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如梦

若有人对你说，人生苦短，人生如梦。

我会说，这世上本就万事万物，皆因梦而生，亦因梦而灭。

那梦，又当如何？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纱长裙，骑着白马，驰骋在这片广阔的荒漠上。

光怪的岩石与仙人掌，在她眼前如奇迹般分裂。

乌黑的长发随风飞扬，白袍在风中起伏，如海浪翻涌。

长袍之下，近乎赤裸。

因为她想完完全全，体验风的激情、马的跃动、生命的活力。

否则，她早就是个死人。

等她彻底静下来，才发觉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她褪下长袍，走到井边，提起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

她不怕被人看见。

这里永远不会有人来。

没有浪迹天涯的过客，也没有她等待多年的归人。

她的名字，叫如梦。

烈日下的沙漠，酷热，无风。

连一丝风都没有。

檐下的风铃，像垂毙的兀鹰吊在那里，嗅不到半分生的气息，连死的气息，都远不可及。

没有生命，何来死亡。

生死之间，本就息息相关。

如梦独坐在屋檐下。

放眼望去，荒漠早已被烈日烤焦。

她的脸上，却连一滴汗珠都没有。

纤巧细致的鼻尖，依旧光滑洁自如玉，近乎透明。

她已经完全静了下来。

除了偶尔一次彻底狂野的发泄，她早已习惯这种寂寞安静的日子。

她的生活，就是等待。

除了等待，再无意义。

烈日将逝，黄昏将至，黑夜将临。

她静静坐在檐下，望着远方荒漠，望着檐下那串风铃。

以为这一天，又会像过去数百个日夜那般，安静度过。

就在她起身，准备去厨房为自己煮一碗面时——

风铃忽然响了。

在这个无风的晚上，风铃，竟然响了。

她刚站起，又缓缓坐下，震惊地望着那串震动的风铃。

她隐约感觉到，有一阵奇异的风声掠过。

可她又清楚，那不是风。

是刀。

刀锋破空之声，岂非也像风？

对这种声音，她早已熟悉。

瞳孔，瞬间收缩。

然后，她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在荒漠边缘、一轮赤红如血的落日下奔来。

矫健、修长，以一种剽悍奇特的姿态，在夕阳下狂奔。

她再次站起。

明亮的眼眸里，燃起一抹夕阳般的火焰。

就在这时，那道人影，忽然断了。

一个完整的人，骤然从腰间断成两截。

腰肢猛地向后折去，一股鲜血自断裂处飞溅而出，洒出漫天血花。

许久之后，远处才传来一声轻响。

清脆，却遥远。

庄严看到那栋白色小屋时，已经筋疲力尽。

小屋由白石砌成，外表平凡而朴实。

可小屋外，却有一段与周遭极不相称、格外幽雅的前廊。

廊下屋檐，竟还挂着一串风铃——

那是只有心境悠闲之人家中，才会出现的风铃。

人快垮了，马也快垮了。

马是他用越野车，跟当地牧民换来的。

本来，无论他还是这匹马，都不是轻易会垮的性子。

可此刻，一人一马，都像是走过了千山万水，历经了千难万险，才抵达这里。

看见白色小屋，看见檐下风铃，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南城的往事里。

春水绿波，柳荫花树掩映下的小屋。

檐下擦得发亮的风铃，被春风吹得轻轻作响。

他仿佛已经听见那清悦的铃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白衣女子。

白如雪，静如岩，飘逸如风，美如幽灵。

“我知道你走了很远的路。”

她冷淡中带着一丝关切，望着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青年，

“我看得出，你现在又累、又饥、又渴。”

“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想吃一顿饭？”

庄严点点头，又垂下头：

“吃饱了，我还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腼腆地笑了笑，“只可惜，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

她又静静看了他半晌，声音柔和下来：

“你好像已经找到了。”

三大碗咸菜腌肉煮成的热汤面下肚，他浑身都暖了。

她带着他，和那匹嘴角泛着白沫的黄马，走向马厩。

在这种地方，有一间马厩，已是极尽奢侈。

她让他的黄马，与自己的白马共享一个马槽。

然后指着墙角一堆稻草，问他：

“在这里，你睡得着吗？”

他当然睡得着。

“就算躺在一堆马粪上，我也睡得着。”庄严说。

如梦笑了。

苍白的脸上，那一抹笑，如同白雪中骤然绽开的一枝寒梅。

看着她的笑，他忽然觉得，她好寂寞，好寂寞。

他的马鞍上，除了水囊、干粮袋，还有两个奇怪的黄布包袱。

干粮与水早已空了，这两个包袱却依旧鼓鼓囊囊，一个方，一个长。

庄严将包袱从鞍上解下，深深藏进稻草堆最深处。

然后和衣躺下，枕着带着远山清香的稻草，很快便坠入恍惚缥缈的梦境。

他梦见一群羊。

一个妖艳的牧羊女，握着一条长鞭，抽打羊群。

鞭上，竟带着尖刺。

他忽然发觉，自己也在羊群之中。

噩梦惊醒，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如梦今夜无梦。

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睡。

等她从恍惚中回过神，天已经亮了。

荒原上呼啸的风声渐渐散去，小屋外，传来一阵极有韵律的——

劈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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