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压抑。
不大的客厅正中,设着简易灵堂。
老张的黑白遗像摆在桌上,前面三炷香已经烧了大半,烟气笔直得有些不正常。
供品是几样家常菜,中间一条鱼,眼睛浑浊地瞪着天花板。
蜡烛火苗跳得很急,在墙壁上投出晃动不安的巨大影子。
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老张的儿子小张,跪在火盆前烧纸,动作机械,脸上是哭干了的麻木。
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中年妇女,是老张的老伴,张家阿姨。
她没哭,只是直勾勾盯着遗像,眼神空洞,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手帕。
屋里除了烧纸的焦糊味,还有更浓的水腥气,就是我刚才在楼道里闻到的那种,源头好像是卫生间。
另外,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甜腻的腐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潮湿角落里慢慢烂掉,混在里面,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师傅一进去,目光先扫过灵堂,在遗像和供品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阳台。
我也跟着看过去。
阳台角落堆着杂物,一只体型不小的橘猫缩在最里面,整个背高高弓起,毛全部炸开,尾巴粗得像鸡毛掸子。
它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威胁低吼,琥珀色的眼瞳缩成一条竖线,死死瞪着我们身后 —— 卫生间门口。
小张看到我们,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连滚带爬地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师傅一把架住。
他抓着师傅胳膊的手都在抖,声音也抖:
“师傅…… 您可来了!我、我家…… 我爸他……”
“别急,慢慢说,从头说,越细越好。”
师傅扶他坐下,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对面,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小张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他妈,张家阿姨依旧毫无反应。
他抹了把脸,开始说:
“我爸是七天前出的事。厂里老哥们儿约着去护城河钓鱼,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 第二天在回水湾那边浮起来了。”
他声音哽了一下,“派出所看了,说是不小心滑下去淹的,也没外伤,就…… 就定了。”
“后来呢?家里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师傅问,目光却一直瞥向那只猫。
猫的低吼声更急了。
“头三天还好,就是办丧事。从第四天开始……”
小张脸上露出恐惧,“先是晚上,总能听见卫生间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洗澡。
我去看,水龙头关得好好的,地面也是干的。
然后…… 我妈说她半夜老觉得有人站在床头,湿漉漉的,盯着她看。
我说她是太伤心,出现幻觉了。可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后来我也感觉到了。晚上起夜,总觉得客厅有人。
不是看见,是感觉…… 有东西在暗处,看着我。
还有家里的东西,会自己动地方。
我爸的茶杯,明明放在厨房,第二天早上出现在电视柜上。
他的拖鞋,一只在门口,一只跑到阳台去了……
最邪门的是……”
他指着那只猫:
“妞妞,我爸捡的,养了八年,乖得很。
从我爸出事那天起,它就变成这样了。
白天躲阳台,晚上就这么叫,最喜欢的罐头也不吃,水也不喝,你看它瘦成什么样了。”
师傅点点头,没评价这些邪门事,只问:
“你爸走的时候,身上穿戴,还有随身的东西,都处理了吗?”
“处理了。派出所给了个袋子,里面是他当时的衣服鞋子,全都湿透了,还有他的渔具包。
衣服鞋子按规矩烧了。渔具我看着难受,想一起烧,可我妈说留个念想,就收在阳台柜子里了。”
师傅起身,走到阳台。
橘猫妞妞见他靠近,叫得更加凄厉,甚至伸出爪子虚空抓挠。
师傅没理会,目光扫过堆满杂物的阳台,最后落在一个绿色半旧的塑料渔具包上。
包放在柜子边,拉链开着一条缝。
他没去碰那包,而是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罗盘。
罗盘样式古旧,黄铜盘面,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他平托着罗盘,放在身前。
我好奇凑近一看。
只见罗盘中央的磁针微微颤动几下,然后开始缓缓转动,不是平稳转圈,而是带着一种滞涩感,最后颤抖着指向 —— 卫生间的方向。
停下不到两秒,指针又猛地一跳,转向阳台那个渔具包。
如此反复,在卫生间和阳台之间摇摆不定。
师傅盯着指针,脸色没变化,眼神却沉了下去。
他收起罗盘,走回灵堂前,拿起三炷新线香,在蜡烛上点燃。
香头冒出青烟,他双手持香,对着老张遗像拜了三拜,动作恭敬而缓慢。
然后,将香插进香炉。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三炷香,燃烧速度截然不同。
左边那炷烧得最快,香灰一小截一小截往下掉;
右边那炷烧得最慢,烟气也细;
而中间那炷…… 火头暗红,香灰凝结成一团,沉沉坠着,竟然迟迟不断。
“人怕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
师傅看着那三炷香,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小张虽然不懂,也看出不对劲,紧张地问:
“师傅,这…… 这是什么意思?”
师傅没直接回答,反而问:
“你爸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心爱、几乎不离身的东西?”
小张想了想:“有!他厂里发的一支英雄牌钢笔,老式的那种,用了二十多年,当宝贝一样,总别在左边上衣口袋。
下葬前…… 我给他换寿衣的时候,那支笔明明别在他最喜欢的旧中山装上,一起放进棺材的。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昨天我妈整理遗物,想找那件中山装留纪念,打开衣柜一看,衣服在,那支笔…… 不见了!
衣柜锁得好好的,家里也没进过人……” 小张的声音发颤。
师傅沉默片刻,看向张家阿姨,声音温和了些:
“嫂子,老张那件中山装,能拿给我看看吗?”
张家阿姨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们。
她缓慢转动眼珠,看向师傅,眼神里有了点活气,更多的却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她没说话,起身慢慢走回卧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出来。
师傅接过,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衣料,尤其是左边胸口口袋的位置,细细摩挲。
然后,他把衣服凑到鼻下,很仔细地闻了闻。
我也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除了淡淡的樟脑丸和旧布料味道,似乎…… 还有一丝极微弱、像铁锈一样的腥气?
“衣服是干净的。”
师傅放下衣服,看向小张,“但你确定,笔是跟着衣服一起放进棺材的?”
“我确定!” 小张用力点头,“我亲手放的!我看着盖的棺!”
师傅不再追问,走到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一卫,布局紧凑。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关着。
他握住门把手,没有立刻拧开,而是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拧动把手,推开一条缝。
一股更浓烈的水腥气,混合着陈年水垢和漂白剂的味道涌了出来。
卫生间很小,一眼就能看全。
老式白色瓷砖有些发黄,地漏边缘有暗色水渍。
马桶、洗手池、花洒,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只是异常潮湿,墙壁和镜子上都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刚有人洗过澡一样。
现在是早春,屋里没开暖气,这水珠来得蹊跷。
师傅的目光落在洗手池上方的镜子上。
镜面被水汽蒙住,模糊一片。
他伸出手指,在镜子上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透过痕迹,能看见镜子里的影像有些扭曲。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轻轻带上卫生间的门。
“小张,嫂子。”
师傅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们今晚换个地方住。去亲戚家,或者去宾馆开个房间。天亮之前,不要回来。”
“啊?为、为什么?” 小张脸色煞白。
“照我说的做。” 师傅没有解释,“现在,立刻,收拾点随身东西,马上走。
记住,走的时候,别回头,也别跟任何人说你们去哪。明天中午再联系我。”
他的态度让小张不敢多问,连忙扶着他妈。
张家阿姨这次没抗拒,顺从地站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老张的遗像,被小张搀进卧室收拾。
等他们母子简单拿了个包,急匆匆离开,关门声在空旷楼道里消失后,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师傅,还有那只仍在低吼的猫。
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只有蜡烛火苗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市声。
师傅走到客厅窗边,撩开旧窗帘一角,朝楼下看了看,确认小张母子打车离开。
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客厅中央。
“看出什么了?” 他忽然问我。
我被问得一懵,磕巴了一下:
“啊?我…… 我就觉得,挺瘆得慌。那猫…… 那香…… 还有卫生间,怎么那么多水汽?”
“不止。”
师傅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拿一边说,声音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猫惊,是因为它感觉到了‘那东西’。
香烧成那样,是征兆,主凶险,有外鬼强入家宅,与亡魂争位。
水汽重,是因为那东西…… 是水里的。
它来过,而且,还没走。”
“没走?!”
我头皮一炸,下意识看向卫生间紧闭的门,“还在里面?”
“不一定在卫生间,但肯定还在这屋子里。”
师傅拿出一捆暗红色的绳子,绳子像是浸过药,有一股怪味。
又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暗红色粉末,和一个扁平木盒,里面是几张黄表纸,一支毛笔,一个小瓷瓶。
“那支消失的钢笔是关键。那不是普通的遗失,是被‘借’走了,当了‘引路钱’。
老张的回魂路,被这东西用钢笔给‘买’断了。
它想顶替老张,受这家后人的香火,占了这房子的‘位’。”
“那…… 那它现在在哪儿?”
我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好像有冷风吹过,可窗户明明关着。
师傅没回答,打开那个小瓷瓶,里面是一种暗红色、粘稠的液体。
他用毛笔蘸饱,开始在黄表纸上画符。
动作很快,笔走龙蛇,线条古朴诡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画完一张,轻轻吹了吹未干的朱砂,将符纸递给我。
“拿着,等会儿有用。”
然后,他拿起那包暗红色粉末,走到大门口,从门槛开始,将粉末细细地、均匀地撒成一条线,沿着墙根,穿过客厅,一路延伸到阳台门口,又在卫生间门口撒了一个圈,最后回到大门,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闭环,把客厅和两个卧室门全都包了进去。
粉末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药草混合气味。
“这…… 这是干嘛?” 我捏着符纸,忍不住问。
“画个界,给它划个活动范围,也让它进来容易,出去难。”
师傅声音很冷,“顺便,看看它的脚印。”
“脚印?” 我愣了一下,看向地上暗红色的粉末,“这东西能显出脚印?”
师傅没再解释。
他走到阳台,看着那个渔具包,眉头紧锁。
然后,他回头看我,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今晚,你守客厅。”
“我?” 我差点跳起来,“我守?哥,你别开玩笑,我…… 我哪会这个!”
“没让你对付它。” 师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你拿着这个。”
他把刚才用过的那面旧罗盘塞给我,
“就坐在这里,看着这根针。
如果指针开始疯转,或者死死指向一个方向不动,就叫我。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出这个粉圈。
实在怕,就握紧我给你的符,闭眼,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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