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随她吧

言家老太太大寿那天，场面盛大，言赫作为长孙，自然必须到场。他知道慕溪不会喜欢这种豪门聚会的氛围，他便没有勉强她同去，只说自己处理完就回来。

可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老太太早已让人去请了慕溪，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慕溪不好驳老人家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前往言家老宅，车停在了老宅侧门，她连走正门的资格都没就被引到了后院的休息室，佣人告知她：“前厅人多嘈杂，您先在这儿歇着，等会儿老夫人得空了再见”。

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允许她到前厅露面。好一个下马威。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前厅的欢声笑语隐约传来。慕溪忍不住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去。言赫就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位打扮精致的豪门千金，他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她们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得体的逢场作戏。

心底那根一直强撑着的弦，骤然绷到了极致。

她前几日敢硬刚整个上流圈子，看似锋芒毕露、寸步不让，实则不过是竖起一身尖刺，硬生生伪装出来的强悍。那些旁人的冷眼、私下的讥讽、暗地里的排挤，她从来都没真正释怀，只是全部压在心底，不敢翻，不敢想。

本以为言赫是她唯一的落脚点，是能把她从格格不入的狼狈里拉出来的人。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老太太无声的疏离、刻意的隔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自尊。而言赫置身那片浮华里，从容又熟练，仿佛生来就该站在那里。

只有她，是局外人。

是上不了台面、登不上正门，只能被安置在后院角落的人。

一瞬间，原生家庭的自卑、圈层碾压的委屈、长久以来的自我怀疑，全都翻涌上来。她不敢在前厅失态，不敢在言赫面前流半分脆弱，平日里连落泪都要忍着，怕给他添烦、怕自己显得矫情又卑微。可所有情绪憋得太久，积压得太满，在这一刻彻底找不到出口。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堵得发闷，整个人像是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里，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那一刻，老太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没有一句直白的斥责，却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将她隔绝在外，给了她难堪。

慕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自己融不进去的、光怪陆离的世界，看着那个在其中游刃有余的言赫，再看看格格不入的自己，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悲凉。

“慕溪，松手，你先把手松开！”季明看着她无意识紧握的手，脸色一变。她的掌心攥着削笔刀，锋利的刀片已经割开了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可她像是毫无痛感，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还陷在那种自我封闭的崩塌情绪里，抽离不出来。

慕溪这才回过神，猛地松开手，看到掌心的伤口，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在你这里做这种事……”

季明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消毒棉签和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伤口。酒精碰到破损的皮肤，慕溪瑟缩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

“你是不是开始吃药了？”季明忽然问，语气平静。

慕溪垂下眼眸，声音很轻：“不吃药，我无法出门。”她现在惧怕出门，不知道自己在焦虑害怕什么？每天硬着头皮出门，只能吃药稍微缓解。

“吃药不好，有依赖性。”季明皱了皱眉，“到时候戒断反应会很难受。”

“我不是每天都吃，”慕溪小声辩解，“感觉好点了就不吃了，不会上瘾的。”

季明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没再追问，这种擅自停药的结果比戒断反应更加难熬，情绪反扑会更加严重，她是真的一点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只是默默地帮她把伤口包扎好。他什么都不问，不问她为什么难过，只是安静地陪着，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给她空间。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出口。慕溪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先是无声的哽咽，很快便忍不住哭出声来。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所有的不安、自卑、委屈都哭出来。

在言赫那里，她连哭都不敢。只要她一落泪，他就会紧张不已，会手足无措地问她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他不够好才让她难过。她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在他的身上，她只能强忍着，把眼泪憋回去，强装自己很正常。可她真的好累，好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药虽然能抚平焦虑，能止住崩溃，但也会钝化心动。

情绪安稳的那一刻，她不痛了，不慌了，可她对言赫的在意、牵挂、占有、心跳，也变得轻飘飘、不真切。

她不要麻木的平静，她要滚烫的爱意。她要心口因为他揪紧的疼，要因为害怕失去他而生出的不安，要因为见不到他翻涌的想念。只有这些尖锐、鲜活、甚至带着痛苦的情绪，才能证明自己爱他是真的。

如果吃药会让她变成一个情绪平稳的“正常人”，却会让她变成一个不爱他的人——那她宁愿不吃。

她哭着哭着，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季明叹了口气，帮她处理好手上的绷带，又去拧了热毛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他替她盖上薄毯，把早已关机的手机放在一旁，自己则回了房间，留她一个人安静地睡。

慕溪醒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窗外一片漆黑，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竟在季明这里睡了一晚。她悄声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凌晨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昏暗的路灯亮着，偶尔有几辆零星的车驶过。慕溪走到公交站台坐下，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心里一片茫然。她该去哪？哪里才是她的家？哪个才是真正属于她、能让她安心停靠的地方？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天快要亮了。慕溪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度假村的名字。

当她迎着第一缕晨光，站在自己那幅未完成的壁画前时，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点。

“至少……也要把画画完才能走吧。”她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开始专注地画起来。笔触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她和眼前的画布。

言赫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背对着他，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正忘情地挥舞着画笔，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他找了她一整晚，电话关机，家也不回，每次都这样，动不动就失联，明明只要发个信息报声平安，就能让他少担惊受怕一夜，可她却吝啬到不肯给。

她一边说爱他，一边又这样对他……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言赫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他真的有点累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慕溪，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出声叫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度假村。

随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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