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

凌晨四点，命令从最高层发出。

凌晨四点十分，国防部的电话打到第三十八集团军。

凌晨四点二十分，第三十八集团军的营区开始动起来。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一个一个跑起来。车一辆一辆发动起来。

凌晨五点，第一批部队上了卡车。

凌晨六点，直升机起飞。

凌晨七点，先头部队抵达边境。

带队的是个老旅长，打过仗，见过血。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片山，问身边的人：“对面多少人？”

“情报说五万。”

“我们有？”

“三万先头，后面还有。”

老旅长没说话。

他看了三秒，说：“打。”

此时的赢昭靖已经知道军队来了。

他的人从外面跑进来，说：“他们到了。很多人。不是之前的那些。”

赢昭靖没动。

他坐在大帐里，穿着盔甲。那盔甲是从军区仓库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谁的，穿着有点大。

他说：“让他们进来。”

那个人愣住了：“什么？”

赢昭靖说：“让他们进来。别打了。打不过的。”

那个人站在那儿，没动。

赢昭靖说：“这是命令。”

那个人走了。

赢昭靖一个人坐在大帐里。他倒了一杯酒。酒里有毒，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遗书。

他写了很多。写赢龙，写父母，写老丐，写那五万人，写那些放贷的人，写五千万美元的债，写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

最后一行，他写：

“你问问他们干了什么好事？一个学生路过天台失足坠楼而亡，你们不觉得很荒唐吗？”

写到这里，他放下了笔。

端起酒杯。

正要喝的时候，外面传来爆炸声。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枪声，喊声，直升机的声音，装甲车的声音。

打起来了。

他的人并没有听他的话……

他们还在打。

老乞丐冲进来的时候，赢昭靖还端着那杯酒。

老乞丐喊：“他们不听你的！都在打！”

赢昭靖看着他，没说话。

老乞丐说：“你快去看看吧。”

赢昭靖站起来。他把酒放下，走出大帐。

外面已经是一片火海。

直升机在天上飞，往下扫射。装甲车从山那边压过来，炮口喷着火。他的人躲在掩体后面，山坡上，废弃的厂房里，拼了命地开枪。

有人在喊：“顶住！顶住！”

有人倒在血泊里，旁边的人把他拖开，自己顶上去。

有人没子弹了，抓起手榴弹，冲出去，和装甲车同归于尽。

有人被炸断了腿，爬着往前爬，手里还握着枪。

赢昭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老乞丐站在他旁边，说：“快三个小时了。”

赢昭靖没说话。

老乞丐说：“死了快一半了。”

赢昭靖还是没说话。

他看见远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抱着RPG，对着直升机打。没打中。直升机转过来，对着他扫射。他倒下去，再没起来。

他看见另一个方向，几个人护着一个伤员往后撤。子弹追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去。最后那个伤员爬了几步，也不动了。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枪蹲在掩体后面，身边躺着她男人。她没哭，没喊，一直在开枪。

赢昭靖转过身，走回大帐。

老乞丐跟着他。

赢昭靖坐下，端起那杯酒。

老乞丐说：“你tm还喝？”

赢昭靖说：“我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出去。”

老乞丐没说话。

赢昭靖说：“我没做到。”

他把酒喝了。

老旅长站在山坡上，看着这场仗。

打了四个小时了。对面还在打。

他见过很多对手，软的、硬的、怂的、疯的。但这种，他没见过。

那些人明明知道打不过。明明知道会死。但就是不走，就是不退，就是一直在打。

旁边的人说：“旅长，再打下去，我们伤亡也不小。”

老旅长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个大帐的方向。

情报说，叛军的首领，就在里面。

他说：“包围。别让他们跑了。”

赢昭靖的人被围住了。

四面都是军队。天上直升机转着，地上装甲车堵着，枪口对着他们，跑不掉了。

但没人投降。

他们缩在一个小山包上，剩下的不到一万人。没子弹了，就用刺刀；没刺刀了，就用石头；没石头了，就坐着等死。

有人开始唱歌。

不知道谁起的头，他们唱的是本地的一首老歌，讲的是一个人出去打仗，再也没回来。

赢昭靖在大帐里听见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

那些人看见他，停了。

赢昭靖说：“唱啊。”

他们又唱起来。

赢昭靖站在那儿，听着他们唱。唱完了，他说：“我…对不起你们。”

没人说话。

他说：“下辈子，别跟我了。”

还是没人说话。

他转身，走回大帐。

军队发起了最后一波进攻。

直升机扫射，装甲车冲锋，士兵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山包上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没倒的还在开枪，还在扔石头，还在喊。

有一个老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抱着枪蹲在最前面。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他晃了一下，没倒，继续开枪。

有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全是血。她男人死了，她还在打。后来她也死了，和她男人躺在一起。

有一个孩子，十五六岁，没枪了，抱着石头往外扔。扔了几块，被子弹打中，倒下去。

老乞丐在大帐门口站着，看着这一切。

说道：真的值得吗……

他看见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他看见那个唱歌的孩子，倒下去。

他看见那个老头，倒下去。

他看见那个女人，倒下去。

后来没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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