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一家之主

言赫先去停车场取车，慕溪和王老师道别后，眼角余光瞥见赵志新独自坐在门口的家长等候区。他指尖攥着一本廉价速写本，右手稳稳握着笔在作画，左手却始终蜷缩收拢在身侧，刻意遮掩着，肩头透着浓重的局促与落寞。

慕溪迟疑片刻，给言赫发了条信息：【我还要聊一会儿，你先等我一下。】随后便缓步走了过去。

赵志新听见脚步声，慌忙合上本子，神色局促地站起身，下意识将左手藏到身后：“慕老师。”

“你怎么没进去？”慕溪语气温和，问完才发觉这话或许不妥，连忙补充道，“你的画挺好看的，上午我看了王老师给我的画稿。”

赵志新脸颊微红，低声道了句“谢谢”，话语寥寥，显然不愿多谈自身。

慕溪没有步步追问，只是随口闲谈，慢慢引导话题：“听说你晚上还在做兼职，打两份工，会不会很辛苦？”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他紧绷许久的防线，赵志新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还好，我还年轻，扛得住。”

“我所在的工作室还在招人，老板和同事人都很好，工资从不拖欠，收入稳定，各项福利也齐全，年底还有年终奖，比你打两份工要强得多。”慕溪认真地说。

赵志新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可那光亮很快又暗了下去：“还是算了，我的手……”他下意识又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而且我的学历可能也达不到要求。”

“你画画的水平，比很多科班出身的都好。”慕溪打断他。

“我是自学的。”赵志新老实说道，“以前捡到些旧书就学着画，后来能靠这个赚钱了，才开始买点便宜的画具自己练。”

慕溪了然点头——这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赋。

“我觉得你的画完全可以去参赛拿奖。”

赵志新笑了笑，带着点自谦：“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想有份稳定的工作，其他的没想过。”

“那你可以来我这里上班，和我当同事。”慕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老板王文杰只看实力说话，从不看别的。”

“真……真的可以吗？”赵志新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声音都带着点颤抖。

“嗯，周一你直接来面试就行，我一会儿就跟我老板发信息说一声。”

“那……可是我这边的工作……”他有些犹豫。

“王老师那边我去说，她人很好，也希望你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毕竟在教培机构当助教不是长久之计，其实也是她托我多帮衬你一把。”慕溪帮他打消顾虑。

赵志新满是感动，猛地站起身，对着慕溪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慕老师，也谢谢王老师。”

慕溪连忙起身，无奈地笑了笑：“不用谢，好好准备面试就行。”

傍晚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夕阳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慕溪的指尖，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言赫握着方向盘，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还带着一点点下午残留的浅淡醋意——吃那个小男孩的醋，吃那位家长替弟弟打听的醋。可看着她安静思索的侧脸，那点酸涩早就软成了满心的纵容。

等红灯时，他偏过头看她：“在想什么？一路都不说话。”

慕溪闻言回神，侧眸看向他，眼神乖巧又坦诚，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

从前她习惯什么都自己扛、自己做决定，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认可言赫是自己的另一半，所以她想做的事、想帮的人、她的善意和安排，都愿意告诉他，让他参与其中，让他安心。即便已经自己做了决定，也还是会象征性地问问他的意见——毕竟，他才是她心里认定的“一家之主”。

慕溪轻轻开口，语气认真又柔软：“言赫，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言赫指尖微顿：“你说。”

“今天那个赵助教，赵志新。”慕溪缓缓道，“他画画特别有天赋，只是手有一点畸形，被前老板压榨，又被家长的偏见排挤，真的太可惜了。他性格老实、肯干，也很细心，就是没人给他机会。”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坦荡：“我想让他到王文杰的工作室来，和我做同事，你同意吗？”

说完，她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说自己已经自作主张，而是先主动顾及他的所有情绪。

她太懂言赫了——他占有欲强，容易多想，容易吃醋，不喜欢她过度关注旁人，更不喜欢她为别人费心费力。

所以慕溪第一时间安抚他，划清边界，给他满满的安全感：“我知道你可能会不舒服，觉得我又多管闲事，又为别人费心思。但他真的很可惜，他缺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一个愿意公平待他的地方。工作室现在正好缺靠谱的画手，他完全能胜任，不是我单纯心软施舍。”

最重要的一句，她轻声说，清晰而郑重，专门说给他听：“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所有的决定，都会征求你的意见。毕竟你是一家之主，我的安排，我的想法，都想让你知道。”

言赫静静听着。

他本来的确有一丝本能的不悦——慕溪总是这样，太容易心软。

可听到那句“毕竟你是一家之主”，他胸腔里所有细碎的醋意、别扭、不安，瞬间被熨得平平整整。

他最吃的，从来不是乖巧，而是这份坦诚、这份偏爱、这份事事有交代的心意。

慕溪还很细心地继续补全分寸，彻底打消他所有顾虑：“我把他招进来，就只是正常同事。我帮他，是惜才，不是同情泛滥，更不是多余的温柔。”

“而且…”她轻轻弯起眼睛，带着点哄他的小心思，“我的所有时间，我的重心，从来都在你这里。”

言赫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哪里还舍得不高兴。

他的慕溪，善良、清醒、有分寸，还懂得事事和他报备，照顾他的情绪，给了他独一无二的踏实感。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满是低缓的纵容：“可以。你想帮，就帮。”

慕溪唇角轻轻漾开一抹笑意，眉眼从容，下巴微微扬起，眼睫轻垂。言赫余光瞥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软，当即收敛车速缓缓减速，稳稳将车停靠在路边。他侧过身俯身凑近，眼底满是缱绻温柔，温顺又急切地吻上她的唇。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车内的沉默不再是疏离，而是流淌着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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