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识神道

李牧白发现自己能听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结庐村里那些人的心声——王大山想多收点粮食，陈伯想教好那几个孩子，二牛想明天吃什么。后来，范围渐渐扩大。

山那边有几户人家，藏在更深的山坳里，他以前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但现在，他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一个老太太在念叨：“老天爷，让俺儿腿快点好起来吧，他还要养活一家老小呢。”

一个中年汉子在发愁：“这雨再不下，地里的苗就要旱死了。”

一个年轻媳妇在哭：“孩子烧了两天了，退不下来，怎么办……”

李牧白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神要管的事吗？

这么多人的苦，这么多人的难，他能管得过来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溪边，想了很久。

月亮又圆又亮，倒映在水里，随着波纹晃动。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牧白回头，愣住了。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那儿，月光下，她的脸美得不真实，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你是那只白狐？”

女子笑了：“恩公还记得我。”

李牧白站起来，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白素素走到他身边，也在溪边坐下，“听说你接了土地神位，我来看看你适应得怎么样。”

李牧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白素素看着溪水，“我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一直看着你。你做的事，我都知道。”

李牧白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白衣女子，想起当初那只浑身是血、一瘸一拐往洞里爬的白狐。短短几个月，她已经能化成人形了。

“你……修炼得挺快。”

白素素笑了：“那是因为恩公的那块石头。盘古心髓，对我们狐族修炼有莫大的好处。你把它贴身带着，我在你身边待过，沾了它的光。”

李牧白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

月光下，石头泛着淡淡的光，温润如玉。

“这个，到底是什么？”

“盘古心髓。”白素素说，“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心脏里最精华的一滴血凝成的。它里面有盘古的一缕残魂，有开天辟地的记忆，有天地初开的秘密。”

她看着李牧白。

“恩公，你是个有大机缘的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你随手就得到了。”

李牧白看着那块石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那天在山洞里，他只是不忍心看那只狐狸死掉，随手帮了一把。

没想到，这一帮，就帮出了这么大的机缘。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白素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盘古心髓的事，我也是听族中长辈说的。具体怎么用，有什么禁忌，没人知道。你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她站起来。

“恩公，我要走了。”

“这么快？”

“族中还有事。”白素素看着他，“但我会常来看你的。你做了土地神，以后会有很多事要处理。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李牧白点点头。

白素素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恩公，记住，当神和当人不一样。人只需要管自己，神要管一方百姓。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她走了。

消失在月光里。

李牧白站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久久没动。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话，他记住了。

第二天，李牧白开始认真琢磨这个“土地神”到底该怎么当。

他试着用那种“感觉”去探查自己的地盘。

这一探查，他发现自己的地盘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不只是结庐村那片山谷，还有周围几座山，几条沟，几个藏在山坳里的零星人家。方圆几十里，都是他的管辖范围。

人不多，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两三百户。

但地广人稀，事情不少。

他听见有人家里吵架，男人要打女人，女人在哭。

他听见有人家孩子掉进沟里摔断了腿，大人急得团团转。

他听见有人家粮食吃完了，揭不开锅，一家人饿得直哭。

他听见太多了。

他不知道该先管哪个，该怎么管。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溪边发愁，忽然感觉有人朝这边走来。

抬头一看，是个老头。

白头发，白胡子，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拄着根拐杖，走路慢悠悠的，但眼神很亮。

老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新来的土地？”老头问。

李牧白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这方圆百里就我一个山神，你这地盘挨着我的地盘，我能不知道？”

山神？

李牧白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晚辈李牧白，见过前辈。”

老头摆摆手：“别前辈前辈的，我叫胡大山，你叫我老胡就行。”

他在李牧白旁边坐下，掏出个烟袋锅，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李头那家伙，总算找到接班人了。”他吐出一口烟，“他撑了几百年，我们都以为他要撑不住了。没想到临终前还能遇到你。”

李牧白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土地神。

“前辈认识他？”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胡眯着眼，“我们一起守这片土地几百年了。他是土地，我是山神，地盘挨着地盘，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看着远处，眼神有点恍惚。

“那老家伙，话不多，但心善。这些年，他看着自己的香火越来越少，看着自己的地盘越来越荒，心里苦，但从不抱怨。每次我劝他，去人多的地方转转，说不定能拉点香火。他就笑笑，说‘我的地盘在这儿，我走了，谁守？’”

李牧白听着，心里发酸。

那个老人，守了几百年，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还在守。

“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就跟我说，要是遇到有缘人，就把神位传下去。我替他留意了好几年，一直没遇到合适的。没想到，他自己等到了。”

老胡看着李牧白。

“你小子，有什么特别的？能让那老家伙看上你？”

李牧白想了想，把结庐村的事说了。

老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明白了。那老家伙，看上的不是你有多大本事，是你那颗心。”

他站起来。

“小子，既然接了神位，就得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就住在那座最高的山上。”

他指着远处一座山峰。

“记住了，当神，不是享福的。是受苦的。”

他走了。

李牧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踏实了。

原来，他还有邻居。

接下来的日子，李牧白一边带着结庐村的人继续开荒种地，一边琢磨怎么当土地神。

老胡教了他很多。

怎么接收香火，怎么回应祈愿，怎么保护地盘，怎么跟其他神打交道。

“香火这东西，”老胡说，“就是百姓的念想。他们念着你，信着你，你就有力量。他们忘了你，不信你，你就没力量。简单得很。”

“那怎么让他们念着我？”

“给他们办事。”老胡说，“谁家遭了灾，你去帮一把。谁家遇了难，你去救一下。谁家心里苦，你去听听。办的事多了，他们自然就念着你了。”

李牧白懂了。

他开始试着做事。

山那边有个老太太，儿子腿断了，家里没吃的。他夜里悄悄去，在她家门口放了一袋黍子。第二天，老太太发现了，跪在地上朝天磕头，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

他听见了，心里有点怪怪的。

他想说，不是老天爷，是我。

但他没说。

还有一家人，孩子掉进沟里摔断了腿，大人急得团团转，没钱请大夫。他夜里去，在山里采了些草药，放在他们家窗台上。第二天，大人发现了，试着给孩子敷上，过了几天，腿好了。

还有一家，男人酗酒，天天打老婆。他没法直接管，就去托梦给那男人——在他梦里变成一个白胡子老头，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顿。第二天，那男人酒醒了，想起那个梦，吓得一身冷汗。从那以后，再没打过老婆。

一件一件，慢慢做。

有些事成了，有些事没成。

但渐渐地，他发现那些人在心里念叨的，开始变了。

“土地爷保佑……”

“谢谢土地爷……”

“土地爷显灵了……”

他开始有香火了。

虽然不多，但确实有了。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那股力量暖暖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他身上。

这就是香火？

这就是神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

真好。

那天晚上，李牧白正在溪边坐着，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是人的气息。

是……神的气息？

他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衣，腰里别着一把剑，长得眉清目秀，但眼神有点冷。

他走到李牧白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新来的土地？”

李牧白点点头：“阁下是？”

“河神。”年轻人说，“管着山脚下那条河的。”

李牧白想起来了。那条河他见过，从山脚下流过，再往东汇入大河。没想到，那河里也有神。

“原来是河神大人，失敬。”

年轻人摆摆手：“别叫我大人，我叫柳青。比你早来几年而已。”

他在李牧白旁边坐下，看着溪水。

“你这地盘，真够穷的。”他说，“人都没几个。”

李牧白苦笑：“是啊，穷得很。”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老胡说了你的事。”他说，“你挺不容易的。”

李牧白愣了一下。

不容易？

他觉得自己挺容易的啊。就是带着一群人活下去，顺便帮帮周边的人。

“我当年刚当河神的时候，也难。”柳青说，“没人信我，没人供我，连条鱼都不给我。后来我帮了几个人，慢慢才有香火。”

他看着李牧白。

“老胡让我来告诉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帮忙。咱们地盘挨着地盘，算是邻居。”

李牧白心里一暖。

原来，老胡一直在帮他。

“谢谢。”他说，“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柳青点点头，站起来。

“我走了。有事去河边喊我一声就行。”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再过几个月，上面要来考核。”

“考核？”

“对。天庭的考核。”柳青说，“每个新神上任第一年，都要接受考核。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当这个神，有没有好好做事。”

李牧白愣住了。

天庭？

考核？

“那……考不过怎么办？”

柳青看着他。

“考不过，神位就没了。”

他走了。

李牧白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七上八下。

神位没了？

那他还能在这儿待着吗？

还能继续帮那些人吗？

他忽然有点慌。

第二天一早，李牧白就去找老胡。

老胡正在山顶打坐，看他急急忙忙跑上来，笑了。

“怎么，柳青那小子吓着你了？”

李牧白喘着气：“老胡，考核的事是真的？”

“真的。”

“那……那怎么考？考什么？”

老胡让他坐下，慢慢说。

“天庭考核，一年一次。新神上任第一年，格外严。考核官会下来，看看你这地盘治理得怎么样，百姓过得怎么样，香火旺不旺。”

他看着李牧白。

“你不用担心。你那地盘，虽然人少，但治理得不错。那些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至于香火，你才上任几个月，能有多少？考核官心里有数，不会苛求。”

李牧白稍微松了口气。

“那……考核官是谁？”

“不一定。”老胡说，“有时候是城隍，有时候是判官，有时候是上面派下来的巡天使。我当年考核的时候，来的是个老城隍，人挺好，没为难我。”

他拍拍李牧白的肩膀。

“别怕。你只要好好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谁来了都不怕。”

李牧白点点头。

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话，他记住了。

接下来几个月，李牧白更用心了。

他每天夜里去周边人家，看看谁家有难处，能帮就帮。

他每天白天在村里，带着人开荒种地，修路搭桥。

他还学会了怎么用香火的力量——虽然不多，但能做点小事了。比如让风小一点，别吹倒庄稼。比如让雨下得匀一点，别涝了这块、旱了那块。

结庐村越来越好了。

地越开越多，人也越来越多。到秋天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三百多号人。黍子和粟收了两茬，堆满了几个粮仓。他们还学会了养猪、养鸡，山里有野猪，抓回来养着，慢慢驯化。

王大山现在是李牧白的左膀右臂，管着地里的活。陈伯管着村里的孩子，教他们认字读书。二牛长大了几岁，天天跟着大人们干活，干活的时候还哼着歌。

那天晚上，李牧白又坐在溪边。

月光很好。

他掏出那块石头，对着月光看。

石头还是温温的，光晕流转。

他想起白素素说的话。

“盘古心髓，它里面有盘古的一缕残魂，有开天辟地的记忆，有天地初开的秘密。”

秘密？

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块石头，会在某个时候，派上用场。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老胡。

老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掏出烟袋锅。

“考核官来了。”他说。

李牧白心里一紧。

“在哪儿？”

“山下。”老胡抽了口烟，“你先别急，他让我来叫你。”

李牧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

他跟着老胡下山。

山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他想象中的城隍，也不是判官，更不是巡天使。

是个女人。

一个穿着青衣的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眉眼温和，但眼神深邃得像海。

她看着李牧白，笑了笑。

“你就是李牧白？”

李牧白点点头。

“我是瑶姬。”她说，“奉天庭之命，来考核你。”

瑶姬？

李牧白愣住了。

他听老胡说过，瑶姬是玉帝的妹妹，云华夫人的女儿，在天庭地位极高。怎么会来考核他一个小小的土地？

瑶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你。有人托我照顾你。”

有人？

谁？

瑶姬没解释，只是说：“你这片土地，治理得不错。那些百姓，活得挺好。香火虽然不多，但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点点头。

“考核通过了。”

就这么简单？

李牧白愣住了。

瑶姬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那块石头，你好好收着。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的。”

她转身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李牧白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老胡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愣着干什么？考核过了，还不高兴？”

李牧白看着他。

“老胡，那个瑶姬……她说的‘有人’，是谁？”

老胡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小子，背后有人。”

他笑了。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活干呢。”

李牧白站在原地，看着瑶姬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石头。

有人？

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的路，可能会不一样了。

———

【第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香火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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