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是的，我有一个孩子

周五晚上六点半许棠站在衣柜前，手悬在一排衣服上，迟迟落不下去。

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是李振华送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他说“你穿白色最好看”。

那件藕粉色的针织衫是她自己买的，许则安说“妈妈穿这个颜色显年轻”，还有黑色的套装，灰色的衬衫，蓝色的半裙...

每一件衣服都像一段记忆，挂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她。

最后她选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这是她去年生日时买的，她自己喜欢的。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皮肤还算紧致。

许棠涂了点口红，很淡的颜色，又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这样看起来...还行，她对自己说，却不敢看镜子里的眼睛，那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和不确定。

“妈，要出门了？”

许则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棠转过身看见少年倚在门框上，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完澡。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裙子，又移回来，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嗯。”许棠低头整理裙摆，“晚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好。”许则安走进来，走到她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高一矮，一站一倚。

他的目光在镜中与她对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那个动作太自然，像做过千百遍许棠僵着身体，不敢动，任由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头发乱了。”许则安说，手指顺着那缕头发滑到她肩上，停在那里。

许棠从镜子里看见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而危险的力量感。

“我帮你弄好。”许则安拿起梳妆台上的发夹，仔细地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慢...

许棠屏住呼吸，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栀子花香。

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好了。”许则安直起身，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裸露的手臂皮肤。

那一瞬间，许棠几乎想转身说“我不去了”，可许则安已经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去吧，别迟到。”

许棠抓起包，几乎是逃出房间的，走到玄关换鞋时手还在还抖，高跟鞋的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妈。”许则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许棠回头。

少年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看着她说：“早点回来。”

很普通的一句话，许棠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推门出去。

蓝调餐厅在市中心，装修雅致，灯光柔和，许棠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

陈教授远远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许老师，这边！”

许棠走过去，才发现陈教授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戴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这位是周明轩，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陈教授介绍，“明轩，这是许棠，我们学校的老师，教文学的。”

周明轩伸出手：“许老师，你好。”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时力道适中，很快松开，很有分寸。

许棠松了口气，至少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过分热情的人。

“周律师。”她礼貌地回应。

晚餐是自助形式，许棠端了杯果汁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周明轩很自然地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陈教授说你很喜欢文学？”他开口，声音温和。

“嗯，教这个的。”许棠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我也喜欢看书，不过都是法律相关的，枯燥得很。”

周明轩笑了笑，眼角有细纹，但看起来很舒服，“最近在读什么？”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周明轩不会追问太多私事，也不会冷场。

他谈最近看的电影，谈出差时遇到的趣事，谈对教育的看法，恰到好处的幽默，恰到好处的深度。

许棠慢慢放松下来，果汁喝完了周明轩起身又帮她拿了一杯，还顺带拿了小点心：“这个抹茶慕斯不错，尝尝。”

很体贴，但不逾矩。

“谢谢。”许棠接过小口吃着，抹茶微苦慕斯绵软，味道确实不错。

“许老师平时有什么爱好？”周明轩问。

许棠想了想：“看看书，做做饭，偶尔逛逛街。”

“会做饭？真难得。”周明轩眼睛亮了亮，“我最佩服会做饭的人，我自己就只会煮泡面。”

许棠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许则安，想起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

“许老师？”周明轩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抱歉，走神了。”许棠连忙道歉。

“没关系。”周明轩看着她，眼神温和，“你看起来有点累，工作太忙了？”

许棠摇摇头：“还好。”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许则安发来的短信：“妈，什么时候回来？”

很简单的一句话，许棠却盯着看了很久。

“有事？”周明轩问。

“没有。”许棠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家里孩子发的。”

周明轩愣了一下：“你...有孩子？”

“嗯，儿子，十四岁。”许棠说，声音很平静。

周明轩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很年轻。”

这话是客套，但许棠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

她想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是来相亲的吗？不是要逃离那个让她不知所措的家吗？不是要证明给许则安看，她可以开始正常的生活吗？

可现在坐在这里，面对着一个条件不错、谈吐得体、没有任何越矩行为的男人。

她满脑子想的却是，许则安吃饭了吗？作业写完了吗？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她？

“许老师？”周明轩又叫了她一声。

许棠回过神，歉疚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状态不太好。”

“没关系。”周明轩体贴地说，“要不我送你回去？你也累了。”

许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麻烦你了。”

走出餐厅时，夜风有点凉周明轩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披上吧，别着凉。”

许棠看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犹豫了几秒，接过来披在肩上。

外套还带着体温，很暖，是陌生的暖，和许则安身上那种青涩的、滚烫的温度完全不同。

车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周明轩开车很稳，不会没话找话，也不会过分安静。

等红灯时，他忽然说：“许老师，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去看电影吗？”

许棠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沉默了很久，她应该说“好”，或者“可以”。

可她说出口的却是：“周律师谢谢你，但我...我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周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关系，我理解。”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到小区门口时周明轩停下车，转头看她：“外套你穿着吧，下次见面再还我。”

他说的是下次见面，许棠听出了这细微的差别，但她没戳破，只是点点头：“谢谢，路上小心。”

她下车，看着周明轩的车驶远，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不见。

许棠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的裙摆，有点冷她裹紧身上的西装外套，陌生的温度包裹着她，可心里那片空洞，却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她抬起头，看向自家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整栋楼的黑暗里。

许则安还没睡。

他在等她。

许棠深吸一口气，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拿在手里，然后一步一步朝那盏灯走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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