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洛阳初遇
残垣断壁洛水寒,麦饼充饥衣正单。
忽见铁骑卷尘至,从此君臣两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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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阳废墟(初平三年·192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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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流亡天子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敲打在断壁残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了黎明时分,已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洛阳废墟染成一片苍茫的白。
刘协蜷缩在未央宫东阙的残破屋檐下,身上裹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裘衣。那裘衣原本应该是上好的狐裘,只是现在沾满了血污和泥垢,散发出腐臭与霉味混合的气息。他紧紧抱着膝盖,试图用体温温暖冻得发紫的脚趾——那双曾经穿着金线绣履的脚,如今裹着用破布条缠成的“鞋”,早已被磨穿,露出冻疮溃烂的皮肉。
“陛下,再忍忍……”老宦官赵忠的声音在风雪中颤抖。他今年六十三岁,是十常侍中唯一活下来的。三个月前从长安逃亡时,他还算体面,如今却瘦得皮包骨头,驼背几乎弯成直角,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息半天。“过了洛水……过了洛水就能找到村落……老奴记得,那边有个张家庄,庄主张老汉是个善人……”
刘协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啃着手中那块发硬的麦饼——这是昨天在一个废弃的民宅灶台里找到的,不知是哪个逃难的百姓仓促间落下的。麦饼已经发霉,表面长着绿色的毛,但他不得不吃。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肠胃,让他头晕眼花。
他记得三个月前,自己还是天子。虽然是个傀儡,但至少不用饿肚子。未央宫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宫女太监捧着金盘玉碗,里面盛着炙鹿肉、蒸熊掌、鱼脍羹汤。他记得姐姐万年公主,总爱偷他的糕点吃,被发现后就吐着舌头跑开;记得伏贵人——他刚册封不到半年的妻子,会在夜里为他掖好被角,轻声哼唱小时候乳母教的歌谣。
可现在呢?
姐姐在李傕军破城时,被乱兵从寝宫里拖走。他躲在屏风后,听见姐姐的哭喊、衣裳撕裂的声音、士兵的狞笑。他想冲出去,被赵忠死死捂住嘴。老宦官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滚烫的。
“陛下……不能……出去就是死啊……”
那一夜,未央宫成了人间地狱。宫女被奸淫,太监被屠杀,金银珠宝被洗劫一空。天亮时,刘协在赵忠和几个老宦官的护卫下,从密道逃出皇宫。他们混在逃难百姓中,一路向东,想要回到雒阳——那个他记忆中的都城,高祖皇帝建立基业的地方,光武皇帝中兴汉室的地方。
可他记忆中的雒阳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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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废墟之城
十天前,当他们终于抵达洛阳时,看到的是一片焦土。
昔日的宫殿只剩焦黑的骨架,巨大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塌,上面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建章宫、长乐宫、明光宫……这些在史书中辉煌壮丽的宫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有被刀剑砍杀的,有被火烧焦的,有饿死的,有冻死的。野狗在废墟间穿梭,撕咬着尸体的腐肉。乌鸦成群结队,黑色的羽翼遮蔽了天空。
董卓西迁长安时,下令焚烧洛阳。大火烧了三个月,将这座四百年的帝都化为灰烬。后来诸侯联军讨董,曹操追击至荥阳兵败,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又在这里混战。洛阳,这座曾经拥有百万人口的天下第一都城,如今成了鬼城。
“陛下,喝口水。”另一个年轻些的宦官递上一个破瓦罐,里面是融化的雪水,混着泥沙。
刘协接过,小口喝着。水很冷,冻得他牙齿打颤。他看着罐中自己的倒影——一张脏污的小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这真的是天子吗?这真的是那个生来就被预言“有圣主之相”的刘协吗?
他想起了父亲灵帝。那个昏庸的皇帝,沉迷享乐,卖官鬻爵,搞得天下大乱。但他至少大权在握,至少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而自己呢?九岁登基,被董卓立为皇帝,又被李傕、郭汜挟持,现在成了流亡的乞丐。
“赵常侍,”刘协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说,高祖皇帝当年斩白蛇起义时,是不是也像朕这样……狼狈?”
赵忠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陛下……陛下怎能如此说!高祖乃是真龙天子,起于微末而成大业。陛下亦是真龙,只是……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刘协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是啊,时运不济。生于末世,遇此乱世。这就是朕的命。”
他站起身,走到屋檐边缘。风雪扑面而来,打得他睁不开眼。远处,洛水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河上的浮桥已经残破,在寒风中吱呀作响。对岸,似乎有炊烟升起。
“那边……有人家?”刘协眯起眼睛。
赵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浑浊的老眼忽然亮起希望的光:“是了是了!定是张家庄!老奴年轻时随先帝南巡,曾在张家庄歇脚。那张老汉酿的酒,可是洛阳一绝!”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起初很轻微,混在风雪声中几乎听不见。但很快,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成群的马蹄,敲打着冻土,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有人来了!”年轻宦官惊叫,声音里满是恐惧。
刘协的心猛地揪紧。是李傕的追兵?还是郭汜的乱军?或者是……土匪?这乱世之中,土匪比官兵更可怕。官兵至少还要顾忌“天子”的名分,土匪只认金银和粮食。
“快!躲起来!”赵忠颤巍巍地拉起刘协,想要往宫殿深处躲藏。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队骑兵从残破的街道那头疾驰而来,约莫三四十骑,皆着玄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者骑一匹黄骠马,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挺拔如松。骑兵在宫门前勒马,溅起一片积雪。
“前方何人,胆敢擅闯宫禁?”为首者喝问,声音洪亮中带着威严,在废墟间回荡。
刘协呆立原地,动弹不得。他看见那些骑兵的铠甲上沾满尘土和血污,看见他们腰间的刀剑在雪光中闪着寒光。为首的将军面容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风雪中如鹰隼般扫视。
赵忠忽然扑通跪下,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将军息怒!将军息怒!这是……这是当今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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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曹操登场
一阵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骑兵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看向为首的将军。
将军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解下头盔,露出一张微黑的面容,细目长髯,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铠甲是精良的鱼鳞铠,但已多处破损,显然经过长途奔袭和苦战。他走近几步,在距离刘协十步处停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刘协也看着他。这个将军脸上有一道新愈的伤疤,从眉骨斜划到脸颊,为他平添几分凶悍之气。但他的眼神很特别——锐利,但不凶恶;审视,但不轻蔑。那眼神让刘协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老鹰,在高空中盘旋,俯视大地。
“兖州牧曹操,叩见陛下。”
将军突然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身后骑兵齐刷刷下马,哗啦跪倒一片。
曹操?刘协听过这个名字。在长安宫中,他听宦官们议论过: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祖父曹腾是中常侍,父亲曹嵩花巨资买太尉。曹操年轻时举孝廉入仕,任洛阳北部尉,设五色棒杖毙蹇硕叔父,名震京师。后来董卓乱政,曹操不愿同流合污,逃回家乡募兵讨董。诸侯联军讨董时,曹操是其中一路,但兵力微弱,在荥阳被徐荣击败,几乎丧命。
这些都是碎片的信息。在刘协心中,曹操应该是个热血的中年将领,心怀汉室,但势单力薄。可眼前这个人……他的军队虽然不多,但军容严整,士兵眼神精悍,显然不是乌合之众。
“曹将军请起。”刘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皇帝,但童音终究稚嫩,在风雪中显得微弱。
曹操起身,目光在刘协身上停留片刻。眼前的少年天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嘴唇冻得发紫,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看人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警惕,但也有一种倔强——一种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
曹操心中一动,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眼神清澈的孩子,想起自己远在谯县的子女们,尤其是长子昂儿,那孩子年少时也是这般瘦小,也有这般清澈的眼神,也似这般的倔强。
“陛下何以至此?”曹操问,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赵忠连滚带爬上前,涕泪横流地讲述了长安之乱、天子东逃的经过。他说到李傕、郭汜相攻,说到皇宫被焚,说到天子在乱军中逃亡,说到这一路吃的苦。
曹操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刘协注意到,当赵忠说到“宫女被乱兵奸淫,太监被肆意屠杀”时,曹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寒光。
“李傕、郭汜……”曹操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冰冷如铁,“国贼当诛。”
他转身,对身后将领发令,语速快而清晰:
“元让,派人回兖州,调粮五千斛,布帛三千匹,即刻运来雒阳。沿途若遇流民,可分些粮食,但不得耽搁行程。”
“子孝,带人清理南宫尚完好的殿宇,今日之内务必收拾出一处供陛下安歇。要生火,要铺褥,要挡风。”
“妙才,带人在洛水捕鱼,再去附近村落寻些米粮——记住,公平交易,不得抢夺。若有百姓愿卖粮,按市价双倍给付。”
“文则,安排警戒。方圆十里,布置岗哨。若有可疑人马靠近,立即来报。”
一道道命令发出,干脆利落。将领们抱拳应诺,各自带人离去。不过半盏茶时间,原本寂静的废墟忽然有了生气——士兵们开始清理积雪,修补门窗,生火造饭。炊烟袅袅升起,在苍白的天际划出温暖的痕迹。
刘协呆呆看着,三个月来第一次感到有人可以依靠。但他立刻警惕起来:这个曹操,会不会是另一个董卓?另一个李傕?历史上,权臣挟持天子的事还少吗?
“陛下,”曹操安排完毕,重新转向刘协,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雒阳残破,不宜久居。臣在兖州有一城名鄄城,虽不及长安繁华,但城墙坚固,粮草充足。请陛下移驾鄄城,待雒阳修复,再还旧都。”
迁都。这两个字让刘协心中一凛。董卓当年就是从洛阳迁都长安,结果搞得天怒人怨。如今曹操要他从洛阳迁到鄄城,是真心为他着想,还是想把他控制在自己地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赵忠。老宦官微微点头——他们没有选择。留在洛阳,迟早被李傕的追兵找到,或者饿死冻死。跟着曹操走,至少现在有饭吃,有地方住。
“那就有劳曹卿了。”刘协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曹操再次跪拜:“臣,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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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夜幕下的对话
当夜,刘协睡在了南宫唯一修缮过的偏殿里。虽然衾被粗陋,但至少干净厚实,能挡风御寒。殿中生了炭火,暖意驱散了连日的严寒。
他躺在榻上,却睡不着。殿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远处传来将领们议事的低语,在夜风中时断时续。
“……杨奉、韩暹的兵马到了何处?”
“据探马来报,已至偃师,约有两万人。打着‘迎驾’的旗号。”
“迎驾?怕是来抢天子的。”曹操冷笑,“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营,走轩辕关,避开杨奉。陛下受不得颠簸,行程放缓,每日行三十里即可。”
“可是丞相,若被杨奉追上……”
“追不上。轩辕关险峻,一夫当关。我已令子廉(曹洪)率五百精兵先行,在关隘设伏。杨奉若敢追来,教他知道兖州兵的厉害。”
“诺!”
声音渐远。刘协辗转反侧,心中五味杂陈。曹操称杨奉是“来抢天子”,那他自己呢?不也是“抢”到了天子吗?区别只是,曹操的兵更精,手段更高明。
忽然,他听见轻轻的叩门声。
“陛下安歇了么?”
是曹操的声音。刘协坐起身,犹豫了一下:“曹卿请进。”
门被推开,曹操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他已卸下铠甲,只穿常服,但腰间的剑依然佩着。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鬓角已有白发。
“臣让伙夫煮了些姜汤,陛下驱驱寒。”他将陶碗放在案上,热气腾腾,姜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刘协接过,小口喝着。汤很烫,姜的辛辣让他喉咙发烫,但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已经三个月没喝过这样热乎的汤了。
曹操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席地坐下——这个举动有些逾矩,但刘协没有斥责。此刻的曹操,不像白天那个发号施令的将军,倒像个……长辈?
“陛下今年十一岁?”曹操问。
“是,虚岁十二岁。”刘协纠正道。皇室讲究虚岁,他生于光和六年(181年),今年是初平三年(192年),按虚岁算确实十二岁了。
曹操的眼前又浮现出长子曹昂的面容。那孩子眉眼间已渐脱稚气,眼神明亮,性格坚毅,脾气倔强。此刻他应在谯县,与母亲弟妹在一起。这乱世如虎,家人离散,骨肉难聚,每次想起,心中总是一阵牵念。他率军在外征伐,何尝不是为了早日扫平烽烟,让天下子民——也让自家人——能得享太平,不必再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忽然说:“臣第一次见陛下,是在中平六年。那时陛下还是陈留王,随先帝阅兵。陛下骑一匹小马,马惊了,陛下却牢牢抓住缰绳,没有摔下。”
刘协隐约记得这件事。那时他八岁,哥哥刘辩是皇帝,他是王爷。那匹马是西域进贡的良驹,性子烈。不知为何突然受惊,人立而起。他吓坏了,但怕在父亲面前丢脸,死死抱着马脖子,指甲都抠进了马鬃里。最后侍卫冲上来拉住马,他才被抱下来。回宫后,他的手抖了一整晚,梦里都是马嘶声。
“陛下那时就很勇敢。”曹操说,“比先帝勇敢。”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让刘协心惊。他抬头看曹操,烛光下,这位将军的面容半明半暗。说皇帝不如王爷勇敢,这可是大不敬。但曹操说得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曹卿,”刘协放下汤碗,轻声问,“你会像董卓那样吗?”
曹操愣住了。
殿中一时寂静。烛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
然后,曹操大笑。
那笑声洪亮,在空荡的殿宇中回荡,惊起了檐下的夜鸟。刘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曹操很快止住笑,正色道:
“陛下,董卓是豺狼,臣是猎犬。豺狼噬主,猎犬护主——虽然有时候,猎犬的牙也会让主人不安。”
这个比喻很巧妙。刘协沉默片刻,又问:“那你会一直做猎犬吗?”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他望着窗外残破的宫阙,月光下,那些焦黑的梁柱如巨兽的骨架,森然可怖。
良久,他才说:
“臣会做该做的事。至于以后……陛下,天下事,不是‘一直’二字可以概括的。”
这话像谜语。十二岁的刘协听的不是很懂,但他记住了这个夜晚,记住了姜汤的辛辣,记住了曹操半明半暗的侧脸,记住了那句话里深沉的无奈。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这个夜晚,是两人漫长纠葛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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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同一夜·曹操军帐
曹操回到军帐时,已是子夜。夏侯惇、曹仁、夏侯渊、曹洪等将领已在等候,他们都是曹氏宗族或谯县同乡,私下里以兄弟相称。
“孟德,”夏侯惇独眼在烛光下闪着光——他的左眼是在征讨吕布时被流矢射瞎的,“你真要迎奉天子?”
曹操解下佩剑,挂在帐柱上。剑很沉,是当年在洛阳北部尉任上,父亲曹嵩花重金为他打造的。剑柄上刻着“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十个字——那是名士许劭对他的评价。
“元让以为不妥?”曹操不答反问,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各方势力:北有袁绍,南有袁术,东有吕布,西有李傕、郭汜。天下如棋盘,诸侯如棋子。
“天子是烫手山芋。”曹仁说,他是曹操的堂弟,性格沉稳,“董卓、李傕都挟过天子,结果如何?董卓被点了天灯,李傕现在成了众矢之的。咱们现在好不容易在兖州站稳脚跟,何必揽这个麻烦?”
夏侯渊点头:“子孝说得对。如今天下大乱,有兵就是王。咱们有兵有粮,占着兖州,进可攻,退可守。迎了天子,反而束手束脚——这不能打,那不能打,还要防着朝中那些老臣使绊子。”
曹操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深邃的眼神。
“你们说得都对。”良久,他开口,“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何董卓、李傕都失败了?”
众人对视。
“因为他们只想‘挟天子’,不想‘令诸侯’。”曹操站起身,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洛阳到许昌,从兖州到徐州,“天子是什么?是一面旗。一面写着‘汉室正统’的旗。有这面旗在,你征讨四方,就是‘奉天子以讨不臣’;没有这面旗,你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袁绍为什么不敢称帝?因为他要这面旗。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比谁都需要‘汉室忠臣’这块招牌。袁术为什么敢称帝?因为他蠢,以为有了传国玉玺就能号令天下。结果呢?称帝不过两年,众叛亲离,现在困守寿春,苟延残喘。”
曹洪恍然大悟:“所以孟德是要……”
“奉天子以令不臣。”曹操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众人心里,“这六个字,值十万精兵。不,值百万精兵。”
夏侯惇仍有疑虑:“可天子年幼,终究会长大。到时他要亲政,咱们……”
曹操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冷酷:“所以我说,天下事,不是‘一直’二字可以概括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我们需要这面旗。至于以后……等天下一统,再做计较。”
他望向帐外。夜色如墨,洛阳的废墟在月光下如鬼域。但东边已有一线微白,天快亮了。
“元让,你即刻派人回兖州,让文若(荀彧)准备接驾事宜。鄄城的行宫要修缮,百官衙署要安排,粮草用度要充足。”
“子孝,你负责护卫陛下车驾。陛下年幼,经不起颠簸,行程务必放缓。每日行三十里,早晚要请安。”
“妙才,你领斥候营先行,沿途侦查。若有流寇乱军,一律剿灭。记住,要做得干净,不能让陛下受惊。”
“子廉,你去轩辕关设伏。杨奉若追来,不必留情。但要留几个活口,放回去报信——就说天子已由曹司空迎奉,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一道道命令发出,众将领命而去。军帐中只剩曹操一人。
他走到帐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雪停了,但风更冷了,如刀割面。远处传来鸡鸣——不知是哪个幸存百姓家养的鸡。在这废墟之中,竟还有生命在坚持。
曹操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洛阳北部尉时,曾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巡视。那时的洛阳,车水马龙,商铺林立,胡商牵着骆驼走过朱雀大街,西域的香料、江南的丝绸、蜀地的锦缎在这里交汇。太学生们在太学里争辩经义,百姓在东西市交易货物,官员乘着车驾往来宫阙。
那是怎样一座辉煌的城池啊。
可现在呢?焦土,废墟,尸骸,野狗。一场大火,烧掉了四百年帝都的荣光;一场战乱,让百万生灵涂炭。
“乱世……”曹操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想起中平元年(184年),黄巾起义爆发。那时他三十岁,任济南相。亲眼看见饥民易子而食,看见流寇烧杀抢掠,看见官兵比土匪还凶残。他罢黜贪官,禁绝淫祀,想为百姓做点事。结果呢?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被明升暗降调离。
他想起初平元年(190年),董卓焚烧洛阳,胁迫天子西迁。十八路诸侯会盟讨董,声势浩大。结果呢?各怀鬼胎,逡巡不进。只有他率军追击,在荥阳被徐荣伏击,几乎丧命。若不是曹洪让马,他早已是枯骨一堆。
乱世如洪炉,要么被烧成灰烬,要么炼成钢铁。
“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背负多少骂名。这个乱世,必须结束。”
可是,真的能结束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迎奉天子,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步,每一步都可能踩空,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丞相。”身后传来许褚的声音。这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是曹操的贴身侍卫,对他忠心耿耿。
“何事?”
“探马来报,轩辕关方向发现兵马踪迹,约千人,打着杨奉旗号。”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子廉(曹洪)那边布置得如何?”
“曹将军已在关隘设伏,滚木礌石俱备,只等敌军入瓮。”
“好。”曹操点头,“告诉子廉,不必请示,自行决断。但有一点——尽量留杨奉一命。此人虽愚,但在白波军中尚有威望。将来或许有用。”
“诺!”
许褚退下。曹操重新望向东方。天边已现鱼肚白,晨曦即将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人生,也将从今天起,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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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清晨的洛阳
刘协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一夜乱梦,时而梦见姐姐被拖走,时而梦见在雪地里奔跑,时而梦见曹操那张半明半暗的脸。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殿外已有响动。
他起身,走到窗边。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废墟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反而掩盖了那些焦黑的痕迹,让洛阳看起来干净了许多。如果不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几乎要让人以为昨夜的大雪洗净了这座城市的创伤。
宫院里,士兵们已经在忙碌。有人扫雪,有人喂马,有人架锅煮粥。粥的香气飘过来,让刘协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陛下醒了?”赵忠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的衣物——虽然仍是粗布,但至少洗过了,没有异味。“曹将军派人送来的,说请陛下更衣。早膳已备好,是粟米粥和腌菜。”
刘协接过衣服,触手柔软,显然是用心了。他换上衣衫,尺寸略大,但总算合身。赵忠为他梳头,用一根木簪固定发髻。铜镜里,那个脏污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秀但瘦弱的孩子,只是眼神里的阴郁,怎么也洗不掉。
用过早膳,曹操来请。
“陛下,车驾已备好。今日启程往鄄城,路途遥远,陛下可乘马车。臣已命人铺了厚褥,放了暖炉。”
刘协点头,在曹操的搀扶下登上马车。马车很普通,但车厢里确实铺了厚厚的皮毛褥子,中间有个小炭炉,散发着暖意。车窗挂着棉帘,可以防风。
车队启程了。刘协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洛阳的街道在雪后显得格外宽阔,但也格外荒凉。两旁的房屋大多坍塌,偶尔有几间完好的,也门窗紧闭,了无生气。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不知是人还是野兽的。
马车驶过一条街道时,刘协看见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街角蜷缩着几十个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个孩子围着母亲的尸体哭喊——那母亲显然刚死不久,尸体还没完全僵硬。一个老人靠在断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喃喃自语:“饿……饿啊……”
更远处,一群野狗正在撕咬一具尸体。那尸体是个年轻女子,衣裳被撕烂,露出苍白的手臂。野狗扯出她的肠子,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刘协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猛地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喘气。
“陛下?”赵忠担心地问。
“没……没事。”刘协摆手,但脸色惨白。
这就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在天子脚下,在帝都洛阳,百姓像狗一样死去,被野狗分食。而他在干什么?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被大军护卫着,逃往另一个地方。
“停车。”刘协忽然说。
车队停下。曹操策马来到车旁:“陛下有何吩咐?”
刘协掀开车帘,指着那群百姓:“曹卿,那些百姓……能救吗?”
曹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沉默片刻,道:“陛下仁德。但如今天下,这样的百姓何止千万。臣等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可他们就在眼前!”刘协声音提高,“就在朕的眼前!朕是天子,他们是朕的子民!朕怎能见死不救?”
曹操看着刘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翻身下马,走到那群百姓面前。百姓们看见将军过来,吓得瑟瑟发抖,几个孩子躲到大人身后。
“老人家,”曹操对一个还能说话的老人说,“这里还有些粮食,你们分着吃。吃完后,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张家庄。庄主张老汉会收留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倒出些五铢钱,又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老人身上。然后转身对亲兵说:“给他们一袋粟米,再留些柴火。”
“诺!”
百姓们愣住了,随即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谢将军!谢将军大恩大德!”
曹操摆摆手,回到马前。他抬头看向刘协,刘协也看着他。四目相对,刘协看见曹操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悲悯?是无奈?还是……嘲讽?
“陛下满意了?”曹操问。
刘协不知如何回答。他满意吗?一袋米,一件披风,能救几十个人,可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人在挨饿受冻。这不叫满意,这叫……自欺欺人。
车队继续前行。刘协没有再掀开车帘。他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是那些百姓的脸,那些饿死的尸体,那些撕咬尸体的野狗。
乱世。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天子如浮萍。
马车辘辘,驶出洛阳城门。刘协最后一次回头,从车帘缝隙中望出去。洛阳的城墙在晨光中矗立,高大,残破,沉默。这座曾经象征汉室荣光的城池,如今成了巨大的墓碑,埋葬着一个时代的辉煌。
他转回头,面向前方。前路茫茫,白雪皑皑。他不知道鄄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长安宫中的傀儡天子,而是一个被曹操“迎奉”的流亡之君。
而曹操,那个有着锐利眼睛的将军,会成为他的救星,还是新的囚笼?
他不知道。他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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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途中的对话
车队行得很慢。曹操果然遵守诺言,每日只行三十里,早晚必来请安。沿途经过的村落,大多荒废,十室九空。偶尔见到百姓,也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第三日傍晚,车队在一处破庙宿营。庙里供奉的神像已倒塌,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神祇。士兵们清扫出一块地方,铺上干草,生起火堆。
刘协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曹操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个烤热的面饼。
“陛下在想什么?”
刘协接过面饼,沉默良久,才说:“曹卿,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曹操拨了拨火堆,火星飞溅:“快了。等天下一统,四海归一,自然就结束了。”
“可怎么才能天下一统?”刘协追问,“如今天下诸侯并起,各据一方。袁绍占河北,袁术据淮南,刘表坐荆州,刘璋守益州,还有孙策、吕布、张鲁……这么多势力,要打到什么时候?”
曹操看了刘协一眼,有些惊讶。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竟能说出天下大势,看来在宫中没少读书。
“陛下说得对,诸侯是很多。但大多庸碌之辈,不足为虑。”曹操掰着手指,“袁绍,色厉内荏,好谋无断。兵多将广又如何?”
“袁术,冢中枯骨。僭号称帝,自取灭亡。天下人皆会讨之。”
“刘表,坐谈之客。守着荆州富庶之地,却无进取之心。老矣,不久人世。其子刘琮、刘琦皆庸才,不足为虑。”
“孙策,倒是个人物。可惜年轻气盛,过于暴烈。刚极易折,必不长久。”
“吕布,勇而无谋,见利忘义。三姓家奴,天下共弃。臣已令文若(荀彧)设计,不久当除之。”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陛下看,天下虽大,英雄无几。给臣十年,必能扫平群雄,还天下太平。”
说这话时,曹操眼中闪着光,那是自信,是野心,也是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刘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史书上对高祖刘邦、光武刘秀的描写——那种“舍我其谁”的气概。
“可就算天下一统了,”刘协轻声说,“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吗?高祖皇帝一统天下,文景之治,百姓休养生息。可到了先帝时,宦官专权,外戚干政,黄巾起义,天下又乱了。光武皇帝中兴汉室,明章之治,天下安定。可到了桓灵二帝,又乱了。曹卿,你说,这治乱循环,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问题太深刻,也太沉重。曹操沉默了,久久不语。火堆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庙外传来风声,如鬼哭狼嚎。远处有狼嚎声,凄厉悠长。
“陛下问了一个好问题。”良久,曹操才缓缓开口,“治乱循环,自古皆然。夏商周,秦汉,莫不如此。为什么?因为人心会变,制度会坏,权力会腐化。”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陛下看,这就像个圈。开国时,君主英明,臣子贤能,百姓安乐。传到中期,君主懈怠,臣子争权,百姓受苦。传到末期,君主昏庸,臣子贪腐,民变四起——于是改朝换代,重新开始。”
刘协看着那个圈,心中发冷:“所以……汉室四百年,也到了该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曹操手一顿,树枝停住了。他抬头看刘协,眼神复杂:“陛下希望改朝换代吗?”
“朕不希望。”刘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朕是汉室天子,自然希望汉室永存。可如果汉室真的气数已尽,朕……朕又能如何?”
这话里透出的无奈,让曹操心中一动。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想起自己十二岁时,还在谯县老家,与袁绍等人飞鹰走狗,无忧无虑。而刘协十二岁,却已经在思考王朝兴衰、天下大势了。
“陛下,”曹操忽然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如果臣说,臣能保住汉室,陛下信吗?”
刘协看着他,不答反问:“曹卿刚才还说,治乱循环,自古皆然。汉室已传四百年,比夏商周秦都长。按照曹卿的说法,也该到改朝换代的时候了。曹卿要怎么保?”
曹操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要走下去。陛下问臣能不能结束乱世,臣说能。陛下问臣能不能保住汉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臣只能说,臣会尽力。至于结果如何,交给天意。”
天意。刘协抬头,透过破庙的屋顶,能看见几颗寒星,在夜空中冷冷闪烁。天意是什么?是让汉室灭亡,还是让汉室中兴?是让曹操成为霍光,还是成为王莽?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这个叫曹操的将军,将成为他未来岁月中最重要的角色。是敌是友,是忠是奸,现在都说不清。
“曹卿,”刘协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有几个儿子?”
曹操愣了一下,道:“有二十五子。长子昂十五,次子丕今年十三,三子彰十岁,四子植九岁,还有冲儿、据儿、宇儿等。”
“这么多……”刘协喃喃。他想起自己,成婚半年,尚无子嗣。伏贵人在逃亡中失散,生死不明。就算还活着,在这乱世中,能不能有子嗣,也是未知。
“陛下将来也会有子嗣的。”曹操说,语气温和,“等天下太平了,陛下选秀纳妃,开枝散叶。汉室血脉,定能延续。”
刘协笑了,笑容苦涩:“但愿吧。”
夜深了。曹操告退,刘协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饥民,想起曹操说的“治乱循环”,想起未来茫茫的前路。
庙外,守夜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远处,狼嚎声又起,但很快被风声淹没。
刘协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高祖皇帝,光武皇帝,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刘协,流亡在外,无力回天。但求祖宗保佑,让汉室血脉不绝,让天下早日太平。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入干草,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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