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一夜。
二十里的路,换了平时,一个时辰就能走完。但带着二十几个老弱妇孺,走走停停,有人晕倒,有人哭喊,有人走几步就要歇半天,鲁策硬是带着他们走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座坞堡。
依山而建,夯土的围墙有三丈高,四角有箭楼,正门是一座厚实的木门。看得出来,当年是个有钱人家的产业。
但现在,门倒了,墙塌了一角,箭楼里空无一人。
鲁策率先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破败。几十间屋子,大半被烧过,只剩空架子。地上到处是白骨——有人的,有牲畜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苍蝇嗡嗡地飞,臭气熏天。
“系统。”鲁策皱眉,“这地方能住人?”
【经检测,可清理。白骨主要为前坞堡守军及家属,死亡时间约一个月前。瘟疫风险较低,但需彻底清扫。】
【建议调用工程无人机进行快速清理。是否执行?】
“执行。”
三架造型不同的无人机从天空降下——比武装无人机大一圈,前端装有机械臂和各种鲁策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它们无声地飞进坞堡,开始工作。
清理白骨——机械臂精准地捡起每一根骨头,装进专门的收集袋。
铲除污渍——高压水枪冲洗地面,某种消毒液体同时喷洒,恶臭瞬间减轻。
修补围墙——无人机携带的特殊材料喷射到缺口上,遇空气迅速凝固,变成和夯土一模一样的颜色。
不到半个时辰,坞堡焕然一新。
白骨被集中到一处角落,用防水布盖着。鲁策打算等安顿下来后再找地方掩埋。
围墙修好了,门虽然还没装上,但缺口堵住了。
最里面的几间屋子被清理出来,铺上了干燥的稻草——无人机从野外割来的。
村民们站在坞堡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睛越瞪越大。
有人又跪下了。
“老天爷……这、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鲁策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起来。”
那人没动。
鲁策转过身,走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
“我说过,别再跪了。”
那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鲁策松开他,环顾四周,看着所有村民。
“都进来。女的带孩子去里面屋子休息。男的跟我去收拾外面的屋子。老人留下,看着孩子,别乱跑。”
没人动。
鲁策皱起眉头:“怎么?听不懂?”
阿青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狗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招呼别的女人:“来,跟我来,别愣着……”
女人们陆续跟上去。
男人们——准确地说,是七个还勉强能走动的男人,加上三个半大孩子——还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鲁策。
鲁策叹了口气。
“跟我走。”他转身往外走。
七个男人和三个孩子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清理了一上午。
外面的屋子有二十几间,需要一间一间收拾。搬出烧焦的木头,铲掉地上的污渍,把能用的东西挑出来——几个破罐子,半袋发霉的粮食,一把生锈的柴刀。
男人们干活很慢,不是不努力,是饿的。鲁策知道,他们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中午的时候,无人机送来了吃的。
不是系统变出来的,是从附近的山上采摘的野果,还有无人机用狙击模块打下来的一头野猪。
野猪很大,足够所有人吃两顿。
鲁策让几个男人去收拾野猪——剥皮,开膛,割肉。一开始他们手忙脚乱,但很快就上手了。毕竟是农民,这些活他们做过。
生火,烤肉。
没多久,肉香味飘满了坞堡。
女人们带着孩子出来了,老人也出来了。所有人都围坐在火堆旁,盯着那些滋滋冒油的肉,眼睛发绿。
鲁策让阿青负责分肉。每人一份,不多不少,先紧着孩子和老人。
分到最后,肉没了。
还有七八个人没分到,包括几个年轻男人。他们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火堆,咽着口水,什么都没说。
鲁策把自己的那份递给最近的一个男人。
“吃。”
男人愣住了,不敢接。
“吃。”鲁策又说了一遍,“我不饿。”
男人接过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流泪,泪水和油混在一起,滴在手上,滴在地上。
鲁策站起来,走到一旁。
他确实不饿。不知道是因为系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着这些人。
二十六个。
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残的残。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刀伤,烧伤,有的伤口已经化脓,发着臭。
他们活着。
但活着,就像死了。
眼神是空的。
没有希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只有麻木。
那种被反复碾压之后,彻底放弃抵抗的麻木。
鲁策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民族之所以被屠杀到差点亡族灭种,不是因为胡人太强。
是因为他们自己,先跪下了。
跪了三百年。
从东汉末年就开始跪。跪黄巾,跪军阀,跪曹操,跪司马懿,跪八王,跪胡人。谁来跪谁,谁强跪谁,谁杀他们,他们跪谁。
跪成了习惯。
跪成了本能。
跪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系统。”他在脑海里说。
【在。】
“我需要做什么,才能让他们站起来?”
【……信息不足,无法回答。建议宿主参考历史经验:改变一个民族的集体心理,通常需要数代人的努力。】
数代人。
鲁策苦笑。
他只有一个人。
也许还有几十年时间。
但数代人,他等不起。
可他必须做。
因为如果不做,这个民族就完了。
不是被胡人杀完的,是自己跪死的。
傍晚的时候,鲁策把所有人都召集到打谷场上。
二十几个人,站成一排。
不对,不是站。是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低着头,弓着背,眼神躲闪,像一群等着挨打的狗。
鲁策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阿青,出来。”
阿青愣了一下,走出来。
鲁策看着她。
阿青三十岁不到,但看起来像五十。脸上全是皱纹和疤痕,头发乱成一团,牙齿掉了好几颗。她的衣服是鲁策的外套——她自己那件早就被撕烂了。抱着狗蛋,狗蛋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
“你叫什么?”鲁策问。
阿青张了张嘴,然后茫然地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鲁策又问了一遍,放慢了语速。
阿青还是摇头。
“你从没告诉过我你叫什么。那天你跪在我面前,我叫你起来,你起来了。我叫你走,你走了。我叫你干活,你干了。但你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青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民妇……民妇是王家的……”
“我问的是你,不是王家。”
“民妇……民妇是王门李氏……”
“我问的是你,不是王门,也不是李氏。”
阿青抬起头,眼里全是茫然。
鲁策转向其他人。
“你们呢?你们叫什么?”
沉默。
一个老人终于开口:“大人,我们都是些苦命人,没名字……”
“没名字?”鲁策打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名字?你爹妈没给你起名字?”
老人低下头:“起了……早忘了……几十年没人叫过……”
鲁策心头一颤。
他想起了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古代平民,尤其是女人,确实常常没有正式的名字。嫁人前叫“某氏”,嫁人后叫“某门某氏”,死了墓碑上刻“某母某氏”。她们不是独立的个体,只是某个家族的一个符号。
但那是纸上的文字。
真正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的女人,他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从未被当成一个人。
从未被问过“你是谁”。
从未被允许有“我自己”。
她只是工具。生孩子的工具,干活的工具,被人糟蹋的工具,死了就死了的工具。
这样的民族,如何不败?
这样的民族,如何不亡?
鲁策深吸一口气。
“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神。我是人。和你们一样的人。”
“但我来的地方,每个人都叫自己的名字。男人叫自己的名字,女人叫自己的名字,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
“因为只有知道‘我是谁’,才知道‘我要干什么’。才知道‘我要保护谁’。才知道‘谁欺负我,我就要反抗’。”
他走到阿青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男人姓王,你娘家姓李,所以你是‘王门李氏’。但你自己呢?你爹妈给你起的名字呢?”
阿青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我爹叫我……叫我阿青……”
“阿青?”
“嗯……阿青……因为我生下来的时候,门口有一棵青桐树……我爹说,就叫阿青……”
鲁策笑了。
“好。阿青。我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阿青。不是王门李氏,不是谁家的媳妇,是阿青。你自己。”
阿青——现在她重新有了这个名字——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抱着狗蛋,哭得浑身发抖。
鲁策站起来,看着其他人。
“你们呢?有谁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沉默。
然后,一个老人慢慢开口:“我叫……狗子……小时候我爹叫我狗子……”
“狗子?大名呢?”
老人摇头:“没大名……种地的,要什么大名……”
“好。狗子。我记住了。”
另一个老人:“我叫……石头……打小就叫石头……”
“石头。好。”
一个年轻男人:“我……我叫二牛……家里排行老二……”
“二牛。好。”
一个半大孩子:“我叫……拴住……我娘说,拴住了,就能养活……”
“拴住。好。”
一个接一个,他们说出自己的名字。
有些是土得掉渣的乳名,有些是随口起的绰号,有些甚至只是排行。但他们都说了。
最后,鲁策看着那个一直昏迷的孩子——阿青的儿子,狗蛋。
“他呢?叫什么?”
阿青擦了擦眼泪:“狗蛋……小名叫狗蛋……”
“大名呢?学名?”
阿青摇头:“没起……他爹说,等长大了再起……可他爹……”
鲁策沉默了一下。
“好。狗蛋。我记住了。”
他看着所有人。
二十几个人,现在,有了二十几个名字。
阿青,狗子,石头,二牛,拴住,狗蛋……
每一个都那么土,那么普通,那么微不足道。
但它们是名字。
是人区别于工具的标记。
“从现在开始,”鲁策说,“你们不光是‘村民’,不光是‘流民’,不光是‘汉人’。”
“你们是阿青,是狗子,是石头,是二牛,是拴住,是狗蛋……”
“你们是自己。”
“谁欺负你们,就是欺负阿青,欺负狗子,欺负石头,欺负二牛,欺负拴住,欺负狗蛋……”
“你们要反抗,要记住,你们是谁。”
“明白了吗?”
沉默。
然后,狗子——那个老人——慢慢直起腰。
他本来就驼背,但这一刻,他尽力直起来。
“明白。”他说,声音沙哑。
石头也直起腰:“明白。”
二牛:“明白。”
拴住:“明白。”
最后,阿青抱着狗蛋站起来,用力点头:“明白。”
鲁策看着他们。
他们还是那些人——老,弱,病,残,饿,脏。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神里,那种麻木,开始松动。
就像冰封了一千年的土地,终于透进第一缕阳光。
“好。”鲁策说,“现在,听我说接下来的事。”
他走到打谷场中央,在地上画了一幅简图。
“这里是坞堡。方圆五十里内,有三股溃兵,加起来大概两百人。还有一支胡人骑兵,大约五十人,正在向南移动。”
“他们随时可能发现这里。”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指着几个年轻男人:“二牛,拴住,还有你们几个,明天开始跟我学怎么放哨,怎么报信。”
指着老人:“狗子,石头,你们带人修理屋子,清点能用的东西。”
指着阿青和其他女人:“你们照顾孩子和伤员,准备吃的。那只野猪肉要省着吃,还要去附近找野菜、野果。”
所有人认真地听着,点头。
鲁策说完,看着他们。
“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以后,不要叫我‘神仙’,不要叫我‘天帅’。”
“我叫鲁策。鲁国的鲁,策略的策。”
“你们可以叫我老鲁,叫鲁大哥,叫什么都行。就是别叫神仙。”
“我不是神仙。我是人。和你们一样的人。”
沉默。
然后,狗子——那个老人——第一个开口:“鲁……鲁大哥。”
他叫得很别扭,因为从来没这么叫过。但叫了。
石头跟着叫:“鲁大哥。”
二牛:“鲁大哥。”
拴住:“鲁大哥。”
阿青抱着狗蛋,轻轻说:“鲁大哥。”
鲁策笑了。
不是那种冷静的、计算的笑。是真正的、温暖的笑。
“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个村的人了。”
他抬头看天。
天快黑了,星星开始出现。无人机还在天上盘旋,像一群沉默的牧羊人。
“系统。”他在脑海里说。
【在。】
“今天晚上,加强警戒。任何可疑目标靠近,立即报告。”
【已执行。】
“明天开始,教我怎么种地。这个时代的地,该怎么种。”
【……宿主,您的任务是保护汉民,不是种地。】
“保护汉民,首先得让他们吃饱。吃不饱,站不起来。站不起来,我保护什么?”
【……信息已记录。明日将推送《西晋农业技术手册》及《农作物种植指南》。】
“谢谢。”
鲁策转身,走向坞堡。
身后,二十几个人也散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隐约的血腥味。
但这里,这个破破烂烂的坞堡里,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气息。
不是那种挣扎求生的气息。
是真正的,活着的气息。
鲁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
阿青在给孩子喂水。狗子在生火。石头在收拾屋子。二牛和拴住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
他们还是很惨,很弱,很可怜。
但他们有名字了。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是第一步。
最难的一步。
鲁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满天的星星,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小陈。”他轻声说,“你在天上看得到吗?”
“我开始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我试了。”
天上,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鲁策笑了笑,走进坞堡。
夜,深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四章 不要跪,站起来》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