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魂境忆归

竹林深处，风卷着细碎的竹叶簌簌作响，淡青色的竹影层层叠叠，将这片不大的空地笼得明暗交错。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灵力波动与淡淡的血腥气，六名身着玄色劲装、腰挎短刃的浊境高手，正与紫玉缠斗，招式凌厉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六人皆是杀手中精锐，联手之下本应稳占上风，可此刻，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凝重。方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们派去围杀目标李清的三名同伴，气息竟在瞬息之间彻底断绝，连一丝挣扎都未曾留下，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直接掐灭了烛火。

六人心中巨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李清身边，可能藏着他们无法察觉的绝顶高手！

若是继续缠斗，别说拿下李清，恐怕他们六人都要将性命交代在这片竹林里。心念电转之下，六人再无半分恋战之意，原本步步紧逼的缠斗招式骤然收敛，尽数转为防守与脱身，只想尽快脱离战场，远离这片诡异之地。

可他们想走，紫玉却不会给他们机会。

紫衣翻飞如蝶，紫玉手中软剑挽出密不透风的剑花，灵力运转间，剑风锐利如刀。她早已敏锐察觉到远处三名敌人的死亡，心中虽有疑惑，出手却越发狠厉，步步紧逼，将六人牢牢锁在攻击范围之内。双方招式碰撞愈发激烈，灵力激荡卷起满地碎叶，僵持不过片刻，战斗便已走到尾声。

六人狼狈抽身，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新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紫玉的实力本就高出他们一筹，长久缠斗之下，压力如泰山压顶，让他们自始至终都无法靠近李清半步，连拖延牵制的最初目的都未能达成。

待到终于冲出剑围，六人踉跄着退到竹林边缘，为首之人咬牙切齿，一拳砸在粗竹之上，震得竹叶纷纷飘落。

“可恶！”他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不甘与后怕，“我们六人联手，竟连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再打下去，恐怕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其余人面色惨白，连连点头，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便仓皇遁走，消失在竹林深处。

解决掉追兵，紫玉不敢有丝毫耽搁，收剑入鞘，足尖点地飞速朝着李清所在的位置掠去。紫衣在竹影间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她心中隐隐有种笃定——那三名敌人的死，绝非意外。

可当她冲到近前，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她脚步猛地一顿，大惊失色。

只见一身红裙的红雪正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李清瘫软的身体，肩头不住颤抖，哭声哽咽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李清双目紧闭，脸色平静地靠在红雪怀中，一动不动，看上去竟如同没了气息一般。

紫玉心头一沉，难以置信地开口：“不会吧……”

她方才分明清晰感知到，三名敌人死得干净利落，绝不是寻常武宗能做到，她几乎可以确定，出手之人就是李清。可眼前这幅景象，又让她不由得心生慌乱。

红雪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紫玉，眼眶通红，泪水挂满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紫玉姐，公子他……他好像……”

话未说完，泪水又汹涌而出，语气里满是绝望。

紫玉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满脸无奈，额角隐隐浮现出几道黑线。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拨开红雪的胳膊，俯下身仔细观察李清的状态，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能不能好好检查一下？别看见人倒地，就张口说人死了。”

红雪一怔，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止住哭声，连忙将耳朵贴在李清的胸口。

下一秒，均匀平稳、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清晰传入耳中，甚至还伴着浅浅的呼吸起伏。

红雪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神却从绝望瞬间转为惊喜，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公子他……公子他只是睡着了！”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这才有余力环顾四周。

不远处的地面上，那三名偷袭的武宗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身躯冰冷，早已没了生机。一张张面孔扭曲变形，五官扭曲狰狞，尽显死前的恐惧与痛苦，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触目惊心。

红雪看着这一幕，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忍不住轻声开口：“这些人……都是公子杀的？公子一个人，杀了三名武宗？这怎么可能……”

她跟在李清身边多年，最清楚他从前的状态，别说瞬杀三人，就连寻常武宗的一击都难以抵挡。

“还是说，真的有高手在暗中保护我们？可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啊……”

红雪越想越觉得不解，索性站起身，朝着空旷的竹林扬声喊道：“请问是哪位高人出手相助？若方便，可否现身一见？”

声音清亮，穿透竹林，在层层竹影间回荡，久久不散。

然而，整片竹林寂静无声，风过竹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回应，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击杀，从未发生过。

紫玉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算了，既然是不愿露面的高人，又岂会轻易现身相见。”

红雪闻言，也只好作罢，点了点头，神色重新变得警惕：“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久留，此地太过危险，万一追兵去而复返，再想走就难了。”

两人不再犹豫，红雪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沉睡的李清背起。少女身形纤细，却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紫玉快步走到一旁的马车边，拉起缰绳，翻身坐上驾车的位置。

车轮滚动，碾过地上的落叶与细碎血迹，马车缓缓驶出竹林，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距离斗云宗最近的一座边境小镇，也是眼下最安全的落脚之处。

……

与此同时，陷入沉睡的李清，意识却飘向了一片诡异的空间。

那是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之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线声音，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李清茫然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入目只有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他下意识地开口呼喊，声音刚一出口，便被黑暗狠狠反弹回来，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空洞而诡异，没有任何回应。

心中惊疑不定，李清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却没有半分痛感。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模模糊糊的人影，从无尽黑暗中缓缓走来，步伐平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李清瞳孔骤缩，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人影越走越近，轮廓渐渐清晰，而当他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一股极致的震惊直冲脑海，让他几乎窒息。

那张脸，竟然与他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形，就连发丝的弧度、眉宇间的细微神态，都分毫不差，如同对着镜子看到了自己。

李清失声惊呼：“你……你难道就是我？”

对面的“自己”轻轻点头，没有丝毫意外，随即开口说话。

那声音，与他的嗓音完全相同，低沉温和，却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疲惫与释然。

“感谢你救了我，我在这片意识之境里，已经亲眼看到了你的实力。这一次，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清，缓缓诉说着被尘封的过往。

“我本是生在王室的纨绔子弟，从出生起，便被卷入无休止的王室政治漩涡之中。我拥有最好的修炼资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可这些东西，我从来都不曾在意。”

“我每日只顾玩乐挥霍，不问政事，不恋权位，活得肆意而荒唐，只想避开那些冰冷的算计与厮杀。”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黑暗微微动荡，他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

“时间差不多了……我会把我这十六年的所有记忆，全部传给你。”

“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字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黑暗之中，无影无踪。

下一秒，无数画面如同破碎的星辰，从黑暗深处喷涌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是一段完整的人生，是另一个“李清”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如同奔腾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李清的脑海之中，清晰、真实、刻骨铭心。

李清站在原地，默默接收着这庞大的信息，在无数碎片里，筛选整理出五条至关重要的内容。

第一，王室纷争。

八岁之前的记忆里，充斥着冷漠与隔阂。他与几位哥哥关系极差，几乎从不往来，形同陌路。那些兄长私下里屡屡抱怨，不满父王对他过分偏爱，更不满父王属意将王位传给他。由此可以断定，近日而来的追杀与暗算，十有八九，出自他几位亲兄弟之手。

第二，身边异性。

记忆之中，身边的女子对他都极为亲近照顾。许是因为他自小身体瘦弱，不擅武道，与同龄男子没有共同练武的交集，反倒常常被视作拖累，因此，他常年待在练武场，与女子一同练习。上古时期娱乐匮乏，女子除了学习女红，便是练武自保，唯有极少数天赋异禀者，能出自名门望族或大宗门深造成名，最终一一离开。漫长岁月里，始终留在他身边、从未离去的，只有红雪一人。

第三，青岚学院八年。

这段记忆近乎一片空白。离开王宫、远离亲友，踏入陌生的学院，他彻底摆烂躺平，不问修炼，不问强弱，只勉强学些理论知识，给父王与母妃一个交代，除此之外，万事不关心，浑浑噩噩度过八年光阴。

第四，修炼境界。

这是所有记忆中最核心、最重要的信息。

这个世界的修炼，共分十大境界，依次为：

灵和内、仙和武、清和浊、日和月、天和地。

灵与内为第一梯队。灵，即灵气，是一切法术、术法的根基，是修士赖以生存的根本；内，即内力，是肉身力量、物理攻击的源头。

灵气与内力修炼有成，便踏入仙与武之境。仙，掌控仙术；武，便是武宗，分入门、中境、巅峰三等，强弱悬殊。

再往上，是清与浊。清境灵气高度凝聚，仙术威力大增；浊境则是内力肉身的极致蜕变，所有都暴增。

继续突破，便是日与月境界。这一层，需依靠家传秘籍与自身悟道，绝非单靠灵气堆积便可达成，已是世间顶尖强者之列。

至高的天与地境界，万中无一。记忆之中，唯有他的父王、青岚学院最强的长老等寥寥数人，触及此等领域。

第五，货币经济。

世间流通的主流货币共有四种，按稀有程度从低到高排列：纯晶、兽骨、脉珠、魂玉。

而中古时期和后世通行的金银铜铁，在上古时期，仅仅是装饰品与耐用品，不具备货币价值。

四种货币，皆取自巨兽与大型妖兽，体型越小的妖兽，越难以产出。

因陆地村镇开垦、田地扩张，陆上巨兽早已被猎杀殆尽，近乎灭绝，如今仅存于天空与深海之中。天空巨兽数量稀少，深海则数量庞大，因此王族、贵族常与大宗门合作，出海猎杀妖兽，获取肉食与货币。

纯晶：妖兽死后，血液与灵气碰撞凝结而成的晶石，数量极多，重量轻便，是普通民众、非武者的日常交易货币。

兽骨：妖兽身具灵气的骨骼，尤以背骨、护心肋骨最为珍贵，质地坚硬，遇高温可塑形，常被打造为武器、器具，因携带不便，多用作礼品与炼器材料。

脉珠：妖兽穴位凝聚而成的珠子，一具躯体最多不过九十九颗，极为珍贵，是上层社会主要流通货币之一，亦可作奢侈品。

魂玉：唯有巨兽、仙兽死后，双眼或多眼，实化成的玉块，色彩各异，甚至有七彩魂玉，价值连城，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只有王室、贵族、顶尖武者才能拥有，寻常武者能得数十颗，已是顶天。

四种货币以稀有程度，个、十、百、千，进行换算，并有法律，不可逾越。

海量的信息在脑海中沉淀、融合，李清的意识在黑暗之中缓缓沉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浑浑噩噩的纨绔，而是背负着另一段人生、一段血海深仇，将要在这片上古世界，真正活下去的——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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