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之间

夏天最热的时候，屋里像扣着一个看不见的热罩子。

空气黏糊糊的，混着汗味和窗台下隐隐的霉味。苍蝇嗡嗡地飞，时不时撞在糊窗户的旧报纸上。

悦悦七个月了。她头顶那层软软的绒毛，总是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粘在脑门上。脖子后面红了一片，起了许多细密的小点点，痒痒的。一痒，她就忍不住用小手去挠，挠出一道道红印子。

妈妈不让剃头。

是爸爸说的。爸爸说，女孩子，头发长长了扎小辫才好看。

所以，再热也得留着。

妈妈有时会趁着爸爸不在，打来一盆温水。水凉丝丝的，妈妈用最软和的旧布，蘸着水，轻轻地擦她的头皮，擦她的脖子后面。那块布软软的，凉凉的水滑过皮肤，痒痒的感觉一下子就好了很多。悦悦舒服地哼哼，往妈妈手边蹭。

妈妈一边擦，一边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晚上外面吹过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风。只是哼着哼着，妈妈的眼睛有时会变得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雾。

悦悦身上总是穿着小衣服。那些衣服摸起来不算厚，但领口、袖口总有些细细的边，或者小小的带子，贴在皮肤上，有点闷，有点缠人。她最喜欢的是被脱掉这些衣服，只裹着一块软布，放在凉席上。

凉席滑滑的，凉凉的。皮肤一碰到，全身都松快起来。手脚可以随便动，可以踢，可以挥，没人拉住，也没人用衣服缠着。每到这时，悦悦就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小腿使劲儿地蹬，把凉席蹬得窸窣响。

可这样的松快总是很短。

只要爸爸在家，一看到她这样，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像什么样子！”爸爸的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砸在地上，“赶紧给穿上！”

妈妈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默不作声地拿起那些带着小边小带子的衣服，重新给她套上。衣服裹上来，那种闷闷的、缠缠的感觉又回来了。悦悦不乐意，扭着身子，哼哼唧唧地抗议。

爸爸听见哼唧，脸色就更沉：“一点热都受不住？惯的！”

“娇气”。悦悦听不懂这个词，但她慢慢知道，当她因为热、因为痒、因为衣服裹得不舒服而哭闹时，爸爸就会这样说，眼神里带着不耐烦。

和讨厌闷热相对的，是悦悦越来越喜欢被妈妈抱着。

妈妈的怀里总是暖暖的，软软的。靠在妈妈胸口，能听到里面扑通、扑通平稳的声响，像一种安心的节奏。妈妈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像是晒过太阳的干净布片，又混着一丝甜甜的奶香。被妈妈抱着的时候，悦悦觉得最安稳，手脚都放松下来，眼睛眯眯的，想睡觉。

爸爸偶尔也会抱她。

但爸爸的怀抱不一样。胳膊硬硬的，抱的姿势也别扭，悦悦待着不太舒服。爸爸身上有股特别的气味，像是铁锈，又像是一种刺鼻的水，还有一种淡淡的烟味，混在一起，陌生得很。有时爸爸会用下巴蹭她的脸，下巴上有些扎扎的、短短硬硬的东西，蹭得脸又痒又疼，悦悦不喜欢，总想往后躲。

她一躲，爸爸脸上的那点笑意（如果有的话）就会立刻没了。

“躲什么？”爸爸会把她拿开一点，看着她，眉毛拧着，“爸爸亲一下都不行？这么认生？”

然后，爸爸有时会故意多抱她一会儿，不管她怎么扭，怎么哼唧，直到她累了，没力气动了，呆呆地待着。这时，爸爸好像才会满意一点，觉得她“乖了”。

爸爸还喜欢逗她笑。

爸爸逗她的方式很直接。有时候突然把脸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大大的；有时候用手在她面前很快地晃；有时候拿着那个不会响的布圈圈，在她眼前单调地晃来晃去。

悦悦有时候会被吓一跳，愣住，或者干脆哭起来。有时候又觉得某个动作很好玩，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只要她一笑，爸爸就会立刻停下来，脸上露出一种松了口气似的表情，甚至还会用那粗糙的手指，摸摸她的头。

“笑了就好，”爸爸会说，声音会温和一点点，“悦悦笑起来好看。要多笑，知道吗？”

好像“笑”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是爸爸等着她完成的一件任务。不笑，或者哭了，就不“好看”，不“乖”。

悦悦开始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爸爸在的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太一样的。

乱动，大声哭，不笑，爸爸会不高兴，眼神会很严厉。

安静一点，被抱着时不怎么挣扎，偶尔笑一下，爸爸的脸色就会好看些，有时候甚至会有那么一点点短暂的、不一样的温和。

妈妈那里，又是另一种样子。

妈妈会在爸爸看不见的时候，用一把破旧的蒲扇，轻轻地给她扇风，把汗湿的头发撩开。会在她因为痱子痒而乱抓时，用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指甲，极轻极轻地帮她刮一刮，那痒痒的感觉就缓下去了。会在喂她喝那没什么味道的米汤时，哼着歌，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会在夜里，她热得睡不着、烦躁地踢蹬时，抱着她在黑漆漆的屋里走来走去，脸贴着她滚烫的额头，一遍遍小声说：“妈妈在，悦悦不怕，妈妈在……”

这些触碰，轻轻的，软软的，没有要求，也没有条件，只是让她觉得舒服，安心。

悦悦能感觉到这两种不同。

在妈妈怀里，她是松开的，暖和的，踏实的。

在爸爸怀里，她的小拳头常常会不自觉地捏紧，身体也有点僵。

只是，妈妈那种让她安心的怀抱和触碰，总是在爸爸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时，就悄悄地收起来了。妈妈会很快把她放好，整理好她的衣服，脸上的神色也变回那种低低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那暖和的、让人放松的气息，也跟着藏了起来。

悦悦就在这两种不一样的“感觉”里一天天待着。

一边是严厉的眼光，硬邦邦的胳膊，带着条件的“温和”，和许多个“不许”。

一边是无声的悲伤，软和的抚慰，让她安心的气息，和一点点偷来的松快。

夏天的太阳，透过窗户纸上破了的小洞，在屋里地上投下圆圆亮亮的光斑，晃啊晃的。

光斑下面，那个穿着不舒服小衣服、头发汗湿的小小身影，有时因为妈妈轻柔的抚摸而舒展，有时因为爸爸的靠近和注视而悄悄地缩紧一点。

她还不会想这是为什么。

只是身体记住了不同的温度，心灵在懵懂中，感受着那无声无息的、轻轻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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