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觉醒来欠了命》

雨下得像谁把天捅穿了。

棚户区的雨尤其刻薄——它不光砸你，还顺手提醒你“你住的地方不配挡雨”。屋顶的瓦片七拼八凑，像一副没凑齐的麻将牌，漏水时还很讲究节奏：先滴三下，再停一息，像吊着人不让你死个痛快。

顾渊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听着“滴、滴、滴”的水声落在枕边，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抹布——湿、凉、软、没尊严。

他原本有个很安稳的周末计划：点外卖、打游戏、躺平到天荒地老。结果一睁眼，躺平成了躺尸。

“……这是哪？”他嗓子哑得发涩，像吞了一把砂子。

屋子里黑，只有门缝透进点灰白的天光，照出空气里飘的尘。更准确说，是霉味、潮气、尿骚、隔壁腌菜的酸味，以及某种“活着就很费劲”的味道。

顾渊试着抬手，手掌粗糙得不像自己的，指节硬，虎口有茧。再低头一看，手背上还有几道旧伤，像被谁用生活的鞭子抽过。

这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像被人从后脑勺塞进来。

不是整段电影式回放，更像碎玻璃扎进脑子：每一片都疼，但拼起来你又不得不看清。

——他现在的身份叫沈长平。

——四十出头，骨龄却像被掏空过。

——炼气三层，卡得死死的。

——住在鸦棚巷，坊市外缘最烂的一片棚户区。

——靠点不成气候的手艺混饭：画符，画得也不算稳。

——欠房租三天。

——常去花栖坊（勾栏），欠了一身风评。

——关键词：屈辱、恐惧、麻木、以及“明天可能就没了”。

顾渊——不，沈长平——猛地坐起，眩晕感立刻涌上来。他伸手按住额头，指尖一抖，掌心渗出冷汗。

炼气三层，听起来像“修仙者”。可他立刻明白，这里的炼气三层不是什么“少年天才”，而是“底层耗材”。

就像公司里做了十年外包，工资不涨、技能不涨、老板看你像看打印机：坏了就换。

屋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我来收命”的笃定。

紧接着，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

“沈长平！开门！别装死！”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吼道，“租子拖三天了！你当你住的是内城灵宅？！”

沈长平心口一紧，记忆里“房租”两个字像钩子一样勾出原主的恐惧：拖一天就挨骂，拖三天就挨打，拖久了——人就没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脚踩在湿木板上，冰得打了个激灵。鞋子开了口，脚趾头都能从缝里探风。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抖。

“来了。”

门一开，冷风裹着雨腥味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个肥壮男人，穿着半旧的灰蓝袍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铁算盘，脸上油光发亮，眼睛却小得像两颗豆，盯人的时候让人觉得自己像被秤称着。

这人叫杜算盘，鸦棚巷的管事，坊市里某个势力的狗腿——修为不算吓人，可他背后站着规矩，规矩后面站着刀。

杜算盘一脚踩进屋檐下，鼻翼一动，像在闻“这人还有没有油水”。

“哟，还活着。”他咧嘴，“我还以为你死屋里了，省得我跑一趟。”

沈长平扯了扯嘴角：“让您失望了。”

杜算盘眉毛一挑，像发现今天这条鱼不太好捏：“嘴硬？嘴硬能当灵石花？”

沈长平没接茬，转身去翻木桌抽屉。抽屉里有个钱袋，沉得离谱。他打开一看，先是一堆黄澄澄的金锭，把他眼睛晃了一下。

“……黄金？”他心里冒出一丝荒诞感。现代人见黄金会兴奋，这里却只会让你更焦虑——因为你知道它不够硬。

钱袋最底下，躺着一颗淡青色的灵石，指甲盖大小，光泽很克制，却像能照出你的命。

杜算盘看到灵石的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丝，嘴角甚至压不住上扬：“还有灵石啊？我还以为你真穷到只剩脸皮。”

沈长平捏着那颗灵石，指尖发凉。

他忽然理解原主为什么麻木——这种日子久了，人会自动把希望关掉，不然每天都得崩一次。

“租子多少？”他问。

杜算盘伸出三根手指：“一颗灵石，外加五两金。拖了三天，我没算你利息——你该谢我。”

沈长平心里骂了一句：谢你祖宗。

但他脸上还是挤出笑，把灵石递过去，又掏出金子补齐。

杜算盘接灵石的动作快得像怕它跑了，顺手在掌心掂了掂，满意地把它揣进怀里。

“记住了。”他抬指点了点沈长平胸口，“下个月初一，提前交。再拖，我按规矩清屋。你这破屋，反正也不值钱，清了你也没地方哭。”

沈长平点头：“懂。”

杜算盘临走又丢下一句，像专门往伤口上撒盐：“四十多岁炼气三层，你也别想着翻身了。活着就算你命硬。少去花栖坊，钱都给人家买胭脂了，回头你自己连棺材板都买不起。”

门“砰”地关上，雨声重新灌进来。

沈长平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钱袋里黄金还在，可那颗灵石没了。

他低头看着金子，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穿着龙袍的乞丐——看着贵，实际不顶用。

在这地方，灵石才是命根子。

他刚准备回屋，隔壁忽然“哗啦”一声。

一盆东西被倒出来，热乎的尿骚味混着雨后的潮气瞬间炸开，像一记现实的耳光。

门帘被掀开，一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红衣半旧，头发随手挽着，眉眼锋利得像刀。她拎着木盆，盆底还滴着黄汤。

她叫唐小蛮，鸦棚巷出了名的嘴毒女修，练气四层，修为比沈长平高一层，骂人也高一层。

“哟，沈老哥。”唐小蛮笑得像猫看见倒霉老鼠，“交租啦？杜算盘没把你拖去喂狗？”

沈长平：“……”

他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尽量平静：“唐道友，盆别倒门口，容易滑。”

唐小蛮眯眼：“你教我做事？”

沈长平认真点头：“我怕你摔了，没人替我骂杜算盘。”

唐小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嘴皮子长进了。可惜，嘴硬顶不了饿。”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视线停在他干瘪的脸和略显虚浮的气色上，笑意更浓：“说起来，你这副样子……是不是花栖坊那边又把你榨干了？”

沈长平后背一凉。

原主那点黑历史，记忆里像一坨甩不掉的泥：常去花栖坊，跟几个女修纠缠不清，据说还沾过什么邪门双修术——所谓“采补”，听着风雅，做起来就是拿命换快活。

唐小蛮啧了一声：“我听人说，你还迷过‘蚀髓诀’？名字挺唬人。结果呢？髓没蚀到别人的，先把自己蚀成这样。”

沈长平：“……”

这不是调侃，这是当众把人裤子扒了晾雨里。

他咬了咬牙，硬扛着把脸撑住：“我现在戒了。”

唐小蛮挑眉：“戒了？戒哪样？戒女人还是戒活着？”

沈长平沉默半息，认真道：“戒没钱。”

唐小蛮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得很短，很脆：“行。你要是真能戒没钱，我倒敬你一杯——当然，是等你买得起酒再说。”

她门帘一甩，“啪”地关上。

沈长平站在屋檐下，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他的袖口。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回到屋里，屋子更显得窄小。木桌、破床、角落堆着杂物，像一口装不下人的棺材。

他坐回床沿，盯着那堆黄金。

“没钱会死。”他低声说。

不是比喻，是结论。

他脑子转得很快：要活下去就得赚钱，而修仙界赚钱的路，普通散修能走的无非几条——挖矿、猎妖、当打手、做手艺。

挖矿有邪祟，猎妖要命，当打手更是给人当刀。

剩下的——手艺。

原主会一点制符。

沈长平掀开床下木箱，果然找到制符工具：符笔、砚台、压纸石、刻刀，还有几张符纸和一小瓶血墨。

他把符笔握在手里，指尖却有点发抖。

记忆里确实有“会画符”的影子，但像隔着雾：你知道自己应该会，却抓不到细节。

他忽然意识到，比欠租更危险的东西来了——

他可能根本不会靠这个吃饭。

现代技能？写代码、做表、写方案、嘴上扯皮。

修仙界不收前端后端，不收项目经理，顶多收你去炼丹房当“搅拌杂役”。

沈长平把符笔放下，雨滴又开始滴滴答答地落。

他抬手揉脸，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把自己那点“穿越幻想”搓得干干净净。

“好。”他喃喃，“处境堪忧。”

“那就从今晚开始——先弄清楚我到底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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