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比前夜

大比前一天，林尘去废阵谷做了最后一趟。

三个月过去，这座谷已经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东侧清完了，西侧清完了，谷底挖过了，连墙根下的缝隙都没有放过。整座废阵谷被他扫得干干净净，阵盘码放整齐，残件分类归档，看上去不像是一座废料堆，倒像是一间被人精心打理过的库房。

但角落里还有一点。

谷壁南侧的最深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小块不知什么年代碎进去的灵器残片。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裹在石缝里，外面长了一层青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尘三个月前就注意到了，但一直留着没动。

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

"最后一口，留在最后一天吃。"他蹲在裂缝前，用铲子小心地把青苔刮开，露出里面那枚灰扑扑的残片。

无名在脑海里哼了一声："你当这是年夜饭呢？"

"差不多。"

他把残片抠出来，放在掌心。

能量很微弱，只有一丝，像是一根蜡烛燃到最后，还剩一点点没熄灭的光。

但这一丝，恰好是他需要的最后一口。

林尘闭上眼，吸收。

很快，不到十息。

睁开眼的时候，体内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一声——不是破裂，是打通。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道，水底的淤泥忽然松了。

开脉，初期。

凝窍境的灵力在经脉里流转了无数遍之后，终于找到了通往更深层脉络的入口。灵力涌进新开辟的脉道，像溪水汇入河床，原本窄小的通道一下子宽了三倍不止。

林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力量变了。不是变大了多少，是变"通"了。以前出拳像是隔着一层东西，力道走到半路就散了一半。现在不散了，从身体深处直接送到拳面，中间没有卡顿。

无名的声音比平时郑重了几分："开脉初期。从三个月前的凝窍四层到现在，这个速度放在苍渊大陆的记录里，排不上号——因为没有人这样突破过。"

"什么意思？"

"别人突破开脉，靠的是苦修、悟道、或者服用天材地宝。你靠的是——"他停了一下，"把一座废料堆吃干净了。"

林尘把残片的碎渣拍干净，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废阵谷。

三个月，他把这里吃得一干二净。

"谢了。"他对着空无一物的谷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谢废阵谷，还是在谢这三个月。

然后他拎起扫帚，把刚才刮下来的青苔扫进角落的废料堆里。

最后一次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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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天色还早。

林尘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站定，拔出碎剑。

无名的声音从神识里传出来，语气不同了——不是平时闲聊的懒散，沉了下来。

"无名斩，第二式。"

"第一式你在峡谷里用过，核心是'快'和'准'，找弱点，一击而入。适合对付速度不如你、防御有明显缺陷的对手。"

"第二式不一样。"

林尘听着，碎剑平举在身前。

"第二式的核心是'重'。不是力气的重，是势的重。你把体内所有灵力压缩到剑身上，在出剑的一瞬间全部释放。一剑只能出一次，出完之后你会有大约三息的空窗期，灵力接不上。"

"所以？"

"所以第二式是收尾技。只在你确定这一剑能解决问题的时候用。用早了，空窗期会要你的命。"

林尘想了想："灵力全部压缩到剑身上——压缩到什么程度？"

"极限。"无名说，"把你开脉初期的全部灵力，压进一截半尺长的碎剑里，在刺出去的那一刹那炸开。"

"听起来像是把一坛酒倒进一个杯子里，然后砸出去。"

"差不多。但你的杯子是这把碎剑——它扛得住。三千年前，它接过初代宗主的全力一击，没有碎。"

林尘看了一眼手里的碎剑。黑铁剑身上没有灵纹，没有光泽，就是一截沉甸甸的、粗糙的、被时间磨得暗沉的铁。

他试了一次。

灵力涌入剑身，压缩，再压缩——剑身开始微微发热，表面出现了细如发丝的纹路，是灵力充盈到极限时自然形成的压力纹。

然后他刺出一剑。

剑尖前方的空气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涟漪，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砸了一块石头。

涟漪扩散出去，打在院墙上，墙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石灰。

收剑。三息之内，体内灵力果然空了，经脉里只剩涓涓细流在缓慢恢复。

如果这三息之内有人攻过来，他挡不住。

"威力够用吗？"他问。

无名想了想："打开脉同境的，一剑足矣。打铸元以下的，一剑重伤。打铸元以上的——"

"打不到。"

"打不到。"无名确认，"但你明天的对手里，不会有铸元。"

林尘点头，把碎剑插回腰间。

又练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院墙角上的石灰簌簌地往下掉。

"行了，"无名说，"再练院墙该塌了。"

林尘看了一眼院墙上新增的裂纹，决定不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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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林尘在小院里烧了一壶水，喝了两碗，吃了一块干粮，把碎剑擦了一遍，挂在床头。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

没有翻来覆去，没有想明天的对手，没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天花板。

他就是躺下去，然后睡着了。

从吹灯到入睡，大约二十息。

无名在神识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三千年前，初代宗主第一次上战场的前夜，在营帐里翻了一整晚的饼，没合眼。

这个少年比他师父当年，心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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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夜晚，内门区。

叶霜从药圃值完夜班回来，走的是北侧的小路。

这条路她最近走得很勤。不是刻意的，只是回住处的几条路里，这条最安静。

路过北侧山坳尽头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那间小院的灯已经灭了。

叶霜站在路上，隔着院墙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没有声音。

明天就是大比了。

她知道林尘报了名。全宗都知道。全宗都在笑。

她没有笑。

灯灭得这么早，大概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叶霜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加油。"

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有没有出声。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院子里那个人此刻正睡得很沉。

呼吸平稳，表情安宁，翻都没翻一下。

像一个明天没有任何事情要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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