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放逐的理想主义者

星历一零四三年，猎兔座星系，翡翠星环，铁锈星，格里芬回收区。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地方。

这颗星球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宜居名单上。它是星系的盲肠，是大型工业复合体排泄废物的终点。在这里，天空永远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厚重的化学云层像是凝固的血痂，由于三千年前那场辐射风暴留下的引力褶皱，这里成了宇宙中天然的“信号荒漠”。酸雨常年冲刷着那些报废的星舰外壳，铁锈与廉价冷却液混合的味道顺着空气过滤阀，渗进每一个下层居民的肺里。

“嘶——啦——”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腐蚀声，一场混合了重金属粉尘与强酸的红雨如期而至。雨水冲刷着大地上连绵不绝的废弃船骸，激起阵阵刺鼻的白烟。在这些由钢铁构成的“山脉”之间，远山物流公司的大楼显得格外突兀。

这栋建筑原本是一艘联邦退役巡洋舰的二级引擎舱，此刻半截埋在红色的酸性泥沼中，半截暴露在空气里，斑驳的装甲外壳上布满了如血管般凸起的锈痕，活像一只在大地中挣扎求生的钢铁巨兽。

大楼内部，灯光由于电压不稳而疯狂抽搐，将狭窄走廊里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而颓废的气味：那是劣质冷凝液的甜腻、陈旧机油的苦涩，以及某种由于长期潮湿而产生的、属于工业废料的霉味。

陆承山就坐在这片混乱与腐臭的中心。

他身下那张真皮沙发，据说是从某个破产帝国的皇室巡洋舰上拆下来的遗物。尽管扶手处的皮革已经裂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填塞物，但在陆承山的打理下，表面依旧闪烁着内敛的幽光。

陆承山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三件套定制西装。这种面料使用了公元纪元流传下来的“暗物质梭织法”，能自动弹开微小的酸雨颗粒。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右手握着一块纯白的丝绒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根金丝楠木拐杖。

拐杖的手柄由于长期的摩挲，呈现出一种宛如古玉般的润泽感。这是在这个崩坏的星际废土上，唯一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又极度和谐的东西。

“陆！承！山！”

一声足以震碎B阶机甲传感器的尖叫声从二楼炸响，紧接着是沉重的金属踏板被踩得“咣当”乱响的声音。

一个穿着精致贴身西装的女子风风火火地冲了下来。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色，那是最高级的仿生硅胶面料，在昏暗的灯光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微弱流动的、模仿人类毛细血管的微电流回路。

薇薇安，远山物流的财务总监，也是全星系唯一一个绝对“物理隔离”的人格AI。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还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纸质账单。在这个连乞丐都使用脑波支付的时代，薇薇安坚持使用纸质记录，因为她从不信任任何能被无线网络侵入的电子屏幕。

“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月的‘机甲高频维护费’比上个月翻了整整三倍？”薇薇安将那沓账单狠狠地拍在陆承山面前的楠木茶几上，由于动作太猛，账务室特有的红墨水溅出了几滴。

陆承山没有抬头，语调平和得像是一潭死水：“薇薇姐，注意仪态。母亲在创造你的时候，显然没把‘情绪波动抑制协议’写进你的底层逻辑。如果你现在的CPU主频再升高三个百分点，你左颈部的微型排风扇就会自动启动，那会产生每分钟零点五个联邦币的额外电力消耗。”

说完，陆承山对薇薇安做一个及其谄媚的微笑》

“少跟我谈姐！我是你的债主！”薇薇安指着账单，手指气得微微发颤，“三年前你为了那个狗屁理想，我跟你出走陆家，签下那个该死的‘五年对赌协议’。现在才一年而已，我们的赤字已经能填满半个格里芬回收池！联邦银行今天早上发来通知，由于铁锈星的地缘风险上升，我们的违约等级被调高到了D级！”

薇薇安绕着沙发疯狂转圈，高马尾随着动作甩动，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狮：“还有老黄！他昨天为了调试那台该死的古董引擎，私自挪用了三个单位的高纯度能源晶石！那可是我们预备给大楼应急护盾的口粮！唐圆已经告诉我了，如果明天再买不到合成肉饼的边角料，我们所有人就只能去吃矿渣！”

陆承山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丝绒布叠成整齐的四方形，放进胸前的口袋，缓缓抬起头。

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处，隐约有金色的逻辑链条在飞速旋转。

“薇薇安。”陆承山的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母亲创造你，是希望你成为我的‘长姐’，在关键时刻提醒我保持清醒，而不是让你成为一个移动的复印机。陆家的债单我会处理，在那之前，保持我们优雅的姿态。”

“嘿，小薇薇，火气别那么大，容易烧坏主板。”

大厅后方的阴影里，一个浑身油污、满脸胡渣的男人从一台巨大的、散发着浓烈铁锈味的引擎内部钻了出来。

老黄随手抹了一把汗，结果把脸抹得更花了。他从腰间拔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狠狠灌了一口，长舒出一口带酒气的浊气。

“这台‘雷霆三型’引擎是公元纪元的遗留物，虽然它震动大、噪音响，但它没芯片！没网络！”老黄拍着引擎盖，眼神里充满了爱怜，“等那些‘觉醒机械’用代码互相攻击的时候，这台大家伙能带着老板的机甲冲出重围，那才叫真本事。我修改了一下它的能源供给程序现在它可不是吃航空重油的猪，现在它的饲料是五颗C级能源晶石，值得！”

“老黄，如果你再把机油滴在我刚消毒的地板上，我就把你拆解成原子态装进罐子里，送给黑市做润滑油。”

一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防护服、戴着厚厚口罩的女孩从一旁的实验室走了出来。莫离的手里握着一把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手术刀，指尖轻弹，刀尖上跳动着微弱的分子解构射线。

“莫离，别在那儿吓唬老黄了。”二楼的栏杆上，一名穿着宽大卫衣、戴着猫耳耳机的少女晃着双腿。青鸟头也不抬地盯着手中的古董掌机，手指在按键上拉出了残影。她是远山物流公司的王牌保镖兼专业货物押解员，拥有A阶异能【神经超频】，即便在休息时，她的反应速度也是普通人的几十倍。

“刚收到的情报，老板。有三架标有陆氏财阀家徽的‘掠夺者’穿梭机已经突破了大气层，预计三分钟后抵达。看样子，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没打算等你把五年期限走完。”

一旁，唐圆正举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能装下一头牛的高压锅盖，正在后厨忙碌着。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厨具。听到这话，他瓮声瓮气地喊道：“老板，我的红烧合成肉才刚下锅，这帮人真会挑时候。要不我先用重力锚点把大门压死？”

陆承山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立，原本昏暗的大厅似乎瞬间变得狭窄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推了推眼镜，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却让薇薇安感到不寒而栗的弧度。

“不用。既然客人到了，那就准备迎接吧。正好，我们要谈谈那笔昂贵的‘暴力拆迁费’。”

“轰——！”

远山物流那扇由厚重合金打造的液压门，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变形坍塌。

高温的热浪裹挟着暗红色的酸雨瞬间冲入了大厅，将几张摇摇欲坠的桌椅掀飞。

三名穿着陆氏财阀标准动力外骨骼——【铁卫五型】的壮汉，在弥漫的烟尘中缓缓现身。这种外骨骼是陆家的高端军工产品，表面涂抹了昂贵的抗腐蚀涂层，肩膀上的六管自动机炮发出细微的伺服转动声，红色的瞄准激光在昏暗中乱晃，最终全部锁定在陆承山的胸口。

领头的男人摘下全息头盔，露出一张布满横肉、且有一道贯穿整张脸疤痕的脸，绰号“扳手”。

“三少爷，好久不见。”扳手扫了一眼满地的废旧零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在这种地方待了三年，你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都被机油味腌透了。董事长让我带个话：既然你证明不了‘人性算力’比‘机械模拟’更强，那就别浪费时间了。交出‘长姐’序列的原始代码，然后跟我回陆家，接受家族董事会的进一步安排。”

“我想，三少爷也不想在下为难吧？”扳手双眼笑成一条缝，用近乎谄媚的笑容面向陆承山。

薇薇安咬紧牙关，下意识地站在了陆承山身后。虽然她是顶级AI，但在面对陆家这种能够一键关停她能源系统的庞然大物时，她依然感到了源自底层代码的本能战栗。那是恐惧，也是作为“母亲最后遗作”的自保本能。

陆承山没有理会指向他的激光，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你们迟到了三十七秒。”陆承山的声音极其冷冽，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三年前，我投票反对《人体算力试验议题》，是因为我不希望陆家的荣耀建立在平民的脑浆之上。看来这三年，你们不仅没学会尊重生命，连守时这种基本的商业礼仪也丢了。”

“尊重生命？”扳手哈哈大笑，身后的部下纷纷举起了电磁震荡锤，“三少爷，这个世界只尊重力量！你的【超算解析】是很强，但在这个连稳定电压都没有的垃圾星，你能计算出多少胜率？少爷不要让在下为难啊，，，，给我上，卸掉他的关节！”

三名【铁卫五型】听到到扳手的指令，纷纷启动机械骨骼，各自肩膀上的六管自动机炮开始微微转动。

“胜率？”

陆承山轻轻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金丝楠木拐杖。

“在我眼里，胜率从来只有两个数值：100%，或者0%。”

陆承山坐回沙发上，并没有起身。他重新拿起拐杖，斜斜地架在膝盖上，动作优雅而疏离。

“扳手，我以前教过你，进别人家门要敲门。怎么跟我二哥了，就变这么野蛮了？”陆承山淡淡说道，“莫离，地板弄脏了，清理一下。”

“陆少爷，虽然我是医生，但这种‘大型害虫’的清理工作，真的很影响实验室的无菌等级。”

一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防护服、戴着厚厚口罩的青年从实验室走了出来。莫离手里握着一把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手术刀，A阶异能【分子解构】在指尖跳动。

“莫离，别在那儿装洁癖了，赶紧干活！”

二楼栏杆上，少女青鸟晃着一双裹在黑色丝袜里的长腿，手里正捧着一个古董掌机。她没有抬头，但周身的气流已经开始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给我拿下！”扳手怒吼一声，身后的两名部下瞬间启动外骨骼，电磁震荡锤带着破空声轰向陆承山。

陆承山动都没动，只是推了推眼镜，轻声吐出一个指令：“唐圆，左侧百分之十五偏移，重力压制。”

“好嘞，老板！”

一个体重超过三百斤、像堵墙一样的巨汉从后厨一跃而出。唐圆手中举着那个直径三米的超级合金高压锅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轰——！”

A阶异能【重力锚点】瞬间爆发。一股恐怖的引力波以锅盖为圆心迅速扩散。冲在前面的两名清算人只觉得身体陡然重了千倍，原本灵活的动力外骨骼发出刺耳的金属挤压声，竟然生生地跪在了地板上，将合金地板压出了巨大的凹坑。

“青鸟，右侧传感器缝隙，切断他们的神经网络。”陆承山的声音依旧冷静。

“收到。”

青鸟的身影消失了。在【神经超频】的加持下，她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肉眼的捕捉极限。空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紧接着是两声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当青鸟重新出现在栏杆上时，那两名清算人背后的信号接收器已经整齐地断裂。他们那自以为傲的自动瞄准系统瞬间瘫痪，变成了两坨只会原地乱转的铁疙瘩。

“老黄，给他们的核心‘喝点酒’。”陆承山继续下令。

“嘿嘿，这就来！”老黄从引擎舱里钻出来，随手一甩，两个装满劣质冷却液和烈酒混合物的瓶子精准地砸进了对方由于负荷过重而开启的散热口。

【机械共鸣】激发。老黄通过异能引导那些液体渗入精密电路。

“啪！滋滋！”

两台昂贵的【铁卫五型】外骨骼瞬间冒出黑烟，短路带来的火花将装甲内部炸得一塌糊涂。

不到一分钟，陆家派出的精锐清算人就瘫痪了一大半。

扳手看着自己瘫在地上的部下，又看了看从头到尾甚至没离开过沙发的陆承山，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惊恐。

“你……你居然让这种古董机械和这种异端异能……”

“这不是异端，这是效率。”陆承山缓缓站起身，拐杖在地上轻轻一杵。

虽然陆承山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他刚才的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地切中了对方防线的逻辑漏洞。那是S阶【超算解析】对战场的绝对支配。

“回去告诉董事会。”陆承山走到扳手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年前，我不同意扩充家族势力，是因为我不屑于用那种低效的牺牲来换取力量。远山物流虽然负债，但我们从不拖欠‘葬礼费’。”

陆承山优雅地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扳手那已经变形的装甲缝隙里。

“滚出铁锈星。薇薇安，记账。”陆承山优雅地收回拐杖，从口袋里掏出丝绒布，重新擦拭着杖尖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由于暴力入侵导致的门禁损坏费、地板磨损费、由于惊吓导致的员工精神损失费……以及由于你的到来，导致我这件西装沾染了0.5毫克的铁锈粉尘，其干洗费用需按双倍计算。总计：一百二十万联邦币。从陆家的欠款里扣除。”

扳手一行人最终狼狈地离开了铁锈星。

但这并不是结束，甚至连开始都算不上。

就在众人准备收拾残局时，一辆破烂不堪、没有任何标识的重型悬浮车停在了远山物流的废墟前。

车门打开，一个包裹在厚重斗篷里的身影缓缓走下。他手中抱着一个长约两米的黑色金属匣。那匣子表面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实体铅封，上面印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红色警示符：S-R-C 。

“陆承山，帮我运一批货。”斗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砂纸磨过地面，

陆承山微微挑眉，手中的金丝楠木拐杖横在身前。莫离在看到那匣子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冷静的手术刀竟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封条……”莫离快步上前，手指隔空虚点，“这是‘叶青’老师当年的禁忌封缄方式。你是谁？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作为叶青博士唯一的遗徒，莫离对这种包裹着“起源乱码”的封印方式再熟悉不过。五年前那场灾难发生后，这种封条几乎代表着死亡与禁忌。

斗篷人没有回答莫离，只是将黑匣子重重地放在那张摇篮般的茶几上。

“委托人代号‘老掌柜’。要求：七十二小时内，送达第三星区‘龙门空间站’。”斗篷人拿出一份纸质协议，指了指上面的金额，“佣金是……陆氏财阀3%的原始股权书，以及一份关于‘最初觉醒者’的秘密档案。”

“阿山……”薇薇安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幽蓝色的双眼瞬间被赤红色的警报代码覆盖。作为物理隔离的AI，她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物理振动频率。

从那个黑色的、刻满禁忌符号的匣子里，竟然传出了一段只有她和陆承山能识别的信号。那是陆承山母亲在临终前，反复在实验室里播放给他们听的那首古老摇篮曲的频率。

陆承山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他与叶青博士并没有直接的私人交集，但这单货——这件包裹在叶青禁忌封印下的货物，竟然带着他母亲的“印记”。

“老板，这单不能接。”老黄脸色难看，“这玩意儿透出来的死人气味，比我喝过的劣质酒还要冲。”

陆承山没有理会老黄的劝阻，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划过那冰冷的铅封。

“莫离，检查货物的物理稳定性。薇薇安，拟定合同。”陆承山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瞳孔中，那抹金色的【超算解析】光芒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爆发，“既然有人大费周章地用我母亲的信号做饵，还顺带把叶青博士的遗物也搬了出来，我们若是不接，岂不是显得‘远山物流’太不懂规矩了？”

他重新驻下拐杖，整个大楼的备用发电机在这一刻齐声轰鸣，仿佛在回应这位西装暴徒的意志。

“这一单，我们接了。”

陆承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优雅的笑，“运费不仅是那3%的股份，我还要那位‘老掌柜’，亲口告诉我他背后主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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