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后宫的暗流

霜降过后的第三日，坤宁宫的病气已浓得化不开。

阎皇后倚在紫檀木雕花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杏子红绫面薄被，床头悬着的鎏金镂空熏球里，正幽幽吐着苏合香的青烟。这香气本该安神定魄，此刻却让她觉得莫名烦躁。她微微侧首，透过半掩的鲛绡帐，看着外间影影绰绰的人影——那是前来侍疾的各宫嫔妃，按规矩，皇后"病"了，她们每日清晨都得来坤宁宫站班，听候差遣。

"娘娘，该进药了。"

大宫女翠缕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盘进来，盘上放着一盏刚温好的汤药。那药汁呈深褐色，热气氤氲中带着几分苦涩的清香。皇后伸出手腕，那腕上缠着一道素纱，衬得肌肤愈发苍白——这是"相思引"的效用，连服七日，脉象虚浮，面色憔悴，看上去真如那病入膏肓的弱质女流。

翠缕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皇后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药，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药苦虽苦，却远不及她心头的滋味。

"外头都有谁？"皇后低声问，声音气若游丝，恰是病中人应有的虚弱。

"回娘娘，贤妃、德妃、婉嫔、丽贵人都在外头候着呢。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说胎像不稳，太医嘱咐要静养，只派了身边的琼枝姑姑送了支百年老参来。"翠缕一边替她拭去唇边的药渍，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冯保方才使眼色进来，说昨儿夜里，漪澜宫又召了刘副院正去，诊了足足一个时辰。"

皇后的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叩了叩。淑妃的胎...那是如今后宫最金贵的东西，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她"病"了这几日，皇帝倒是每日下朝后都来看望，略坐片刻，说些宽慰的话，赏赐如流水般抬进坤宁宫。可她知道，那些目光——那些落在她病容上的目光，有多少是真的关切，又有多少是在衡量她这中宫之位还能坐多久？

"让她们进来吧。"皇后整了整衣襟，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记住，本宫咳的时候，你把那碟蜜渍樱桃撤下去，换那碟酸杏干来。"

翠缕一愣，随即明白："奴婢遵命。"

少顷，珠帘轻响，几位嫔妃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贤妃周氏，出身将门，性子爽利，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着几支赤金点翠的钗，倒也大方得体。她身后跟着德妃陈氏，正是当年害得皇后小产、后来难产而死的那个德妃的表妹，因着这层关系，她在宫中一向低调，今日却穿了一件绯色绣糖尿病的褙子，那颜色艳得有些扎眼。

"臣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几人齐齐福下身去，声音恭敬，姿态谦卑。

皇后半靠在引枕上，微微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本宫这身子不争气，倒累着你们日日奔波。"

"娘娘说的哪里话，伺候娘娘是臣妾等的福分。"贤妃率先开口，上前几步，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下，细细打量皇后的脸色，"娘娘今日气色倒比昨儿好些了，可见陈院正的药还是对症的。臣妾家里前些日子进贡了几支上好的老山参，已交给坤宁宫的掌事姑姑了，娘娘用着若是好，臣妾再让家里送。"

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苍白而虚弱："贤妃有心了。只是本宫这病...咳咳..."

她适时地咳嗽起来，翠缕连忙上前替她拍背，趁势将那碟蜜渍樱桃端了下去，换上了酸杏干。这动作极快，却落在了德妃眼中。德妃的眼神闪了闪，目光在那碟酸杏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娘娘这病来得蹊跷，"德妃细声细气地开口，手里拿着一方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前儿个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臣妾听着，倒像是...像是那年的旧疾复发？"

殿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皇后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凄惶："德妃说的是..."

"臣妾该死，臣妾多嘴了。"德妃连忙跪下，声音里带着惶恐，可那低垂的眼睑下，却藏着一丝试探，"臣妾只是听着外头的闲话，说娘娘当年小产伤了根本，如今又操劳过度，怕是...怕是子嗣上艰难。臣妾听了，心里难受得紧，娘娘这般仁德，怎么就..."

"德妃！"贤妃厉声喝止她，"娘娘面前，胡说什么！"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贤妃不必动怒。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德妃，心中一片雪亮。这哪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戳她心窝子的。德妃陈氏与已故的德妃姑表姐妹，这是替她那死去的表姐来报仇了？还是...受了谁的指使，来试探她这"病"的真假？

"无妨，"皇后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德妃说的本是实话。本宫这身子...确实不中用了。不能为陛下开枝散叶，是本宫的罪过。咳咳...翠缕，扶本宫起来，本宫想喝口水。"

翠缕连忙上前，借着扶她的动作，在她耳边极轻极轻地道："娘娘，德妃袖中藏着东西。"

皇后心中一动，就着翠缕的手喝了一口温水，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德妃的袖口。果然，那绯色的衣袖微微鼓起，似乎藏着什么硬物。

"都跪在地上做什么，"皇后放下茶盏，目光柔和地看着德妃，"德妃既提起当年的事，本宫倒是想起，你入宫也有三年了，怎么至今也没个动静？本宫记得，陛下前年去行宫，可是独独带了你伴驾的。"

德妃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勉强笑道："臣妾福薄，比不得娘娘..."

"比不得本宫什么？"皇后忽然截断她的话，眼神虽然疲惫，却陡然射出一道厉光，"比不得本宫位高权重，还是比不得本宫...不得宠？"

这话问得极锋利，德妃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臣妾不敢！臣妾绝无此意！"

"那你袖中藏的是什么？"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当着本宫的面，还要藏头露尾吗？"

德妃的脸瞬间煞白。贤妃和婉嫔对视一眼，都往后退了半步。殿内的宫女太监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德妃哆嗦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那荷包绣工精巧，用的是上等的云锦，上头绣着一双鸳鸯。"回...回娘娘，这是臣妾闲暇时绣的，想...想献给娘娘，祝娘娘早日...早日康复。"

皇后给翠缕使了个眼色。翠缕上前接过荷包，轻轻一嗅，脸色微变，随即交给皇后。

皇后将那荷包放在鼻端一嗅，眼中寒光乍现。这荷包里装的根本不是香料，而是大量的麝香和红花，只是被浓烈的龙涎香遮掩了气味。若她真的有了身孕，或者正在调理身体准备受孕，这荷包时日久了，必定伤身损胎。

"德妃有心了，"皇后将荷包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香料...倒是别致。本宫闻着，怎么有几分腥苦之气？"

德妃浑身如筛糠般抖了起来："许是...许是臣妾放错了香料..."

"放错了？"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瘆人，"德妃出身书香门第，难道不知道麝香和红花是做什么用的？你送本宫这个，是要祝本宫早日康复呢，还是要祝本宫...终身不孕？"

"臣妾冤枉！"德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这是...这是淑妃娘娘让臣妾转交的！她说娘娘病了，需要这香料凝神静气，臣妾不知...臣妾真的不知啊！"

殿内一片哗然。

淑妃？

皇后眯起眼睛。德妃这是狗急跳墙，把淑妃咬了出来？还是...这本来就是淑妃设的局，德妃不过是个替罪羊？

"娘娘，"贤妃突然上前一步，沉声道，"臣妾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臣妾近日也听到一些闲话，"贤妃斟酌着词句，"说娘娘这病来得古怪，像是...像是那等争宠的手段。还说娘娘嫉妒淑妃有孕，暗中使绊子。臣妾原是不信的，可今日德妃这一出..."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德妃今日若无其事的将这荷包送来，若皇后真的"病"得糊涂收下了，日后出了什么事，便是皇后自己"不慎"；若皇后察觉了，德妃便咬出淑妃，让皇后与淑妃斗个两败俱伤。而德妃...德妃身后还有谁呢？

皇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婉嫔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显然是被吓到了；丽贵人站在最外围，眼神闪烁，似乎在想着什么；德妃还在地上哭诉喊冤。

她忽然明白了。

这后宫的暗流，从来就不是一股。淑妃有孕，引得了所有人的眼红；她这个皇后"病重"，又让某些人心思活络了起来。有人想借她的手除掉淑妃，有人想借淑妃的手除掉她，还有人...想看着她们鹬蚌相争，好渔翁得利。

"都下去吧，"皇后忽然疲惫地挥了挥手，"本宫乏了。德妃留下，本宫有话单独问你。"

贤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着其他人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瞬间，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别装了。你背后是何人？是贤妃，还是...前朝哪位大人？"

德妃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犹在，眼神却变了，变得冷静而可怕："娘娘果然聪慧。臣妾这点微末伎俩，瞒不过娘娘的眼睛。"

"本宫只是好奇，"皇后靠在引枕上，把玩着那只荷包，"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本宫面前使这等下作手段？你以为，咬出淑妃，本宫就会信？淑妃虽蠢，但还不至于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本宫送毒药。"

"娘娘圣明，"德妃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这确实不是淑妃的主意。这荷包，是臣妾送给娘娘的...一份大礼。"

"哦？"

"娘娘不是想有孕吗？"德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这荷包里的香料，确实是麝香和红花，但还有一味药，是臣妾从宫外寻来的秘药。此药与'相思引'同服，可让脉象呈现出喜脉之状，且能维持三月之久。娘娘不是要装病争宠吗？不如...装得再像一些，直接装个'喜脉'如何？"

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娘娘别误会，臣妾不是要陷害娘娘假孕，"德妃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臣妾是要帮娘娘。娘娘难道不知道吗？淑妃那一胎...怕是个死胎。那张玄一的'转胎药'，早已伤了胎元，最多再有一个月，淑妃必定小产。到时候，娘娘若已有'三个月'身孕，这中宫之位，便固若金汤。至于三月之后...娘娘总有办法，让这'胎儿'不幸流产，不是吗？"

殿外，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皇后看着德妃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原来，这后宫的暗流，早已不是简单的拉帮结派。这是毒蛇的巢穴，每个人都在吐着信子，等着给敌人致命一击。

"你为何要帮本宫？"皇后冷冷地问。

"因为，"德妃的笑容变得狰狞，"臣妾要淑妃死，臣妾也要看娘娘您...从这九重高处摔下来。这假孕的罪名，可比那无子之名，要刺激多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金簪，朝着自己的喉咙便刺了下去！

"拦住她！"

皇后的厉喝与翠缕的惊呼同时响起。翠缕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攥住德妃的手腕，那金簪的尖端已经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线。

德妃疯狂地挣扎着，嘶声喊道："皇后娘娘假孕！皇后娘娘与臣妾合谋！皇后娘娘要谋害皇嗣！"

她的声音极高，穿透了殿门，传到了外间。皇后甚至能听到外头瞬间响起的喧哗声。

好狠毒的计策！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以死坐实她的"罪名"！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一步走到德妃面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德妃被打得偏过头去，簪子应声落地。

"想死？没那么容易。"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地狱的寒风，"翠缕，堵上她的嘴，把她给本宫绑了！冯保！冯保！"

冯保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把这贱人押下去，关在偏殿，没有本宫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见！"皇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之态，"传本宫懿旨，德妃陈氏，突发癔症，行刺皇后，即刻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另外，去请陛下，说本宫...本宫有要事相商，关乎...关乎淑妃腹中龙嗣的安危！"

"是！"

冯保等人拖着还在挣扎的德妃退了下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皇后粗重的喘息声。

她缓缓走回床边，拿起那支金簪，看着簪头上沾染的血迹。德妃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血？她已经分不清了。

"娘娘...您没事吧？"翠缕战战兢兢地问。

皇后摇了摇头，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凄厉而疯狂。

"好一个后宫暗流，好一个德妃...本宫倒是小瞧了你们。"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都想让本宫死，都想看着本宫摔下来...好，好得很！"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锋利如刀。

"既然你们都想玩，那本宫就陪你们玩个大的。德妃说得对，与其装病，不如...装孕。"

翠缕大惊："娘娘！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皇后冷哼一声，"待到淑妃小产，待到本宫'流产'，谁还记得今日之事？只要在这中间...本宫能怀上真正的龙种。"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头阴沉的天空。乌云压顶，一场暴风雨似乎即将来临。

"去，把陈院正叫来。告诉他，本宫改主意了。本宫不要'病'了，本宫要'喜'。"

窗外，第一道惊雷劈开天际，照亮了皇后那张苍白而绝美的脸，也照亮了她眼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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