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黑吃黑的商业逻辑

龙门空间站，坐落在第三星区与边缘废土的交界处。

这里曾是公元纪元某个跨国矿业集团的精炼厂，但在星历三百三十年的辐射风暴后，它像是一截断裂的盲肠，被文明社会彻底切除。如今，这座由数百个报废的殖民舱、报废战巡舰引擎室以及各种星际垃圾强行焊接而成的庞然大物，在冰冷的真空中缓慢自转。

它看起来并不像一座空间站，更像是一座漂浮在群星间的巨型违章建筑。

“滋滋——”

“远山号”那带着烧灼痕迹的船身划过一道略显笨拙的弧线，靠近了龙门空间站那锈迹斑斑的对接环。

“检测到外部气压极不稳定，空气质量读数……哦，老天，这里的空气里竟然含有30%的重金属粉尘和2%的未知真菌。”薇薇安坐在驾驶舱里，厌恶地皱了皱鼻子，双手在那些粗大的物理拨杆上快速跳动，“阿山，这里的停泊费涨到了每小时八百联邦币，而且他们只收实物晶石或者等价的走私货。我们的账户……已经彻底干涸了。”

陆承山端坐在他的真丝转椅上，金丝楠木拐杖靠在膝盖旁。他透过舷窗看向外面那灯火模糊、杂乱无章的停机坪。在那里，除了各种破烂的货船，还停靠着几艘涂装极其嚣张的武装穿梭机。

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最中心、光线最充足的零号停机位的几艘银白色飞船。

那些飞船的侧翼喷涂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色天马——天马物流，联邦目前规模最大的物流垄断集团，也是陆氏财阀在商业上的重要盟友。

“天马物流的人也到了。”陆承山整理了一下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处，金色的【超算解析】链条开始缓缓流动，“看来那个黑匣子的诱惑力，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嘿，老板，那帮小白脸的船漆得可真亮。”老黄从引擎室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里满是恶意，“你说，如果我把他们的能量泄压阀偷偷拧松半圈，他们的‘天马’会不会变成‘烤鹅’？”

“老黄，仪态。”陆承山淡淡地回应，“我们是正经的物流公司，在没有收到对方的‘违约赔偿金’之前，不要轻易破坏他们的资产价值。”

当“远山号”沉重的舱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了机油味、合成烟草味以及陈旧金属味的混浊空气扑面而来。

陆承山率先走下坡道，他那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在周围一群穿着肮脏外骨骼、满脸横肉的黑市商人中显得极其扎眼。他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仿佛他脚下的不是生锈的钢板，而是首都星的红地毯。

“哟，这不是陆家的那位‘流浪少爷’吗？”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傲慢的声音在停机坪上方响起。

几名穿着银灰色高级复合防护服的人员众星捧月般围着一名中年男人走了过来。那个男人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挂着天马物流的特级经理徽章。

“我是天马物流第三星区的执行主管，马跃。”男人走到陆承山面前，神情轻蔑地打量了一下陆承山身后的“远山号”，“陆承山，三年前你带着那台‘长姐’原型机逃离陆家时，董事会就预言过，你迟早会变成星际间的拾荒者。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太乐观了，你这艘船甚至进不了我们的废品回收清单。”

薇薇安站在陆承山身后，气得几乎要当场过热，她正要开口回击，却被陆承山抬手制止。

“马主管。”陆承山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年前我拒绝与天马物流签署‘人体算力共享协议’，是因为我不屑于和一家只会用奴隶脑细胞来提升运输效率的‘血汗工厂’合作。至于我的飞船，它的资产价值不在于外壳，而在于它运送的货物……你们这辈子都付不起的货物。”

马跃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陆承山身后的几个人——拎着锅盖的巨汉唐圆、戴着口罩一脸嫌恶的莫离、以及那个在栏杆上打游戏的少女。

“货物？”马跃冷笑一声，挥了下手机，周围十几名装备精良的天马保镖瞬间围了上来，“陆承山，你涉嫌非法侵占陆家资产（薇薇安），并且违规运送S级红码禁忌物。龙门空间站虽然是中立区，但天马物流在这里拥有合法的‘商业审计权’。”

“审计权？”

陆承山笑了。他推了推眼镜，手中的金丝楠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下。

“马主管，在龙门谈‘审计’，你是不是对这里的商业逻辑有什么误解？”

“轰——！”

就在双方对峙的瞬间，马跃身后的两名精锐保镖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像是被几吨重的重物强行压在了地上，坚固的防护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唐圆举着那个巨大的高压锅盖，站在陆承山身侧，瓮声瓮气地说道：“老板，这些人的防具质量太次，我才开了三倍引力，他们就开始漏尿了。”

“唐圆，注意素质。”陆承山提醒道，但脚步却一步没停，直逼马跃，“马主管，根据联邦《星际贸易法》补遗案，在非登记星域进行武力干涉他人商业行为，我方有权要求对方支付双倍的‘精神损失费’以及十倍的‘航道阻碍费’。”

“你……你敢在这里动手？”马跃惊恐地后退，他发现自己的自动火控系统竟然失灵了。

“不，我只是在进行资产保值。”

陆承山瞳孔中的金芒暴涨，【超算解析】已经瞬间接管了整个停机坪的传感器信号。

“青鸟，对方飞船的离合器序列号是多少？”

“老板，已经拿到了。顺便，我刚才微调了他们的自动导航系统，现在的目的地是……格里芬回收池。”青鸟坐在货箱上，头也不抬地说道。

“莫离，给这些‘审计人员’消消毒。”

“明白。”

莫离缓步上前，手指轻划。一团肉眼看不见的分子迷雾迅速笼罩了天马物流的保镖。那些号称能抵挡激光的防护服，在接触迷雾的瞬间，外层的聚合物材料开始迅速软化、分解，像是一张张融化的塑料袋挂在他们身上。

“我的衣服！我的探测器！”马跃看着自己那昂贵的防护服化作烂泥掉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

不到三分钟，天马物流这支号称“星区最强”的先遣队，就变成了一群光着膀子、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够了，马经理。在老头子的地盘上脱衣服，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生意经。”

一个苍老且沙哑的声音从停机坪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穿着黑色旧式长衫、手里捏着一对合金核桃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每走一步，周围那些叫嚣的海盗和拾荒者都会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他就是“龙门空间站”的实际控制者，也是这次走镖的接头人——老掌柜。

“老掌柜！”马跃像是见到了救星，“这家伙运送的是S级红码货物！那是会引来联邦肃清舰队的麻烦！你应该立刻查封他！”

老掌柜连看都没看马跃一眼，而是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承山手中的金丝楠木拐杖。

“公元二零二零年的老物件。”老掌柜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三少爷，你母亲当年在龙门喝茶的时候，你还没这根拐杖高。”

陆承山优雅地收起拐杖，微微躬身：“母亲常提，龙门的老掌柜是这片废土上唯一懂得‘契约精神’的人。货，我带到了。”

老掌柜看向陆承山身后的那个黑色匣子，神色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原本我以为你会晚到十二个小时。”老掌柜捏着核桃的手微微用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天马物流的人能出现在这，说明这一路上，你不仅在走镖，还在‘杀人’。陆承山，这匣子里的东西，龙门可能接不住。”

“接不接得住，那是佣金的问题。”陆承山淡然一笑，“而送不送得到，是我远山物流的信誉问题。现在，我们可以去你的‘客栈’谈谈了吗？”

老掌柜沉默了片刻，随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我来吧。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今天晚上，龙门客栈里的‘劫镖人’，可不止天马物流这一家。”

龙门客栈并不真的叫客栈，它的全称是“龙门综合物资集散中心第三生活区”。但在这一片废土航道上，所有人更愿意称呼它为客栈。

这里的大厅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斑驳的金属穹顶上挂满了从各个星系搜刮来的霓虹招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合成烟草、高温电弧和某种辛辣香料混合的味道。数十张由废弃弹药箱焊接而成的桌子旁，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亡命之徒：有缺了一只手臂、安装了粗糙液压假肢的星际海盗；有裹着破旧斗篷、眼神阴鸷的黑市佣兵；甚至还有几名由于核心受损而动作僵硬的“觉醒机械”流民。

当陆承山拄着金丝楠木拐杖，带着远山物流的一众成员走进大厅时，原本喧闹的空间瞬间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死寂。

数十道带着贪婪、审视与杀气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众人抬着的那个黑色金属匣子上。

“阿山，我的传感器告诉我，这间屋子里至少有十二处高能热源正在锁定我们。”薇薇安紧紧抱着她那台沉重的实体账本，压低声音说道。她的核心逻辑正在疯狂预警，左耳后的散热片几乎要弹飞出去，“我们现在的处境，用古地球的话来说，叫‘羊入虎口’。”

“薇薇安，在商言商。”陆承山步履从容，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狼群聚在一起，是因为它们饿了。而我们要做的，是告诉它们，这块肉里藏着炸弹。”

老掌柜领着众人穿过人群，来到了大厅最深处的一张圆桌旁。他捏着手中的合金核桃，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各位，既然远山物流的朋友到了，那规矩就不能废。”老掌柜环视一圈，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龙门客栈不接死人货，但接‘讲理’的生意。谁想动这口匣子，先过老头子这一关，或者……自己找陆先生谈谈‘价钱’。”

“价钱？一个被陆家放逐的败类，也配谈价钱？”

一名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黑鸦的巨汉猛地站起身。他是这一带有名的雇佣兵头目，代号“黑鸦”，拥有A阶异能【金属狂化】。

他一把推开桌子，大步走到陆承山面前，狰狞的机械义眼死死盯着那口匣子：“陆承山，天马物流已经发出了悬赏。只要把这匣子留下，我就能拿到三颗能源星球的开采权。至于你……我留你一条命去首都星要饭，如何？”

周围的海盗们纷纷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陆承山没有起身，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瞳孔深处金芒瞬间暴涨。

【超算解析——资产负债率审计。】

在陆承山的视界里，黑鸦不再是一个强悍的异能者，而是一串支离破碎的坏账数据。

“代号黑鸦，三年前欠下联邦建设银行七百万联邦币，至今未还。”陆承山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黑鸦的笑容瞬间僵硬，“你左胸处的机械肺叶是五年前的淘汰产品，由于长期缺乏专业保养，其中的活塞密封环已经产生了0.05毫米的形变。按照现在的输出频率，三秒钟后，你的呼吸系统将面临压力过载。”

“你说什么？”黑鸦愣住了。

“此外，你刚才推开的那张桌子是老掌柜最心爱的古董。根据龙门法律，恶意破坏经营设施需支付原价十倍的赔偿金。折合联邦币……十二万。”陆承山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杵，“黑鸦先生，你的净资产目前为负三百万。换句话说，你现在连跟我谈‘价钱’的资格都没有。”

“你找死！”黑鸦怒吼一声，全身皮肤瞬间化作暗红色的金属质感，磨盘大的拳头带着恐怖的劲风轰向陆承山的头颅。

然而，陆承山甚至连头都没抬。

“唐圆，左侧三十度，引力偏转。”

“好嘞！”唐圆闷哼一声，手中的压力锅盖猛地一拍地面。

【重力锚点——局部塌陷！】

黑鸦那势不可挡的一拳，在靠近陆承山面门三厘米的地方，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向下一拽。恐怖的重力差让黑鸦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将合金钢板砸出了一个深坑，而他那本就到了极限的机械肺，在剧烈的震动下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噗——！”黑鸦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瘫倒在坑里，剧烈地喘息着，却怎么也吸不进气。

陆承山站起身，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黑鸦那由于痛苦而扭曲的手里。

“这是远山物流的债务重组建议。如果你能活过今晚，可以考虑把你的命抵押给我。现在，麻烦把地板的维修费结一下。”

“精彩，真是精彩。”

大厅上方，原本熄灭的全息投影幕布突然亮起。

一个巨大的影像投射在半空中。那是一个穿着纯白色指挥官制服的青年，他拥有着如艺术品般精致的五官，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视万物如草芥的冰冷。

天马物流第三星区总负责人——马库斯。

“马库斯少爷！”原本在一旁缩着的马跃赶紧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对着投影躬身行礼。

陆承山抬头看向那个影像，镜片后的金色光芒并未消退：“马库斯，一年前在陆家董事会上，你为了那套‘人体算力系统’投了赞成票。怎么，那套系统还没把你那空洞的大脑填满吗？”

“承山，你还是这么固执。”马库斯微微一笑，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这个时代不需要‘人性’，只需要‘效率’。那个匣子里装的是叶青留下的最后一把钥匙。把它交给我，我不仅可以帮你还清所有的债务，还能让你重回陆家，甚至……我可以给薇薇安提供最好的核心升级。”

薇薇安听到这话，不仅没有心动，反而对着投影狠狠地比了个中指：“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姑奶奶我全身上下的代码都是秦姐亲手敲出来的，你那些充满铜臭味的补丁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马库斯的笑容微微收敛：“陆承山，龙门客栈救不了你。我已经在空间站外围部署了三支‘天马卫队’，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只要你拒绝我的‘收购协议’，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坟墓。”

“收购协议？”陆承山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袖口，笑容变得极度腹黑，“马库斯，你可能忘了。在星际贸易法里，如果甲方在合同存续期间由于经营不善导致资不抵债，乙方是有权进行‘恶意做空’的。”

“你什么意思？”马库斯皱眉。

“意思就是……”陆承山看向青鸟，“青鸟，还没好吗？”

“搞定！”青鸟从掌机中抬起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老板，天马物流在龙门空间站的能源转运中心，现在已经变成了我们的‘临时抵押物’。顺便，我把他们那几艘银色飞船的系统时间调快了三百年，现在它们的反应堆认为自己已经该报废了，正在自动启动泄压程序。”

“轰——轰——！”

大门外，停机坪方向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爆炸声。

全息投影中的马库斯脸色大变：“陆承山！你竟敢……”

“这只是第一笔预付款。”陆承山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客栈的大门，留给全场一个优雅且危险的背影。

“老掌柜，酒不错，钱记在天马物流账上。薇薇安，带上匣子，我们要去见见那位‘老掌柜’提到的真正的‘雇主’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远山六人团带着那个散发着微弱脉冲的黑匣子，消失在客栈深处的走廊里。

老掌柜捏着核桃，看着陆承山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家伙，你真的要把那东西交给他？”阴影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

“不是交给他，是交还给命运。”老掌柜低声呢喃，“陆家那位夫人在临终前说过，这世上如果还有一根撑起星空的脊梁，那一定是阿山手里那根不起眼的木头拐杖。”

此时，在龙门空间站最底层的隐秘货舱内。

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堆满古董仪器的桌子前。他看到陆承山推门而入，原本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芒。

“陆少爷，你比我想象中要慢了三分钟。”

陆承山停下脚步，金丝楠木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为了帮你清理掉那些想白拿货的‘商业垃圾’，这三分钟的损耗，你应该支付额外的加急费。”

陆承山看向老人，眼神中那抹金色的算力光芒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爆发，“老掌柜说你是‘老主顾’。但我更想知道，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母亲的频率？还有，叶青的匣子里，到底锁着谁的灵魂？”

老人缓缓站起身，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布满伤痕、却依稀能看出某种学者气质的脸。

“这匣子里锁着的，不是灵魂。”

老人声音沙哑地说道，“而是这个星系失落了整整五百年的……人类尊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