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灵无忆，寒雪入司

大靖永安十三年，深冬。

鹅毛大雪落了整三日，将京城覆成一片素白，红墙琉璃瓦皆裹上寒绒，远远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静得发哑的白。

皇城西北角，有一处禁地，名唤锁灵司。

寻常宫人与朝臣皆绕道而行，传闻此处阴祟缠身，入者非死即疯，唯有世代承袭的司命，能在此处安身立命。

可他们不知，锁灵司不锁妖，不锁鬼，只锁人间未散的执念。

人死之后，情未尽，憾未平，念未绝，一缕神思附于旧物之上，便成了执念灵。不伤人，不害命，却能让触碰者，看见原主一生痴怨悲欢。

而执掌锁灵司的沈清辞，是大靖百年来，最特殊的一任司命。

她天生灵目，能看见附着在旧物上的淡淡灵光，能听见执念灵无声的祈愿，亦背负着锁灵司世代的诅咒——每替一段执念了结心愿，自身便会抹去一段关于“爱”的记忆。

亲情，友情，心动，眷恋，但凡与“情”字沾边，皆会被一点点抽离，直至最后，成一个无喜无悲、无心无念的活死人。

此刻，锁灵司正堂。

沈清辞立在一排乌木格架前，素手轻抬，拂过一只布满裂痕的青玉簪。灵光自簪身流转，缠上她的指尖，一段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是江南烟雨里，少女将玉簪赠予心上人，眼波流转，软语轻声，说待他金榜题名，便十里红妆。

可最后，少年高中，另娶高门，少女投湖而亡，只留这枚簪子，藏着一句未说出口的“我等你”。

“执念已了。”

沈清辞声音清淡，无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话音落的刹那，指尖灵光散尽，青玉簪恢复成一支普通的旧簪，再无半分灵气。

而她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只觉得心底某处空了一小块，像是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可仔细去想，却只剩一片空白。

她早已习惯。

自七岁入锁灵司，替第一缕执念灵了愿，忘了娘亲温暖的怀抱开始，她的记忆里，便只剩下冰冷的规矩、数不清的旧物，以及日复一日，替他人了结遗憾的使命。

爱是什么？

心动是什么？

她记不得，也不想记得。

“司主，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李总管，说有圣谕。”

门外，侍女青禾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沈清辞收回手，将青玉簪放回格架，转身时，素色衣袂扫过地面青砖，不带一丝烟火气。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清冷入骨、不沾凡尘的美，眉如远山含雪，眸似寒潭无波，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间一点淡红，添了几分生气。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半分情绪。

“宣。”

她走到正堂中央站定，没有跪，也没有拜。

锁灵司司命，世代不跪帝王，不拜朝堂，这是大靖开国之初，便定下的规矩。

李总管踏着风雪进来，看见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敬畏，不敢有半分怠慢，展开明黄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锁灵司司命沈清辞，天生灵目，善解执念，今靖王萧惊寒身染奇症，魂思不宁，特命沈清辞入靖王府，为王爷诊治，不得有误。钦此。”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靖王，萧惊寒。

这个名字，在大靖，是比锁灵司更让人讳莫如深的存在。

他是先帝最不受宠的皇子，母妃早逝，自幼在冷宫里长大，却在十年前的宫变中，一手平定叛乱，扶持当今陛下登位，从此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是京城最令人畏惧的藩王。

传闻他性情冷戾，不近女色，手段狠绝，杀人不眨眼，更有传言说，他生来半魂残缺，无喜无悲，是个没有心的人。

而他的“奇症”，沈清辞也曾听过只言片语——并非病痛，而是魂失。

幼年一场劫难，他一魂一魄被锁入执念旧物之中，从此神魂不稳，夜不能寐，对世间万物皆无半分眷恋，唯独对附着执念灵的旧物，有莫名的牵引。

陛下让她入王府，用意再明显不过。

让她这个能解执念、能见灵体的锁灵司司命，替萧惊寒寻回散失的魂魄。

“臣，领旨。”

沈清辞轻声应下，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不情愿，亦无半分好奇。

于她而言，替萧惊寒寻魂，不过是另一段执念的了结，只是这执念，关乎的是一位权倾朝野的王爷，或许，会更麻烦一些。

可她不在乎。

麻烦也好，简单也罢，了愿，忘忆，周而复始，直至诅咒终结，便是她此生全部的意义。

李总管见她应得爽快，松了口气，陪着笑道：“沈司主，王爷的车驾已在宫门外等候，您看……何时动身？”

“即刻。”

沈清辞没有收拾行囊，也没有多做停留。锁灵司是她的家，却也只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她无牵无挂，走与留，皆无分别。

青禾担忧地跟上来，低声道：“司主，靖王殿下性情莫测，京中人人畏惧，您此去……可要小心。”

“无妨。”

沈清辞抬眸，望向门外漫天飞雪，“我无心，便无惧。”

无心之人，不会被伤害，不会被牵动，更不会，爱上什么人。

她转身走出锁灵司，寒风卷着雪沫扑在她脸上，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宫门外，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静静停在雪中，无纹无饰，低调得近乎隐秘，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马车周围，立着几位身着玄甲的护卫，身姿挺拔，气息冷冽，一看便是精锐中的精锐。

车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好看，却冷得像冰雪雕琢，没有半分温度。

紧接着，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自马车里传出，穿过风雪，落在沈清辞耳中——

“沈司主，请。”

沈清辞抬眸，望向马车之内。

车中昏暗，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她没有犹豫，提衣踏上马车，弯腰而入。

车厢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狐裘，温暖如春，却依旧压不住男人身上那股刺骨的冷意。

萧惊寒坐在对面，玄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在肩侧，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唯独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情绪。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就像，没有灵魂的傀儡。

沈清辞的灵目，清晰地看见，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破碎的灵光，那是魂魄残缺的征兆。

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好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只是一件寻常的旧物，与锁灵司里那些附着执念的簪子、玉佩、折扇，没有任何区别。

“本王的症，沈司主能解？”

萧惊寒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没有半分感情。

沈清辞垂眸，拱手行礼：“能解。”

“代价是什么？”

他直接问道，目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似乎能看透一切。

沈清辞指尖微紧，却依旧语气平淡：

“臣的代价，与王爷无关。臣只需王爷配合，找到锁住王爷魂魄的旧物，了却其上执念，便可。”

她没有说，每替他寻回一缕魂魄，每解开一段执念，她便会忘记一段关于“情”的记忆。

直至，彻底忘记他。

忘记这段，她亲手帮他找回心，却弄丢自己的时光。

萧惊寒看着她，黑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畏惧他、讨好他的人，却从未见过像沈清辞这样的女子。

清冷，孤绝，无心，无念。

像一朵开在极寒之地的雪梅，美，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好。”

他只淡淡应了一个字，便闭上眼，不再言语。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朝着靖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沈清辞坐在角落，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执念灵的淡淡温度。

她知道，从她踏上这辆马车开始，一段注定要被遗忘的缘分，便已在风雪中，悄然开启。

她替他寻魂，他看她忘爱。

一个心归位，一个情散尽。

这世间最残忍的相守，大抵便是如此。

车窗外，风雪更急，落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也落满了，他们尚未开始，便已注定别离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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