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伏厄术士」

应急电源启动，昏黄的应急灯点亮，视野慢慢清晰。

生叶扶着扶手站直，眼前的景象和刚刚在新闻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没有打马赛克。

他低头，心脏位置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生叶感受到一阵诡异的体验，就像某些东西在血管中流动。

车厢连接处的站台上，一块染成暗红的白布草草盖着一具人形轮廓。

白布下的死者是国安属 伏厄术士。

两名同样年轻的术士守在一旁，一人攥着手机焦躁踱步，对着听筒语速飞快地汇报，急的跺脚；另一个队友跪坐在死者旁边，肩膀微微颤抖，制服上沾满血污与绿色黏液。

他们都只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而已。

他们身后，那只被击溃的厄灵瘫在地面，丑陋扭曲的躯体不断流淌着黏腻的绿色血液，气泡咕嘟咕嘟炸开，散发出刺鼻的腥腐味。

地铁安保与站员迅速赶到，黄色封锁带麻利拉开，警灯在昏暗里反复闪烁。

（请立刻离开地铁站！紧急事态！）

站员高声呼喊穿透人群的惶恐，乘客们脸色惨白，互相搀扶着从各个紧急出口蜂拥挤出。

今年人们的恐惧情绪，被推到了一个相当可怖的高度。厄灵遍布世界，无处可逃。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盖住一样。

地震，海啸，台风……灾厄只要不消失，厄灵就会一直诞生。

生叶摘下耳机，放回充电仓。

“还要去学校吗。”

没有来几个人，包括老师，发个呆，就放学了。

公寓区，铁栏杆围着一片沙地，秋千轻轻摇晃，滑梯泛着旧塑料的光泽。

楼下总能传来小孩子跑跳的脚步，清脆的笑闹声，还有球滚过地面的咚咚声，隔着一层窗户，模糊又安心的日常的声音。

桐山剑扣着手，面容慈祥地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孩子们玩耍。

窗沿摆着几盆剑随手养的绿植，夕阳照进客厅，把木地板、矮桌、坐垫都染成一层暖橘色。

桐山剑早就准备好下午茶等生叶放学。

“欢迎回家。”剑说。

“今天在地铁遇到伏厄术士和厄灵战斗了。”生叶扔掉书包，坐到矮桌前，切开小甜点，放进嘴里，再配上一口乌龙茶。

“是吗，有伤亡吗。”剑离开窗边，坐到矮桌对面也端起茶杯。

“有一个术士战死了。”生叶回答说。

剑没有继续接话，只是深深叹息。

那一声叹息，不像是旁观者的感慨，更像是从旧伤口里扯出来的疲惫。

他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空，眼神里掠过一丝只有亲历过战场的人才有的沉郁。

沉默了好久才接着说。“不知道这样的厮杀还要多久。”

剑似乎在回忆什么。

“咳咳……”

“爸，要不还是去医院吧。”桐山剑最近状态明显差许多。

胸口前的黑玉项链闪烁的频率也更高了。

剑今年六十七岁，看上去是个强壮的大块头老头。

全身都是各种各样的伤疤，据他说是年轻时不小心被卷进割麦子的机器里了。

只有生叶不知道，当年那场地震里，勉强能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搬开碎石救人了。

“人会衰落，给新的孩子腾出空间，死亡本身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所以根本没有去医院的必要。”剑说。

“可我不希望爸爸难受。”生叶说。

剑轻轻摸摸生叶的后脑，露出怜爱的表情。“你长大了。”

“不过世界很危险，长大也就意味着幼狮要独自踏进丛林开始捕猎了。”

剑放下手中的茶杯，光从侧面照出他的剪影。

“由于我的私心，我总是想假装忘掉一些过去。”

“秘密，是没办法一直被保守的，对不起，生叶。”剑向生叶低头。

“为什么……要对我道歉？”生叶满脸疑惑地看着剑的脸。

夕阳快消失了——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理解我。”桐山剑托住下巴，满眼怜爱的看着生叶。

最近家里的气氛总是这么压抑，生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

剑的身体仿佛慢慢被掏空，原本壮硕的肌肉在一个月内疯狂萎缩，已然成为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

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孩子玩耍，安安静静。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虚弱。

咳嗽越来越频繁，饭量越来越小，连端茶杯的手都会轻轻发抖。

黑玉项链的红光，亮得越来越频繁，桐山剑看着它，只剩下深深的叹息，再也无力去掩饰什么。

他走得很平静。

在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里，在洒满夕阳的客厅里，在满室淡淡的茶香里，在听得到孩子笑闹的黄昏中，像一盏油尽的灯，轻轻熄灭。

“爸，今天吃什么？”生叶放学回家了。

没有剧痛，没有挣扎。

只有一场安静到让人心碎的告别。

“爸？”

葬礼只有生叶一人。

一切都安顿好后，在碑前，生叶翻开手机壳，照片掉出来。

那是他初一那年，和剑在河边钓鱼拍的。

剑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得意得不行，举着鱼竿让生叶快拍。

生叶故意把镜头怼得很近，拍出来剑的脸占了半边，鱼只有指甲盖大。

“你到底会不会拍照啊。”连剑自己都笑地差点气短。

后来这张照片就一直在生叶手机壳里。

“你怎么不换一张，这个丑死了。”剑说。

“懒得换。”

其实是舍不得。

生叶回忆起了以前的画面。

最后送上鲜花，生叶离开墓地。

“——！”

和在地铁站那时的感受一样，生叶感到心脏传来剧痛。

只有一瞬间。

安葬剑的墓地里的土无端地有些松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生叶捏着胸口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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