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海深仇三年灯

夜深了。

破庙里没有灯，只有三根香，插在土堆上，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沈芷柔跪在香前，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十八岁的姑娘，本该是娇养在深闺里的年纪，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天真。

只有火。

那三点香火，在她眼底烧了三年。

“爹。”

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说过话。

“娘。”

“哥。”

她叫一声，磕一个头。磕到第三个，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没有再抬起来。

“三年了。”

她说，声音闷在地上。

“我活着。”

香火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应她。

沈芷柔慢慢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吹，点着旁边早就备好的三盏河灯。

灯是纸糊的，她自己做的，糊了三天。每一盏上都写了一个字：爹，娘，哥。

她端着灯，走到破庙门口。

外面是一条河，黑漆漆的，看不见水流，只听得见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哭。

沈芷柔蹲下来，把三盏灯一盏一盏放进河里。

灯浮在水面上，晃了晃，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她看着那三团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明年今日。”

她站起来，对着黑暗说。

“我提着仇人的头来看你们。”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吹乱她的头发。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三年前。

也是这样的夜。

那夜没有风，闷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沈芷柔那年十五岁，是御史府的大小姐。爹是沈怀安，当朝御史，刚正不阿，连丞相都敢参。娘是世家出身，温柔贤惠，把她当眼珠子疼。哥哥比她大三岁，已经中了举人，天天说要给她找个好夫婿。

那夜她睡得很沉。

是被砸门的声音吵醒的。

“开门！奉旨查抄沈府！”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踹开了。官兵冲进来，拿着刀，火把照得满院子通亮。

“爹！”

她尖叫一声，跳下床就往外跑。

跑到正厅，她看见她爹被按在地上，两个官兵踩着他的背，刀架在他脖子上。

她爹还仰着头，还在喊——

“裴烬老贼诬陷忠良！沈怀安清清白白！圣上明鉴！”

一个巴掌扇过去，她爹的脸被打偏了，嘴角流出血，可他还是喊：“裴烬老贼！你不得好死！”

“爹——”

她扑过去，被人一把抓住，按在地上。她拼命挣扎，可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兵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搬，把下人往外拖。

她娘冲出来了。

“芷柔！”

她娘扑过来，抱着她，浑身发抖。娘的脸贴着她的脸，滚烫的眼泪滴在她脖子上。

“娘……娘我怕……”

“别怕，别怕。”

她娘的声音抖得厉害，可还在哄她。

“娘在，娘在……”

然后她娘忽然松开她，转头对着那个抓住她的官兵，扑通一声跪下了。

“官爷！求您行行好！让我女儿去后头换件衣裳！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总不能这样被带走！”

那官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芷柔一眼，松了手。

“快去！别耍花样！”

她娘拉着她就往后跑，跑过院子，跑过后廊，跑到最后面那间柴房。

柴房里有暗道，是她爹修的，说是万一出事，能躲一躲。

她娘推开柴门，把她推进去，指着墙角的暗门——

“芷柔，进去！”

“娘！你和爹呢！”

“娘和你爹一会儿就来！你先走！”

“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

“听话！”

她娘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那一巴掌不重，可沈芷柔愣住了。她娘从来没打过她，从来没有。

她娘看着她，眼泪哗哗地流，可声音忽然不抖了。

“芷柔，你听着。”

“活下去。”

“别报仇。”

然后她娘把暗门打开，一把把她推进去，关上门。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人呢！那丫头呢！”

她娘的声音传进来，隔着门板，闷闷的——

“跑了！从后门跑了！快追！”

然后就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越跑越远。

沈芷柔蹲在暗道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听见外面有喊叫声，有哭声，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有火烧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夜，可能是一天一夜。

等她从暗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府里什么都没有了。

房子烧成了废墟，地上有血，有被拖拽的痕迹，有散落的东西。

没有尸体。

尸体被收走了。

她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是一个老仆，她家的老仆人，姓刘，大家叫他刘伯。

刘伯浑身是血，看见她，扑通跪下了。

“小姐……”

“刘伯……我爹呢？我娘呢？我哥呢？”

刘伯没说话，只是跪着，老泪纵横。

她懂了。

她什么都懂了。

那一年，她十五岁。

那一夜之后，她再也没哭过。

刘伯带她逃出城，藏在城外的破庙里。刘伯的伤太重了，撑了三天，也走了。

她亲手埋了刘伯，然后一个人，回了城。

她去了烟花巷。

那地方，是京城最脏的地方，也是最藏得住人的地方。没人问你是谁，从哪来，只要你有银子，就能活下去。

她没有银子。

但她有一张脸。

她在那地方待了三年，什么都学。琴棋书画，茶艺舞蹈，看人眼色，揣摩人心。

那些姑娘们以为她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只会闷头学。她们不知道，她每学一样，心里就刻一个字。

裴。

烬。

老。

贼。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从十五岁长到十八岁，从沈芷柔变成沈清璃。名字换了，身份换了，连眼神都换了。

以前她的眼睛干净得像水，现在她的眼睛……还是像水。

只是那水底下，藏着东西。

今夜。

破庙门口。

沈芷柔——不，沈清璃——站在河边，看着那三盏灯彻底消失不见。

她转身回到庙里，收拾东西。

就几件换洗衣裳，一点碎银子，一把匕首。

她把匕首拔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刀锋雪亮，能照见她的脸。

她把匕首收回去，塞进怀里。

然后她坐下来，对着那三根烧完的香，又磕了三个头。

“爹，娘，哥。”

“三年了，女儿学会了。”

“学会了笑，学会了跪，学会了说好话，学会了让人心疼。”

“学会了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可怜的、无依无靠的小丫头。”

她抬起头，看着那三根香灰。

“明天，我就去找那个人。”

“那个叫裴烬的人。”

“那个当朝丞相，杀我全家的凶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在天上看着。”

“看着女儿，怎么让他死。”

她走出破庙，走进夜色里。

天快亮了。

远处，京城的方向，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看着那座城，看着那高耸的城墙，看着城墙后面那些数不清的屋顶。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屋顶，穿过那些街道，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深宅大院，落在一座府邸上。

丞相府。

裴烬的家。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裳。

那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袖口和裙摆都是整齐的，没有一点褶皱。

她又拢了拢头发，把那根木簪拔下来，重新插好。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镜，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怯生生的。

三分惊惧，七分无助。

眼睛里要有泪，但不能流下来。嘴唇要微微发抖，但不能抖得太厉害。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个可怜人，无依无靠，只想找个地方活下去。

她练了三遍了。

又练了三遍。

直到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每一分神态都精准到位。

她收起铜镜，看着远处的京城。

“裴烬。”

她轻轻叫了一声。

“你女儿死了，你很难过吧？”

“你看见我，会觉得眼熟吧？”

“你会把我留下来吧？”

她笑了笑。

那笑容天真极了，干净极了，软糯极了，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没有在笑。

“爹，娘，哥。”

“女儿走了。”

她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天亮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在路上，走得不快不慢，像每一个进城的普通姑娘。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旧衣裳，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怀里揣着一把匕首。

她的心里揣着一句话。

那句话，她对自己说了三年，今天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裴烬，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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