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存折

第一章 楼顶的风

凌晨两点，福田区某栋老旧城中村握手楼的楼顶。

陈望坐在水泥护栏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和远处依然灯火通天的CBD。身后是生锈的铁门，门后拴着一根他亲手缠上的铁丝——不是为了防贼，是为了防止那个总来楼顶收衣服的阿姨误闯进来，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备注名：林婉儿（相亲对象）。

最后一条消息是红色的叹号，下面跟着一行灰底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没有再试。往前翻聊天记录，是他昨天发的：“婉婉，再宽限三天，我一定把彩礼凑齐。”

再往前，是一周前她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过无数遍：“陈望，28万8，一分不能少。这是我妈的最低要求。你在深圳混了五年，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吗？”

陈望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护栏上跳下来，稳稳落在天台上。他从来不恐高，因为他在这个城市的工地上绑了四年的钢筋。三十三层，他走过无数次。

旁边堆着他今晚从天台上清理出来的垃圾：几个废纸箱，一个破旧的床头柜。床头柜的抽屉被他拽了出来，里面东西散了一地——几本发霉的《故事会》，一个缠着红绳的铜锁，还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本来只是想把楼顶收拾干净，好让自己每天下班后有个地方坐着透透气。这个城市到处都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但那些亮堂的大厅不属于他，那些旋转门也不属于他，他连进去上个厕所都会被保安拦住问“干什么的”。

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本老旧的存折。

存折是软的，边角卷起，封面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几个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陈望翻开看了一眼，户名：陈建国。这是他爸的名字。

他爸五年前从老家的建筑队退休，来深圳投奔他。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杂工，非要替儿子多攒点钱娶媳妇。结果某天晚上在宿舍突发脑溢血，人没送到医院就走了。存折里当时只有两千三百块，是他爸省下来的烟钱和饭钱。

陈望本想把这本存折烧给他爸，但后来忘了，就一直扔在出租屋的杂物堆里。

他随手翻开，借着远处写字楼透来的灯光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目光定住了。

余额那一栏，数字不对。

不是两千三。

是 23,000,000.00。

陈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他把存折凑到眼前，就着月光仔细辨认。没错，是两千三百万。打印的字体是黑色的，盖着银行的业务章，日期是2016年3月12日——他爸出事前三天。

他爸有这么多钱？

这不可能。

他爸一辈子在建筑队和工地上干活，唯一的爱好就是抽几块钱一包的烟，连肉都舍不得多吃。怎么可能有两千多万？

陈望第一反应是假存折，或者是银行系统打错了。但存折是真实的，纸页的质感和那些存取记录骗不了人。他翻看前面的记录，发现这是一笔一次性存入。存入地点是深圳分行营业部。

存入人：陈建国。

陈望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是没想过另一种可能——这钱来路不正。但他爸是什么人他清楚，老实了一辈子，偷根钢筋都会自责半天。怎么可能……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深圳福田区人民医院。

陈望接起电话，那头是护士焦急的声音：“请问是陈望先生吗？您母亲刚才在病房晕倒了，请您马上过来一趟！”

他来不及多想，把存折往怀里一揣，冲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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