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站在沈家别墅门口

傍晚五点半，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紫金山庄别墅区的路灯刚刚亮起，在地面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沈星辰站在07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前，仰头看着这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

白色外墙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能隐约看见水晶吊灯璀璨的光晕。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自动喷泉正汩汩地涌着水，水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两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车标在路灯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背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书包，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肩带被缝补过两次。校服裤子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刷得很干净，但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

别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弹的是《献给爱丽丝》，不算熟练，偶尔会弹错音，但很快又接上。接着是女孩子清脆的笑声，混着几声零散的掌声，还有模糊的说话声——“瑶瑶弹得真好！”“再来一首！”

沈星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17:47。

比她预计的早到了十三分钟。

她今天走了很多路——从省实验中学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坐四十分钟公交到紫金山庄附近的站点，然后步行两公里到这个别墅区。门口的保安盘问了她十分钟，反复核对她的学生证和“要找的人”，才半信半疑地放她进来。

从大门走到07栋，又走了将近十分钟。

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还有二十七块五毛，是她明天的饭钱。她没舍得打车。

钢琴声停了，掌声又响起来，这次更热烈些，夹杂着几句清晰的恭维——“生日快乐！”“瑶瑶十八岁啦！”

沈星辰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碰了碰那三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纸张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指腹。

DNA亲子鉴定报告。

她自己的血，和那对夫妇的血，比对结果。

99.99%。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搐感。她今天中午只在食堂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免费的汤。省实验的食堂早餐五毛一个馒头，午饭一块五有菜有汤，但她通常只吃午饭。早餐能省则省。

口袋里除了报告和零钱，还有一张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寻人启事复印件。那是在某个小镇废品站翻到的，很多年前的报纸，边角都被老鼠啃坏了。上面印着五岁她的照片，和沈建国、林韵焦急的联系方式。

她找了十年。

从八岁意识到自己不是那对买她的“父母”亲生的开始，她就一直在找。

最开始是偷听那对男女吵架时泄露的只言片语——“从人贩子老张手里买的”“花了两万”“南边来的”。后来是趁着他们不注意，翻箱倒柜找线索。十岁那年，她在男人一件旧外套内衬口袋里，找到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火车票——始发站是江市，终点站是个她从没听说过的县城。

江市。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咒语。

十二岁，她偷偷跑去镇上的网吧，用捡瓶子换的钱开了一小时机子。她不会拼音，就用手写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江市 沈建国”“江市 沈氏集团”“江市 失踪儿童”。

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建国，十年前女儿失踪，悬赏百万寻人。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男人的照片看了很久。浓眉，方脸，眼神锐利，穿着挺括的西装。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型。

不像。

但她记得，买她的那个女人有一次喝醉了，揪着她的头发骂：“你以为你真是大小姐命？你亲爹亲妈早就不要你了！他们有了新女儿，过得好得很！”

新女儿。

她记住了这个词。

十三岁，她开始有计划地攒钱。帮镇上的饭馆洗碗，一天五块。周末去集市帮人看摊，一天十块。她省下每一分钱，藏在床底下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里。

十四岁，她自考通过了成人高考专科。买她的男人知道后，冷笑说：“读书有什么用？女娃子早晚要嫁人。”但她还是在昏暗的灯泡下，一页页翻那些二手教材。

十六岁，她拿到了自考本科的法学文凭。她学得最好的是《证据法学》和《司法鉴定概论》。她知道怎么让证据说话。

十七岁，她攒够了路费，也攒够了做亲子鉴定的钱。她拔了自己三根带毛囊的头发，用干净的塑料袋封好。又在一次沈建国出席的慈善活动外等了三个小时，终于等到他从酒店出来。她装作不小心撞上去，在他西装袖口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取到了两根掉落的头发。

林韵的头发更简单。这位知名的设计师每个月都会去固定的美容院做护理。沈星辰在美容院外蹲守了两周，从美容院门口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丢弃的、缠着林韵长发的纸巾。

她把三份样本送到了三家不同的、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

等结果的十五天里，她继续在省实验上高三，继续考年级前三，继续在网上以“不吃香菜”的ID写毒舌情感分析，继续攒钱。

三天前，三份报告陆续寄到。结论一致。

99.99%。

她请了一天假，去打印店把报告复印了十份。又去派出所，以“查询十年前儿童失踪案进展”为由，花了些功夫，拿到了当年报案回执和血样存档记录的复印件。

她把最重要的三份原件和派出所文件放进书包内侧袋。剩下的复印件塞进书包夹层。

然后她洗了校服，刷干净鞋子，把二十七块五毛钱数了三遍。

今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她收拾好书包，跟同桌说了声“明天见”，然后走出校门，坐上公交，来到这里。

站在了这扇雕花铁门前。

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生日快乐歌》。稚嫩的琴音跳跃着，混着更多人的笑声和祝福声。

“瑶瑶许愿！”“吹蜡烛吹蜡烛！”

沈星辰抬起头，看向别墅二楼某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她在心里算了算。

今天，农历八月十七，阳历九月二十八。

是她十八岁生日。

也是里面那个叫“瑶瑶”的女孩的十八岁生日。

多巧。

她找他们找了十年，从八岁找到十八岁。十年间，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是在某个街角偶遇，也许是通过警方认亲，也许是他们终于找到了她。

她没想过会是今天。

没想过会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为另一个女孩庆祝生日。

没想过会是背着洗白的书包，穿着磨薄的鞋子，口袋里装着二十七块五毛钱，和一份99.99%的亲子鉴定报告。

沈星辰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灌进她有些宽大的校服外套里。她能闻到风里飘来的桂花香，从隔壁院子。也能闻到别墅里隐约飘出的、甜腻的奶油蛋糕香气。

她伸手，理了理校服的领子。又拍了拍书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叮咚——叮咚——”

清脆的电子音在门内响起。

钢琴声停了。

笑声和说话声也停了。

几秒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星辰放下手，安静地站在门外。暮色在她身后铺开，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紧闭的铁门上。

她没哭。

甚至，嘴角极轻地、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找了十年。

原来你们过得挺好。

铁门内侧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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