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六十三年

回到宿舍，钟无悔站在浴室里，热水冲在身上，冲掉身上那些泥，那些腥味，那些臭味。他看着水流进下水道，灰白色的，像那些东西的颜色。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坑。几千个，几万个，灰白色的，挤在一起，互相吃。

他睁开眼，把水关掉。擦干，换上李玉宸放在门口的衣服。衣服是他以前留在宿舍的，一件深蓝色的T恤，一条黑色运动裤。七年了，穿着还有点紧。他没瘦多少。

走出浴室，李玉宸已经在桌上摆好了早餐。白粥，咸菜，两个煮鸡蛋。简简单单的，热气往上冒。

“吃吧。”她说。

钟无悔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烫，但香。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李玉宸。

她坐在对面，没吃，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说：“六十三年后，我得再进去。”

李玉宸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没说话。

钟无悔看着她说：“钟离说的。只有钟离的血脉，才能重新封印。六十三年后，我八十七岁。”

李玉宸还是没说话。她慢慢喝着粥，一口一口，很慢。

钟无悔继续说：“那些东西，你见过的。鬼城下面的，会吃鬼的那些。它们越来越多了。钟离压不住了。六十三年后，封印会彻底松动。到时候，那些东西会爬出来。爬出鬼城，爬进人间。”

李玉宸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说：“所以你一定要去。”

钟无悔点点头，认真地说：“一定要去。”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你八十七岁。那时候，我八十六岁。”

钟无悔愣了一下。他没算过她的年纪。

“你进去，”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钟无悔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问：“你不拦我？”

李玉宸摇摇头说：“拦不住。你和我爸一样，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顿了顿，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活到八十七。然后进去，然后出来。”她看着他说：“我等你。”

钟无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是热的。

“我答应你。”

两个人坐在那张小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粥上，照在咸菜上，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

吃过早饭，钟无悔去找保袁涛。

保袁涛还在睡觉，被敲门声吵醒，骂骂咧咧地开了门。看见钟无悔，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钟无悔点点头，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保袁涛关上门，坐在他旁边。

“怎么样？下面那些东西，看见了？”

“看见了。”

保袁涛点了一根烟，问：“什么情况？”

钟无悔把那些东西的样子说了一遍。保袁涛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抽完，掐灭，又点了一根。

“几千个，几万个，挤在一个坑里，互相吃。”他重复了一遍，问：“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钟无悔说：“钟离也不知道。”

保袁涛吸了一口烟，问：“它们会爬出来吗？”

“会。钟离说，再这样下去，鬼城会被它们填满。填满了，就会爬出来。”

“什么时候？”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但不会到六十三年。”

保袁涛看着他，问：“那怎么办？”

钟无悔想了想说：“想办法。六十三年太久了，等不了。”

保袁涛把烟掐灭，问：“什么办法？”

钟无悔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总得想。”

两个人坐在那间乱糟糟的客厅里，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些灰尘上。

过了很久，保袁涛开口了：“钟儿，我跟你说个事。”

钟无悔看着他。

“我决定进去了。”

钟无悔愣住了，问：“什么时候？”

“下个月。”保袁涛说：“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我进去，找王小曼。然后带她出来。”

“怎么出来？”钟无悔问：“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保袁涛看着他说：“你出来过。李玉宸出来过。你们都能出来，我也能。”

钟无悔摇摇头说：“不一样。李玉宸出来，是我替她的。我出来，是王小曼替我的。你进去，谁替你？”

保袁涛沉默了几秒说：“曾子琪。”

钟无悔猛地站起来说：“不行。”

保袁涛也站起来：“为什么不行？”

“他不行。他那个身体，进去就出不来。”

“他不是进去替我。他是在外面想办法。”保袁涛看着钟无悔，“他说了，书上可能有办法。不用替身，也能出来。”

钟无悔看着他，问：“你信？”

保袁涛点点头：“我信。他研究了七年，总该研究出点什么。”

钟无悔沉默了。他想起曾子琪昨晚说的话——“七子之后，再无七子。后人当自强。”曾子琪研究了七年，翻烂了那本书。也许，他真的找到了什么。

“你决定了？”钟无悔问。

保袁涛点点头说：“决定了。”

钟无悔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那我陪你进去。”

保袁涛愣了一下：“你？”

“对。”钟无悔说：“你一个人进去，我不放心。我进去过三次，路熟。我带你去找王小曼，然后一起想办法出来。”

保袁涛看着他，说：“你刚出来。李玉宸在外面等你。”

“她知道。”钟无悔说：“我跟她说。”

保袁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说：“那就一起去。”

钟无悔握住他的手。

“一起去。”

下午，钟无悔去找曾子琪。

曾子琪还在办公室里，修复一本古籍。看见钟无悔进来，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眼镜，说：“钟警官？你回来了？”

钟无悔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曾子琪看着他，等他说。

“我下无间了。”

曾子琪的脸色变了：“你，你下去了？”

“下去了。”

“看见那些东西了？”

“看见了。”

曾子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钟警官，你知不知道，下去的人，很少能上来。”

“我知道。”

曾子琪擦了擦眼睛，问：“你没事吧？”

钟无悔摇摇头说：“没事。但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保袁涛说，你找到了不用替身也能出鬼城的办法。”

曾子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我还在研究。书上有一点线索，但不完整。”

“什么线索？”

曾子琪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天工要术》，翻到后面几页。

“你看这儿。”他指着其中一行字。

钟无悔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出鬼城者，需有替。无替者，需有信物引路。七子信物，可引一人出。”

曾子琪说：“意思是，如果没有替身，可以用七件信物引路，把人带出来。但只够一个人。”

钟无悔看着那行字，问：“一个人？那保袁涛和王小曼，两个人怎么办？”

曾子琪翻了一页，说：“这儿还有一句——‘信物引路，一人一物。七物可引七人。’”

他抬起头说：“七件信物，能引七个人出来。”

钟无悔愣住了，说：“七件信物，我都有。”

曾子琪点点头说：“对。你都有。但有一个问题，信物引路，需要有人在里面摇铃。铜铃是引路的钥匙。没有铜铃，信物就是死物。”

钟无悔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李青山的铜铃，能招魂，能御鬼，还能引路。它在，信物就能用。

“你的意思是，”他问：“我进去，摇铜铃，用七件信物引路，就能把保袁涛和王小曼带出来？”

曾子琪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但书上没写具体怎么操作。得试。”

钟无悔沉默了几秒。试。拿命试。

“还有一件事。”曾子琪说：“信物引路，只能用在活人身上。鬼不行。死人不行。”

钟无悔点点头说：“保袁涛和王小曼都是活人。够了。”

他看着曾子琪，继续说：“下个月十五，我和保袁涛进去。你在外面等着。我们进去找到王小曼，然后用信物引路出来。”

曾子琪点点头说：“好。”

钟无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曾子琪。”

“嗯？”

“谢谢你。”

曾子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钟警官，你一定要出来。”

钟无悔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

晚上，钟无悔和李玉宸坐在阳台上。月亮很亮，照着楼下的院子。

“下个月十五，”钟无悔说：“我和保袁涛进去。”

李玉宸没说话。

“找到王小曼，然后用信物引路出来。”他看着她说：“曾子琪说，七件信物能引七个人出来。够了。”

李玉宸还是没说话。她看着月亮，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她终于开口了。

“我答应过。”

她转过头，看着他说：“那你记住。这是你第二次答应我了。”

钟无悔看着她说：“我记得。”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去吧。”她说：“我等你。”

钟无悔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是热的。

月亮在天上，很亮。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们坐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就坐着，手牵着手，看着月亮。

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后的晚上，钟无悔和保袁涛站在幸福小区后门的夹道口。曾子琪站在旁边，抱着那本《天工要术》，腿又开始抖了。李玉宸站在远处，没过来。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那堵墙上，墙是白的，刷了新漆，白得刺眼。

钟无悔看着那堵墙。第四次了。他进去过三次，出来过三次。这是第四次。不知道能不能出来第四次。

保袁涛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紧张？”钟无悔问。

保袁涛笑了一下：“不紧张。就是有点冷。”

钟无悔没说话。他知道保袁涛不是冷，是怕。谁不怕？那堵墙里，有鬼，有那些东西，有几千个几万个灰白色的东西，挤在一个坑里，互相吃。

保袁涛把烟收起来说：“走吧。”

钟无悔点点头。他看着曾子琪说：“你在外面等着。我们出来的时候，铜铃会响。你听见铃声，就对着墙喊我们的名字。”

曾子琪点点头，眼眶红了：“钟警官，保哥，你们一定要回来。”

保袁涛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还没接王小曼呢。”

钟无悔转过身，看着李玉宸。她还站在那儿，没过来，也没走。月光照着她，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她看着他，没说话。

钟无悔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身，走进夹道。

保袁涛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到那堵墙前面。钟无悔把手贴上去。墙是凉的，手心底下有震动。咚，咚，咚，心跳一样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保袁涛一眼，保袁涛点点头，钟无悔深吸一口气，迈进去。

墙像水一样，泛起涟漪。他走进去了。保袁涛跟在后面。

鬼城还是那个鬼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和房子。但和上次不一样，这次街上有人了，不对，有鬼。很多鬼。走来走去的，蹲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和第一次进来时一样。

钟无悔愣了一下。那些鬼又回来了？

保袁涛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鬼，脸白了：“这，这些都是鬼？”

钟无悔点点头说：“嗯。别怕。它们不伤人。”

他往前走，保袁涛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那些游荡的鬼，穿过居民区那条街，走到塔下面。

王小曼还在那儿站着。看见钟无悔，她愣了一下。看见保袁涛，她愣住了。

保袁涛站在那儿，看着王小曼。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哥。”王小曼叫了一声。

保袁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我来接你了。”

王小曼的眼泪流下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保袁涛伸出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说：“答应过你的，一定会来。”

王小曼点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保袁涛抱住她说：“别哭了。走，跟哥出去。”

王小曼摇摇头说：“出不去的。没有替身，出不去。”

保袁涛看着她说：“有办法。钟儿有信物，能引路。”

王小曼愣了一下，看着钟无悔。钟无悔点点头。

“真的？”她问。

钟无悔从口袋里掏出七件信物。玉佩，金镯，虎符，铜镜，人偶，铜铃。还有一块玉佩，沈墨言的。七件，都在。

他举起铜铃，摇了一下。

“叮——”

声音很轻，很清脆。铜铃响了。那些信物开始发光。玉佩亮了，金镯亮了，虎符亮了，铜镜亮了，人偶亮了。七件信物，七种光，照得周围亮堂堂的。

那些鬼停下来，看着他们。鬼城里的光，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钟无悔握着铜铃，又摇了一下。

“叮——”

第二声。光更亮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他，往门口的方向拉。是信物在引路。

“走。”他说。

保袁涛拉着王小曼，跟着钟无悔往前走。穿过那些游荡的鬼，穿过居民区那条街，穿过一座又一座木楼。那些鬼看着他们，有的抬起头，有的没动。他们知道有人要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钟无悔停下来。那扇门还是黑洞洞的。他举起铜铃，摇了一下。

“叮——”

第三声。门亮了。不是发光，是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从门边往中间荡。

“快走。”钟无悔说。

保袁涛拉着王小曼，走进门里。王小曼回头看了钟无悔一眼，想说什么，但保袁涛拉着她走了。两个人消失在门里。

钟无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涟漪还在荡。他应该走了。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往塔的方向跑。

跑到塔下面，他停下来。钟离和周七娘还在塔顶。他跑进去，往上跑。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钟离和周七娘还坐在那儿，手牵着手。看见钟无悔，钟离愣了一下，问：“你怎么还没走？”

钟无悔喘着气说：“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东西，你还能压多久？”

钟离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他看着钟无悔说：“你还有六十三年。”

“等不了六十三年。”钟无悔说：“我会想办法。提前进来。”

钟离看着他，问：“你想提前进来？”

钟无悔点点头。

钟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和你曾祖父一样。等不了。”

他看着钟无悔说：“那你就想办法。但别太早。你现在进来，出不去。”

钟无悔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转过身，往下跑。跑到第一层，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钟离和周七娘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跑出去，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涟漪还在。他迈进去，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面，硬邦邦的，像水泥地。

他抬起头。外面是夹道。月光照着，保袁涛站在旁边，王小曼站在他旁边，曾子琪站在远处，李玉宸站在最远处。

他们都看着他。

钟无悔走出墙，站在夹道里。保袁涛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XX妈的！”他骂着：“你他妈怎么才出来？”

钟无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说：“有事。耽误了一会儿。”

保袁涛松开他，上下打量，问：“没事吧？”

钟无悔摇摇头说：“没事。”

他看着王小曼。王小曼站在保袁涛旁边，脸还是那么白，但眼睛里有了光。活人的光。

“出来了。”她说。

钟无悔点点头。“出来了。”

曾子琪跑过来，眼眶红红的。“钟警官！你，你们，都出来了！”

钟无悔拍拍他的肩膀说：“出来了。”

他看着李玉宸。她还站在那儿，没过来，也没走。月光照着她，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她看着他，没说话。

钟无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我回来了。”他说。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是热的。

“你答应过我的。”她说。

钟无悔点点头说：“我记得。”

李玉宸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每次都说会回来。每次都是。”

钟无悔伸出手，擦掉她的眼泪说：“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李玉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亮。

“走吧，”她说：“回家。”

两个人转身，走出夹道。保袁涛和王小曼跟在后面，曾子琪跟在最后面。月光照着他们，影子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那堵墙静静地立在那儿。白墙，新漆，月光照着，白得刺眼。

但墙里面，有人在等。钟离在等，周七娘在等。那些游荡的鬼在等。那些东西也在等。等六十三年，等不到六十三年。等那一天，钟无悔再进去。那一天，不会太远。

钟无悔知道。那些东西知道。钟离知道。只有李玉宸不知道。她以为他不会再进去了。她以为他真的回来了。

钟无悔没有告诉她。他不想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想。让她高兴几天。几天就好。

他们走出夹道，走出小区，走到马路上。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有车开过来，车灯晃了一下，又开走了。

李玉宸走在他旁边，手牵着手。

“钟无悔。”

“嗯？”

“你饿不饿？”

钟无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饿。”

“前面那个面馆，还开着。我请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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