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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花祭

《逆旅仙修》 淡墨惊鸿/著, 本章共8731字, 更新于: 2026-02-25 22:11

晨雾像一层洗褪色的丧纱,虚虚笼着糕蜜村西头的老槐树。那树却不管不顾地开满了花,一嘟噜一嘟噜的米白,沉甸甸压着枝桠,风一过,便扑簌簌往下掉,落在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包上,像谁撒的纸钱。

陆尘跪在坟前,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碗从山涧舀来的清水,清澈见底;两个掺了麸皮的糙面窝头,硬得能磕疼牙;还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蜂蜜糕,淡黄色,方方正正,在清晨黯淡的天光里,渗出一点诱人的甜香。

“哥,你快尝尝。”陆小芸蹲在他身边,十三岁的丫头,瘦得像棵没长开的小草。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还打着补丁,针脚却细密整齐。“老张头说,这是用今年头茬的槐花蜜做的,可甜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献宝似的雀跃。这糕花了她给人浆洗半年衣裳攒下的所有铜板——十七文,一枚一枚数过,攥在手心里都焐热了。

陆尘没动。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块糕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什么哽住的东西。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辰。

也是五年前,山洪卷走爹娘的日子。

那场雨下得邪乎,黑云压顶,雨柱子砸得人睁不开眼。爹去县里卖蜂蜜,娘在溪边洗衣,再也没回来。村里老人摇头叹息,说是陆家触怒了山神。只有陆尘知道,是上游王家为了改河道圈占那片有微弱灵气的河滩地,雇人炸了半面山崖。崩塌的土石堵了河道,洪水改了道,把他家那三间土屋连带着爹娘,一起吞了。

证据?没有证据。石林县的县丞,是王守富嫡亲的连襟。递上去的状纸,石沉大海;拦轿喊的冤,成了闹事,挨了十板子。

“爹,娘,孩儿不孝。”陆尘重重磕下头去,前额抵在沁凉湿润的泥土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身下的蚂蚁能听清,“三年了,儿子还没本事,讨不回这个公道。”

穿越到这个陌生又残酷的世界,整整三年。从最初的惊恐茫然,到后来的咬牙认命,再到没日没夜地打坐、吐纳、对照那本破书摸索那一线虚无缥缈的仙缘……他像一头困兽,在看不见的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炼气三层,放在散修里或许不算垫底,可在王家请来的炼气五层客卿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那本《基础吐纳详解》就贴身揣在怀里,书页边角已被磨得起毛、发软。母亲生前总在油灯下一页页摩挲,说这是外公留下的念想,再破也是宝贝。坊市里三个铜板能买两本的烂大街货色,他翻来覆去看了上千遍,每一句口诀都嚼烂了咽进肚里,甚至用前世那点可怜的经脉知识去生搬硬套,修为总算从无到有,艰难地爬到三层。

可不够。

远远不够。

这点微末道行,护不住爹娘留下的薄田,护不住头顶漏雨的老屋,甚至……快要护不住身边这个叫他“哥”的小丫头了。

“哥,发什么呆呀?再不吃,蜜该凝了,不好吃。”小芸小心翼翼地掰下一角糕,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递到他嘴边。她眼里干干净净,全是依赖和一点点因为能给他买生辰礼物的欢喜。王家的事,陆尘从没跟她细说,只含糊提过爹娘是被人害的。她只知道哥哥心里苦,只知道要攒钱给哥哥过生日,让他高兴一点。

陆尘张开嘴,含住了那一小块糕点。

甜,腻人的甜,劣质糖精混着槐花蜜那股子霸道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可这甜味到了喉咙,却堵住了,化作一团又硬又酸的东西,噎得他眼眶发涩。

就在这时,山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杂乱,沉重,故意踩得落叶沙沙作响,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践踏意味。

陆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哥?”小芸还蹲着,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没等陆尘回答,七八个人已转过山道,拥到了近前。为首的少年一身绸缎长衫,料子光鲜得与这山林格格不入,腰间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手里那把洒金折扇,在这个清寒的早晨,摇得格外卖力。

王腾蛟。王家独苗,糕蜜村的小霸王。

他身后跟着赵三疤,脸上那三道抓痕疤在晨光里更显狰狞,再后面是五六个护院,清一色膀大腰圆,手里的棍棒随意扛在肩上,眼神不善地扫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陆大孝子在这儿祭祖啊?”王腾蛟笑眯眯地开口,扇尖遥遥一点那座低矮的土坟,语气轻佻得像在点评路边的野草,“就这么个土馒头?寒酸得叫人看不下去。要不要本少爷发发善心,施舍你们两口薄棺?柳木的,怎么样?”

陆尘缓缓站起身,将小芸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一点点冲上头顶,又在心脏沉重的泵压下变得冰凉。

“王少爷大驾光临,有事?”他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有事,当然有事。”王腾蛟“唰”地合拢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另一只手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手腕一抖,哗啦展开,几乎要戳到陆尘鼻尖上,“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家的地契!”

纸张挺括,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墨迹簇新。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立契人陆老憨(已故),愿将名下祖屋三间并屋后薄田三分,作价纹银十两,卖与王守富。落款处,一个殷红的手印刺得人眼睛发疼。

“假的。”陆尘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手印上。爹的手……他们竟真的敢!

“假?”王腾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挑高眉毛,“陆尘,你是不是修炼把脑子炼坏了?白纸黑字,官府朱印,还有你爹按的手印!哦,对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声音里满是恶意,“忘了告诉你,昨儿个我请县衙的张师爷喝了顿酒。张师爷说,这人死了,手印也是能拓的。把印泥仔仔细细涂在那死人的手指头上,往这纸上一按——你瞧,多齐整,多鲜亮!”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陆尘耳膜。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猛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黏湿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是血。

“哥……”身后传来小芸细微的、带着颤抖的气音,她的小手紧紧揪住了他后背的衣裳,揪得指节发白。

陆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王少爷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爽快!”王腾蛟“啪”地展开扇子,装模作样地扇了扇,另一只手却指向山坡,“你家这破房子,还有这坟包,不长眼,正好压在我家新买的龙脉穴眼上了。我爹花了重金从青石镇请的风水先生看的,说必须迁走,否则坏了运势,我家可是要倒大霉的。”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施舍般的笑容,扇尖虚点着陆尘:“这样,我呢,心善。这坟,我出人出力,帮你迁到后山乱葬岗去,免得你爹娘曝尸荒野。这房子和田地嘛,十两银子,你签字画押,咱们钱货两清,两不相欠。够仁义了吧?”

十两。

陆尘几乎要笑出声来,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分毫。那三间爹娘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土屋,那三分他花了三年心血、一筐筐从后山背来“蕴灵土”才改良出的薄田,每年能稳稳产出三十斤雾隐米,市价最少三十两下品灵石!更别提,这是爹娘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不卖。”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王腾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不耐。

赵三疤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横肉抖动,三道疤像扭曲的蚯蚓:“陆小子,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少爷好声好气跟你商量,是瞧得起你!再啰嗦,信不信三爷我现在就帮你‘动动土’,把你爹娘请出来晒晒太阳?”

“你敢!”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童音炸响。小芸猛地从陆尘身后钻出来,张开细细的胳膊,像只护崽的雏鸟,死死挡在坟前,小脸气得通红,“这是我爹我娘的坟!你们不许碰!”

赵三疤先是一愣,随即乐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朝小芸抓去:“嘿!小丫头片子还挺横——”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僵在半空。手腕上,多了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收紧。那力道极大,捏得他骨头咯咯作响,企图运转的那点微薄灵气刚一冒头,就被一股更阴寒、更霸道的森冷气息狠狠压了回去,溃不成军。

“炼气……三层?!”赵三疤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手的主人。

陆尘面色平静无波,只是那双眼,黑沉沉的,里面像有冰冷的火在烧。他松开手,顺势一推。赵三疤踉跄着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低头一看,腕子上赫然一圈青紫指印。

王腾蛟终于彻底收起了那副假笑,折扇也不摇了,眯着眼上下打量陆尘。

山风陡然大了些,穿过老槐树繁密的枝叶,吹落更多米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双方之间短暂的空地上,像一场沉默的祭奠。

“王少爷,”陆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山坡上,“地,我不卖。坟,谁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三疤和那几个护院,“谁死。”

王腾蛟盯着他,足足看了五息的时间。山坡上只剩下风声和花瓣落地的簌簌轻响。忽然,他咧开嘴,嗤笑出声。

“好,好,好!有骨气!”他抚掌,连说三个好字,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戏谑。他往后撤了两步,朝身后挥了挥手,“那就别怪本少爷不讲情面了。按咱们糕蜜村的‘规矩’办!”

四个护院应声而动。他们不像赵三疤那般虚浮,脚步沉稳,眼神凶悍,呈扇形散开,封死了陆尘所有可能的退路,动作间带着明显的默契,显然是常做这种勾当。

陆尘将小芸往身后更深处推了推,脊背微微弓起,像蓄势待发的豹。“数到三,”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往林子里跑,别回头。”

“哥——”

“跑!”

“三”字尚未出口,陆尘已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没有花哨的招式,纯粹是速度与力量的爆发,合身撞入最先那名护院怀中!肩胛骨重重顶在对方胸口,沉闷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护院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后方老槐粗壮的树干上,软软滑落,没了声息。

剩下三人明显一滞。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陆尘已鬼魅般切到第二人面前,左手如铁钳般格开呼啸砸来的木棍,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辣地戳在对方喉结下方半寸!那护院眼珠暴突,手中木棍“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扼住自己脖颈,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迅速涨成猪肝。

第三根棍子裹挟着风声砸向后脑!陆尘仿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只微微侧身,棍梢擦着耳际掠过,带起几根发丝。他顺势旋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偷袭者肋下!咔嚓!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人惨嚎着蜷缩倒地。

最后一人终于回过神来,怒吼着抡圆了棍子横扫陆尘腰际!陆尘不退反进,矮身贴地前滑,棍子擦着头顶扫过,同时一腿如毒蝎摆尾,重重踢在对方膝盖外侧!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山坡的寂静。

从陆尘喊出“跑”字,到四人全数倒地不起,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赵三疤面无人色,下意识往王腾蛟身后缩去。

王腾蛟脸上却不见多少惊惶,反而慢条斯理地拍起手来,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他啧啧称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炼气三层,能有这份身手……看来你那死鬼娘留下的那本破书,还真让你练出点门道了。”

陆尘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说到书,”王腾蛟好整以暇地从怀中又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慢悠悠展开,“差点忘了这个。三年前你爹下葬,你找我王家借了五两银子操办丧事,白纸黑字,画押为证。利滚利算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两。陆尘,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钱你还不上,用东西抵债,不过分吧?”

他目光落在陆尘胸前,那里贴身藏着那本《基础吐纳详解》。“书给我,债,一笔勾销。怎么样,少爷我够大方了吧?”他笑得像个宽宏大量的施恩者。

陆尘的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或者……”王腾蛟拖长了语调,脚尖随意一挑,将地上那块沾了泥土、却依然完好的蜂蜜糕挑了起来,伸手接住。他看了看那淡黄色的、小巧的糕点,又看了看陆尘瞬间绷紧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然后,在陆尘死死盯视下,他将那块糕,轻轻放在了地上。

接着,抬脚。

碾了上去。

用他那只锦缎鞋面的靴子底,缓慢地,用力地,一点点地将那块糕碾进黑色的泥地里。洁白的槐花蜜被挤压出来,混着污浊的泥土,黏在光亮的靴面上,形成一团肮脏刺目的污渍。

“或者,”王腾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当着你的面,让人把你妹妹绑了,卖到县里的‘百花楼’去。你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专收你妹妹这种年纪小、模样还算周正的女娃,养上两年,就能挂牌接客了。以你妹妹的姿色,说不定还能当个红牌,到时候……”

“够了!”陆尘低吼出声,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要滴出血来。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王腾蛟立刻后退一步,笑容却越发灿烂,甚至有恃无恐地指了指自己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想动手?来啊。瞧见没?这是我爹花大价钱给我求的护身符,里面有我一丝精血点化的‘魂灯’。我若死了,魂灯立灭,王家立刻就会知道是谁干的。到时候,不光是你要给我陪葬,你妹妹,”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向陆尘身后树林的方向,“还有这糕蜜村里,但凡跟你有过一点交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下、地、狱。”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瞧,这就是规矩。你们这些泥腿子啊,从娘胎里爬出来那一刻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认命吧,陆尘。”

山风呼啸着卷过,刮落更多槐花,纷纷扬扬,落了陆尘满头满肩,冰冷,潮湿,像一场提前降临的雪,要将他彻底掩埋。他站在这场无声的“雪”里,看着王腾蛟那张写满得意与恶毒的脸,看着地上那摊被彻底践踏、与污泥混为一体的蜂蜜糕,听着身后林中传来小芸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声。

那哭声像烧红的针,一下下刺穿他的耳膜,刺进他心里。

紧握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被现实冰冷沉重的锁链捆缚,拖入无底深渊。

“……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砂纸摩擦,“我给你。”

他的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本陪伴了他三年、被母亲摩挲过无数遍、边角早已磨得起毛的蓝皮书册。书不厚,甚至有些单薄,却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和挣扎。他慢慢将它抽出来,动作迟缓,像抽离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王腾蛟眼睛一亮,伸手便来拿。

陆尘却将手往回一缩,另一只手伸出:“借据。”

王腾蛟嗤笑一声,像是嘲笑他的天真,随手将那张借据丢了过来。陆尘接住,借着天光仔细看过每一个字,确认无误,才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擦燃。

橘黄色的火苗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冰冷残酷的字句吞噬,化作灰黑的蝴蝶,在风中片片飞散,最终了无痕迹。

直到最后一角纸灰飘落,陆尘才将手中的《基础吐纳详解》递了过去。

王腾蛟一把夺过,随意翻了两页,撇撇嘴,满脸鄙夷:“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秘籍,就这破烂玩意儿?扔街上都没人捡!”说着,信手往后一抛。

赵三疤慌忙接住,谄笑着揣进自己怀里:“少爷,拿回去给小的垫桌脚,正合适!”

王腾蛟不再看那书一眼,折扇“唰”地展开,恢复了那副倨傲的姿态:“对了,差点忘了说。这地契嘛,眼下这张确实是假的。不过真的嘛,”他拉长了语调,欣赏着陆尘陡然抬起的头,“我爹已经打点好了,最迟明天,带着县衙大印的真家伙就能送到我手上。所以——”

他用合拢的扇子,轻轻拍了拍陆尘的脸颊。不重,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动作里蕴含的侮辱意味,浓得化不开。

“带着你那赔钱货妹妹,滚出糕蜜村。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是还能在村里瞧见你们俩的影子……”他没把话说完,只是耸耸肩,留下无限恶意的遐想空间。

说完,他转身,大摇大摆地沿着来路下山。赵三疤赶忙跟上,那四个受伤的护院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狼狈而去。

山坡上,终于只剩下陆尘和陆小芸,以及一地狼藉。

小芸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捡拾那些混在泥土里、已看不出形状的糕点碎屑。手指在触及那团污浊前,停住了。她低着头,瘦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初很轻微,随后越来越剧烈,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陆尘也蹲了下来,伸出手,将妹妹单薄颤抖的身子轻轻拢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像烟一样散去。

“没事,”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石磨过,“哥在。”

“哥……”小芸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压抑的、破碎的哭声终于闷闷地传出来,烫得他心口发疼,“家……我们的家……没了……”

陆尘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妹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死死钉在王腾蛟一行人消失的山道拐角。那目光里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燃烧着幽暗冰冷的火焰,仿佛要将所见的一切都冻结、再焚毁。

他就这样抱着妹妹,跪在父母坟前,跪在飘零的槐花下,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日头爬上中天,明晃晃的光刺痛眼睛,直到山风带走眼底最后一丝湿意,只剩下干涸的龟裂。

他松开小芸,缓缓起身,走到那座低矮的土坟前,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言语。

磕完头,他捡起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走到老槐树旁,对着粗糙皲裂的树皮,一笔一划,刻了下去。石片刮擦树皮,发出沙哑刺耳的声音,褐色的树汁混合着清晨的露水,从刻痕中渗出,蜿蜒流下,像极了凝固的血泪。

刻完,他丢开石片,拉起小芸冰凉的小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在他身后,老槐树斑驳的树干上,七个深刻入木、淋漓着树汁的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狰狞如伤疤: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们都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在赵三疤怀中,那本看似普通的《基础吐纳详解》蓝色封皮上,沾染了陆尘之前磕头时掌心伤口印上的、尚未干涸的血迹。那血迹正以缓慢而诡异的速度,渗进纸张的纹理之中,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贪婪地啜饮、吞没。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陆尘将仅有的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塞进一个破旧包袱,又把藏在床板缝隙深处、用油布包了三层的三块碎灵石取出,仔细缝进腰带内侧。小芸默默地将灶台上陶罐里最后小半袋糙米倒进一个小布袋,扎紧口,放进包袱。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三年的家。

土坯墙裂缝里钻着风,茅草屋顶漏得进雨,冬天冷得像冰窟,夏天热得像蒸笼。

可这是爹娘留下的家。

是他们兄妹俩在这世上,唯一的窝。

“走吧。”陆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声音平淡。

暮色四合,村道上空无一人。有几户人家的窗纸后,隐约有模糊的人影晃动,但门扉紧闭,悄无声息。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只有风吹过屋檐茅草的沙沙声。

只有村口那截歪斜的石墩上,疯乞丐刘二还坐在那儿,拍着脏兮兮的手,用破锣嗓子不成调地哼唱:

“槐花白哎,槐花落……谁家坟头添新客哟……新客笑,旧客哭,哭哭笑笑坟头土……”

陆尘牵着小芸,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未停。

刘二忽然住了口,歪着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浑浊的眼睛盯着陆尘的脸看了半晌,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嘿嘿笑了两声:

“小子,你印堂发黑,煞气冲顶,近日有血光之灾啊。”

陆尘恍若未闻。

刘二也不在意,冲着他的背影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飘飘忽忽:“往东走!记住喽!东边有水,水能活人!往西是死路!死路哇!”

陆尘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而只是一下,便继续向前,朝着西边——后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径后不到半个时辰,杂沓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把光芒便再次搅碎了糕蜜村的宁静。

王腾蛟去而复返,身边除了赵三疤和家丁,还多了两个身穿皂衣、腰挎制式铁刀、面色冷硬的官差。

“差爷,就是这家!”王腾蛟指着陆尘家那扇敞开的、空空如也的破木门,语气愤慨,“这家的陆尘,私练邪门禁术!昨夜村东头的陈婆婆突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蹊跷!定是此子所为!”

一个官差面无表情地迈步进屋,片刻后出来,手里捏着个巴掌大小、粗布缝制的丑陋人偶。人偶身上扎着几根明晃晃的钢针,胸前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陈婆婆的生辰八字。

“人证,”官差扫了一眼王腾蛟身后几个低头哈腰的村民,“物证,”他晃了晃手中的人偶,“俱在。”

他转向另一个同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嫌犯陆尘,修炼邪术,残害乡邻,证据确凿。按《大玄律》,即刻捉拿归案。”

而此时,陆尘牵着小芸,已站在后山那处陡峭的悬崖边。

崖下是黑水河,河水在渐暗的天光里呈现出墨绿色的幽深,湍急的水流撞击岩石,发出沉闷的轰响,像怪兽的低吼。

“哥,我们……要去哪儿?”小芸握紧了他的手,声音细细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陆尘望着远处,暮色中,青石镇的方向已亮起点点灯火,微弱,却带着一种与这死寂山村截然不同的生机与残酷。

“去……”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迅速逼来!火把的光芒将树林边缘映得一片通红,人影憧憧。

“陆尘!小杂种!你以为你跑得掉吗?”王腾蛟嚣张的声音穿透夜色,“乖乖束手就擒,老子发发善心,留你那妹妹一条全尸!”

小芸浑身一颤,小手瞬间变得冰凉,将他攥得生疼。

陆尘猛地转身,将妹妹拉到悬崖最边缘。下方河水奔腾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这是父亲生前常用的。

“小芸,”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跳下去。”

“哥?!”小芸惊恐地抬头,泪水瞬间涌出。

“跳!”陆尘低吼,猛地推了她一把,“河里有暗流,憋住气,往东漂!别回头!哥很快就来找你!”

小芸被推得一个趔趄,到了悬崖边。她回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哥哥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挡在追兵与她之间。火光映亮他半边侧脸,坚毅如石。

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陆尘重重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漆黑奔涌的河面,纵身跃下!

小小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声压抑的惊呼,和几乎被水声掩盖的轻微落水声。

陆尘的心,随着那落水声,狠狠往下一沉,随即又被冰冷坚硬的什么东西填满。他握紧了手中生锈的柴刀,缓缓转向那越来越近的火光,转向火光映照下王腾蛟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转向这步步紧逼、要将他碾碎吞噬的世道。

而在他怀中,紧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本早该被赵三疤揣走的《基础吐纳详解》,竟不知何时,又悄然回到了那里。

粗糙的蓝色封皮上,沾满了他紧握柴刀时、因过度用力而崩裂的虎口伤口处渗出的鲜血。温热的血液正被干燥的书页一点点吸收、渗透,发出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嘶嘶”声,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又如饥渴的婴孩在贪婪啜饮。

泛黄起毛的扉页内里,一行全新的、殷红如血的细小字迹,正缓缓浮现,笔画扭曲而诡异:

“道已死,法已灭。后来者,可敢逆天?”

可惜,此刻的陆尘一无所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通明的火把,在仇人猖狂的嘴脸,在妹妹纵身跃下、被无边黑暗吞噬的那片冰冷虚空。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锈迹斑斑的柴刀。

刀锋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线微弱却执拗的寒芒。

前方,是他注定漫长而血腥的一夜,是这个张开巨口、要将他连皮带骨吞下的,不公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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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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