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风声

那天下午，沈万山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脸色不对。那种表情陈锋见过，每次有事的时候，沈万山都是这样。他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陈锋放下笔，抬起头。

沈万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他说：“陈老板，出事了。”

陈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字很多，看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征收、拆迁、补偿。

沈万山说：“区里下来的。这片地方，要拆了。”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说：“三年之内。全部拆完。”

陈锋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沈万山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不好受。但这事，挡不住。”

陈锋说：“知道。”

沈万山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锋想了想，说：“再说。”

沈万山看着他，点点头。他说：“有事找我。”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那份文件。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他坐了很久。

晚上七点，五十三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老周店里的灯，老钱店里的灯，老李店里的灯，老孙店里的灯，老孟店里的灯。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的两间花店，老钱侄子的两间五金店，修电动车的，小邓那间新店，老周儿子那间新店，老孟老婆的童装店。五十三盏，都亮着。

林晚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说：“怎么了？”

陈锋说：“要拆了。”

林晚愣了一下。她说：“拆？”

陈锋说：“嗯。三年之内。”

林晚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孩子说：“爸爸，灯。”

陈锋说：“嗯，灯。”

孩子说：“会灭吗？”

陈锋没说话。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老周第一个来。他站在店门口，脸色发白。他说：“陈老板，听说要拆了？”

陈锋说：“嗯。”

老周说：“真的？”

陈锋说：“真的。”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那咱们的店……”

陈锋说：“没了。”

老周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老钱第二个来。也问了同样的话。陈锋也答了同样的话。老钱也走了。

老李来了。老孙来了。老孟来了。都来了，都问了，都走了。

小周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些花，一动不动。小周弟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老钱侄子在五金店里，坐在凳子上，发呆。

修电动车的那个，蹲在门口，抽烟。

小邓从二分店过来，站在陈锋店门口。他说：“哥，真的？”

陈锋说：“嗯。”

小邓说：“三年？”

陈锋说：“嗯。”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哥，您打算怎么办？”

陈锋说：“再说。”

小邓点点头，走了。

晚上七点，五十三盏灯还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六年一样。

但不一样了。

老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郑说：“听说了？”

陈锋说：“嗯。”

老郑说：“老顾当年也遇到过。”

陈锋看着他。

老郑说：“那会儿也是要拆。后来没拆成。”

陈锋说：“这次会拆。”

老郑说：“知道。”

他看着那些灯，那眼神很深。他说：“六年前，你刚来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荒地。现在五十三间店，七辆车，一百多号人。”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没了就没了。人还在。”

他走了。

郑远山从那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郑远山说：“货还送吗？”

陈锋说：“送。”

郑远山说：“送到什么时候？”

陈锋说：“送到不能送。”

郑远山点点头。他说：“那我去安排了。”

他走了。

翠芳从店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他。

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翠芳说：“拆了，咱们去哪儿？”

陈锋说：“再说。”

翠芳点点头。她说：“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她进去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五十三盏，都亮着。

接下来的日子，市场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老周他们还是照常开门，照常干活。但脸上的笑少了，话也少了。老钱理货的时候，会停下来发呆。老李摆货的时候，会看着那些货出神。老孙卖菜的时候，会跟买菜的人多说几句话，像是舍不得。

小周的花店门口，花还是摆着，红的黄的紫的。但来买花的人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花，不说话。

老孟老婆的童装店里，老三在地上爬来爬去，她还是笑着招呼客人。但笑得不那么自然了。

小邓每天来汇报，说这个店生意怎么样，那个店货卖了多少。陈锋听着，点头。

一切照常。

但陈锋知道，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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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周明远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齐。他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周明远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说：“陈老板，拆迁的事，我听说了。”

陈锋说：“嗯。”

周明远说：“那块地，是我爷爷的。现在是我管。”

陈锋说：“知道。”

周明远说：“补偿款的事，咱们得谈谈。”

陈锋说：“好。”

周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柜台上。他说：“当初你买产权的时候，咱们签的合同。你占七成，我占三成。”

陈锋说：“嗯。”

周明远说：“现在拆迁了，补偿款按这个比例分。”

陈锋说：“好。”

周明远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你就这么答应了？”

陈锋说：“合同写的。”

周明远说：“你就不想多要点？”

陈锋说：“该多少就多少。”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把合同收起来，说：“那行。等补偿款下来，我让人送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陈老板，后会有期。”

他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下午四点，林晚来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店门口。孩子看见陈锋，伸着手说：“爸爸，爸爸。”

陈锋站起来，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林晚说：“周明远来过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他说什么？”

陈锋说：“分钱。”

林晚说：“怎么分？”

陈锋说：“七三。”

林晚说：“你七他三？”

陈锋说：“嗯。”

林晚说：“那能分多少？”

陈锋说：“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那老周他们呢？”

陈锋说：“不分。”

林晚愣了一下。她说：“不分？”

陈锋说：“嗯。”

林晚说：“为什么？”

陈锋说：“店是他们的，地是我的。他们赚了六年钱，够了。”

林晚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店，那些灯，那些人。

孩子在她怀里，也看着外面。他说：“妈妈，灯。”

林晚说：“嗯，灯。”

孩子说：“亮亮的。”

林晚说：“嗯。”

晚上七点，五十三盏灯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火。

老周他们也都站在自己店门口，看着那些灯。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老周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老钱也进去了。老李也进去了。一家一家，灯灭了。

最后只剩陈锋店门口的灯还亮着。

林晚抱着孩子，站在他旁边。

她说：“你跟他们说了吗？”

陈锋说：“没有。”

她说：“打算什么时候说？”

陈锋说：“明天。”

她说：“他们能接受吗？”

陈锋想了想，说：“能。”

她说：“你怎么知道？”

陈锋说：“他们不是那种人。”

林晚没说话。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陈锋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上午，陈锋把老周他们都叫来了。

五十三家店的老板，都站在店门口，挤得满满当当。老周，老钱，老李，老孙，老孟，老王，老赵，老魏，老吴，还有新店那边的，小周，老钱侄子，修电动车的，小邓，老周儿子，老孟老婆。都来了。

陈锋站在他们面前。

他说：“拆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没人说话。

陈锋说：“补偿款的事，我也要跟你们说清楚。”

老周看着他。

陈锋说：“地是我的，产权是我的。补偿款，我拿。你们，没有。”

老周愣了一下。老钱也愣住。老李，老孙，都愣住。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周说：“陈老板，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锋说：“意思是，钱不分给你们。”

老周说：“那我们这六年……”

陈锋说：“六年，你们赚了多少，你们自己知道。”

老周没说话。

陈锋说：“你们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呢？有房的有房，有存款的有存款，孩子都养大了。”

老周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

陈锋说：“店没了，你们可以走。去别的地方开店，或者回老家。都行。”

老周说：“那您呢？”

陈锋说：“我再说。”

没人说话。

小周突然开口了。她说：“陈老板，我不走。”

陈锋看着她。

小周说：“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老钱侄子也说：“我也是。”

修电动车的也说：“我也是。”

老周想了想，说：“我也不走。”

老钱说：“我也不走。”

老李说：“我也不走。”

老孙说：“我也不走。”

老孟说：“我也不走。”

一个接一个，都说。

陈锋看着他们，没说话。

老郑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说：“陈老板，您看见了吧。”

陈锋没说话。

老郑说：“他们不是那种人。”

陈锋看着他，又看着那些人。

五十三个人，五十三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再说。”

他转身，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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