇地策马逃离了村子。
埃蒙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握着剑的手稳得可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瞳孔深处,已经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猩红。
他也没有注意到,那些被剑身吸收的鲜血,正在悄悄改变着他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喂饱剑里那个沉睡了千年的猛兽。
但亚托克斯注意到了。
他还感觉到了。
在遥远的巨神峰之巅,在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星界神殿里,某个高高在上的存在,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些封印他的巨神,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他们亲手钉进棺材里的暗裔,重新醒了过来。
“跑吧,孩子。”亚托克斯在埃蒙的脑海里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疯狂的笑意,“跑得越远越好。”
“因为从今晚开始,整个符文之地,都会想要你的命。”
“——以及你手里的这把剑。”
埃蒙抬起头,看向远处火光渐渐熄灭的村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只剩下一种滚烫的、陌生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曾弑过神的剑。
他更不知道,那个在他脑海里低语的灵魂,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猩红的双眼,望向那座刺破云霄的巨神峰。
千年的囚禁。
千年的等待。
千年的、刻进灵魂里的仇恨。
现在,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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