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跪的风情

这一日，天还没亮，沈清璃就醒了。

她没点灯，摸黑穿好衣裳。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打了两个补丁。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把头发弄乱了些，拔下木簪重新插，插得歪歪的，看着就像仓促间随便挽的。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小铜镜，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练习表情。

怯生生的。

三分惊惧，七分无助。

眼眶要红，但不能太红。眼泪要含在眼里，不能流下来。嘴唇要微微发抖，抖得刚刚好。

她练了三遍。

然后她把铜镜收起来，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一把匕首，还有几张纸。纸上记着她今天要说的每一句话——不对，不是记，是背。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但还是不放心，又摸了一遍，确认还在。

天快亮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黑漆漆的，街上没人。她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三年了，她在烟花巷里学会了怎么走路不出声。

走到正阳门那条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边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她没去看那些摊子，直接走到那条巷子里。

就是这条巷子。

她蹲了七天的地方。

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老头，已经开始摆摊了。老头认得她，冲她点点头：“姑娘，又等人？”

沈清璃低下头，小声说：“嗯。”

老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天天等，天天等，到底等谁呢？”

沈清璃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

她不能站在巷口。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要出去。

她站在巷子里，靠着墙，等着。

天越来越亮，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见马蹄声。

她抬起头，从巷子里往外看。

那队人马来了。

最前面是两个开道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后面是那顶八人抬的官轿，轿帘垂着。再后面是一群随从，有骑马的，有走路的。

她数了数。

和前几天一样。

十二个随从，八个轿夫，两个开道侍卫。

她深吸一口气，手心开始出汗。

她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把汗擦掉。

然后她开始等。

等那顶轿子走到巷口。

十步。

八步。

五步。

三——

她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后面有人在追她。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上全是惊恐。

然后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去。

扑通一声，她摔在地上。

正好摔在马蹄前面。

那匹马被吓了一跳，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马上的侍卫死死勒住缰绳，才没让马蹄踩下去。

“吁——！”

马车急停下来，后面的轿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车夫吓得脸都白了，跳下车就跑过来，一把揪住沈清璃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哪来的不长眼的！不要命了！”

沈清璃被他拎着，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细弱的呜咽声，像一只被抓住的小动物。

“放开她。”

一道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

车夫愣了一下，松开手。

沈清璃摔在地上，跪在那儿，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轿帘掀开了。

一只手掀开轿帘，然后一个人从轿子里走下来。

沈清璃没抬头，但她看见了那双靴子。黑色的，绣着金线，靴面上没有一点灰尘。

那双靴子在她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

那声音不高，也不凶，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心里发毛。

沈清璃慢慢抬起头。

她睁大眼睛，眼眶里全是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她的嘴唇在抖，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的眼睛里，三分惊惧，七分无助，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祈求。

裴烬看着她，愣住了。

那张脸。

那双眼。

那眼神。

他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的眼睛，也是这样看他。怯生生的，带着点害怕，又带着点依赖。

那是他女儿。

他的蓁蓁。

七岁那年，死在他怀里。

“大人饶命……”

一个细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低头，看见跪在地上的那个姑娘还在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民女无路可走了……”

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裴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旁边一个随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相爷，这丫头冲撞了您的轿子，按律当杖责二十，赶出城去。”

裴烬没理他。

他问那姑娘：“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姑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只是哭。

裴烬皱了皱眉，又问了遍：“说。”

那姑娘被他这一声吓得缩了缩，然后哆哆嗦嗦地开口：

“民女……民女叫清璃……姓沈……”

沈？

裴烬心中微微一动。

那姑娘继续说：“民女……民女不是京城人……老家在青州……爹娘都死了……远房亲戚把民女卖到……卖到那种地方……”

她说得断断续续，边说边哭。

“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旁边的随从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

那姑娘没看他们，只是跪着，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民女……民女趁他们不注意……跑出来了……跑了好几天……跑到这里……不知道去哪……不知道找谁……”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看着裴烬，眼睛里全是祈求：

“大人……民女只想找个活路……求大人饶命……民女不是故意的……民女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又开始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裴烬看着那个磕头的姑娘，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那张脸，那双眼睛。

太像了。

太像他的蓁蓁了。

他忽然开口：“你父母双亡，没有别的亲人了？”

那姑娘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摇头。

“没有。”

“那个卖你的亲戚呢？”

“找不到了……民女也不知道他在哪……”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

旁边一个随从凑过来，低声说：“相爷，这丫头来历不明，还是交给衙门吧。”

裴烬看了他一眼。

那随从立刻闭上嘴，退到一边。

裴烬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姑娘。

那姑娘还在发抖，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磕头了，只是跪在那儿，仰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就像他的蓁蓁，小时候做错事了，也是这样看他。

他忽然问：“你饿不饿？”

那姑娘愣住了。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那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掉眼泪。

裴烬转身，朝轿子走去。

走到轿子旁边，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带上她。”

然后他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随从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一个侍卫走过去，一把把那个姑娘从地上拉起来，推着她跟在轿子后面。

那姑娘踉踉跄跄地走着，低着头，还在掉眼泪。

没人看见她低头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轿子里。

裴烬靠着轿壁，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那个姑娘，那个叫清璃的姑娘，那双眼睛……

他睁开眼，掀开轿帘，往后看了一眼。

那姑娘正被侍卫推着走，低着头，瘦小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放下轿帘，又闭上眼睛。

蓁蓁。

他的蓁蓁。

如果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轿子一路往前，进了丞相府。

那姑娘被带进门房，一个婆子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相爷说先安置下来，等会儿再问话。”

婆子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跟我来。”

那姑娘怯生生地跟在婆子后面，走过垂花门，穿过一道长廊，最后被带到一间偏院。

婆子推开一间屋子的门，里头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先住这儿，别乱跑，等会儿有人来问你话。”

说完，婆子就走了。

那姑娘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

黑漆漆的，潮潮的，角落里还有蜘蛛网。

她慢慢走进去，关上门。

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笑了。

无声地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间破旧的屋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光。

“第一步。”

她轻轻说。

“成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但已经不是装的。

是真的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她等了三年的机会，今天，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她想起刚才那一幕。

她跪在地上，磕着头，哭着求饶。她看见裴烬站在她面前，看见他脸上那一瞬间的恍惚，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心疼？是愧疚？是想起了他死去的女儿？

不管是什么。

她赌对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小铜镜，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那张脸，哭得红红的，眼眶肿着，可怜极了。

她对着镜子，又练了一遍那副表情。

怯生生的。

三分惊惧，七分无助。

她练得很认真。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张脸，这副表情，就是她活命的本钱。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收起铜镜，站起来，缩到墙角。

门被推开了。

一个婆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

“吃吧，相爷吩咐的。”

那姑娘怯生生地看着那碗粥，又看看那婆子，小声说：“谢谢……谢谢妈妈……”

婆子哼了一声，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那姑娘等婆子走远，才慢慢走到桌边。

她端起那碗粥，闻了闻。

没毒。

她喝了一口。

温的。

然后她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咳着咳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回是真的。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她娘把她推进暗道之前，给她塞了一个馒头。

“拿着，路上吃。”

那是她娘给她的最后一个馒头。

她没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

后来，那个馒头馊了，扔了。

她放下碗，擦干眼泪。

不能哭。

哭多了，就不值钱了。

她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又把两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坐在床边，等着。

等着那个人来问她话。

等着她编了三年的故事，第一次说给人听。

她不知道那个故事能不能骗过他。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进相府，要么死。

她选进相府。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

这间破旧的偏院里，光线越来越亮。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道光，等着。

等着那个杀她全家的仇人，走进她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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