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穿着深青色长袍、胸前挂着一只银质的鹰翼宝剑挂坠的东亚男子提着一把唐横刀站在白罗斯原始森林的边缘,刀锋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身后,七具黑袍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落叶里。这是欧洲魔法联盟派来的第十七批追兵了——昨天的第十六批还在森林深处喂狼,大概还没吃完。
“就这点本事?”他用德语冲着空无一人的林子怒吼道,“还有没有能打的?”
林间惊起一群乌鸦,没人回答。
东亚巫师啐了一口血沫,一脚踹开在前面挡路的第八具尸体。六个月了,这些白皮巫师追了他整整半年,先是想借着宗教审判所出面,假模假式地把他绑到火刑柱上烧死,后面开始直接派傲罗追杀,结果呢?站着来的,躺着回去。
“壁养的,一帮潮巴!”他用带着些微山东口音的汉语低声咒骂道。作为羽翊卫,虽然是巫师,本质上他还应该是个侠客,一开始他没想下杀手的。明明他只想要欧洲魔法联盟为他们的嫉贤妒能道个歉,他一个外国人又不可能是要篡夺他们的权力,只要这帮白皮巫师赔他几个法宝——甚至只要他们的老大出来说声“对不起”,这事儿就翻篇了,他真没那么斤斤计较。
但是从热那亚杀到布拉格,从布拉格杀到明斯克,这帮见不得他们黄种人有能力的欧洲老爷没完没了地派人来逼他一次次拔刀,唐横刀锋早已染透异国冰霜与傲慢的污血。到了第九批追兵,他终于忍不了了,让他们好好明白了一番:东方魔法可不是只有温良恭俭让,该杀人的时候照样毫不含糊。反正他们是巫师,又不是凡人,就算用魔法把他们炸成碎末,天火也不会管的。
于是第九批追兵被他剁得只剩一个活口回去报信——不过这也是他最后一次留活口。因为即使这样,这帮欧洲老爷们对他这样的亚洲人的回答依然只有继续派出更多的追兵,更强的巫师,必须要把他至于死地。道歉?谈判?都不存在的,西洋老爷是永远伟大而正确的,你一个黄皮猴子哪来的资格和高贵的白人老爷谈条件?伯颜豁儿那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是卸磨杀驴,你算哪根葱?
中国巫师低下身拽起地上死尸的黑袍一角,仔细地把唐横刀的凝血擦干,现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白皮老爷应该知道,他们是没山东的大葱高的了。接下来是不是应该一口气杀到基辅去,把那个最该死的阿列克谢·季莫夫斯基揪出来放血?虽然这事儿对他自己没什么好处,但来都来了,白罗斯森林距离基辅也没多远了,不把这个最顽固最能惹事、操纵着欧洲魔法联盟的毛子收拾一顿,都对不起他派来的这么多虾兵蟹将。
他收起重新擦亮的唐刀,摸了摸怀里那本写满笔记的厚厚羊皮册——威尼斯共和国的议事章程、苏格兰的魔药名录、佛罗伦萨的银行账簿、匈牙利的神奇生物……这些东西,比那些笨蛋巫师的命值钱多了。
“没必要,尼德兰的船票都订好了,该回家了。”他叹了口气,似乎是想努力的说服自己,国内还有比这斗一时之气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不值得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哪怕这是一口憋了六七年的恶气。
他站起身来,拍打干净自己身上的尘土准备离去,然而刚要转身,一道绿光偷偷地从树冠间射来。
中国巫师连头都没回,反手一指:“卧虎摆尾!”
绿光立刻被弹了回去,树冠里一声惨叫,一个黑袍巫师栽下来,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九个。”中国巫师走过去,踢了踢那人的脸,“立陶宛人?还是瓦拉几亚的?算了,不重要。”
“好身手。”一句伦敦味儿十足的英语从森林深处传来。
中国巫师心中一凛,猛地抬起头来,凝视着森林中那被浓密的枝叶遮掩着的幽暗空洞,“不错,总算有个没让我第一时间发现的家伙了,有两下子。”他暗想,转而用不怎么熟练的英语对着林中低声喝道:“滚出来吧。”
前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穿着黑袍、头戴兜帽、将面孔都隐藏在阴影中的巫师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郑舜。”他用低沉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念道。
那个被他称为“郑舜”的中国巫师点了点头:“还行,没笨到尝试偷袭,看来你比其他那些欧洲魔法联盟派来的蠢蛋聪明一点。”
那个带着兜帽的身影发出一阵轻蔑的干笑:“欧洲联盟?这帮蠢货也配?”
郑舜听了扬起一条眉毛:“怎么,不是他们派你来的?那你在这儿干什么,找我聊天不成?”他尖锐地嘲讽道。
那人又是一阵嘎嘎大笑,但是仍小心的半隐在黑暗中不让郑舜能够完全看到他:“我当然是来要你的小命,只是,这不是为了那帮蠢货。”
“哦?那是为了谁?”郑舜这几个月干掉的西洋巫师已经太多,数不清了,如果每个巫师都有亲戚要找他报仇,那他还真不知道这些仇人的名字呢。
对面那人的声音不再带着尖酸,而是透露出了几分庄重:“当然是为了新罗马。”
郑舜忍俊不禁地噗嗤一声:“这世上自称是罗马正统的,比这座森林里的树还多。你又是哪一家?”
那个英国巫师的声音依然很严肃:“罗马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为了重建它,对不起,我只能借用你的脑袋了。毕竟你现在的名气太大了,谁杀了你,就能有东山再起的本钱。不过往好处想吧,至少你很快就能和家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见面了。”
郑舜的表情顿时阴沉了下来,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个不肯完全站出来的英国巫师:“还做了些背景调查?不错,看来是有备而来啊,那你绝不只是一个人——更不止这九个。”
英国巫师向前走了几步,对天举起魔杖发射了一团火花。紫色的火花冲上云霄,打出大大的“SPQR”四个拉丁字母。随着火焰消散,一阵“噗噗”的响动,二十多个穿着黑色或灰色长袍的西洋巫师在浓雾中闪现出来,从四周将郑舜团团围住。
郑舜放声大笑,再次抽出唐横刀:“好得很!好得很!那就一起上吧,别耽误了我回程的船票!”
西历1573年的春天,位于莱茵河尽头处的阿姆斯特丹港的大街上人流如织,尽管初春的阿姆斯特丹依然是寒风料峭,但数不清的小市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透过华贵的衣帽与围巾可以看到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的写满了凝重,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了什么事情而值得如此的忧心忡忡。
此时他们正像一股海潮一样一股脑的涌向市中心的市政广场而去。这座一百年前建立的广场上今日人头攒动,数以百计神情凝重的市民将安置绞刑架的高台团团围住,和每次烧死“巫师”或者处决犯人时的情形一样。今天高台上也一如前些次的布置,站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年轻人与一伙神色傲慢的西班牙官兵。为首的西班牙审判官显得不急不慌,他在等着更多的尼德兰人来,越多越好,他要产生威慑力,他要尼德兰人都亲眼见证这个胆敢反抗政府的年轻人的下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西班牙人与那名囚犯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当中一个高挑健硕的身影。此人身穿阿姆斯特丹大街上并不很常见的斗篷和兜帽,盖住了自己大部分的黑头发,与此同时他又用围巾围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除了脖子上那个有些奇怪的鹰翼宝剑挂坠以外,只露出了一双黑瞳眸的眼睛与并不高挑的鼻尖。与周围神情严肃的尼德兰人不太一样,他的眼里没有什么强烈的情感,只有如水般深邃的平静,他在人群中一边穿梭,一边默默地注视着高台上的西班牙人与尼德兰人。
这不会是刑场的第一个牺牲品,活着的人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目睹西班牙人行刑了,罪行的名字也是五花八门,从熟悉的“叛乱”到陌生的“巫术”,但他们一次也没见过那些“巫师”使用魔法来拯救自己免于烈火。和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罪名一样,市政广场上树立着的绞刑架已经见证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里更换的那好些个名字背后所覆盖着的艰涩历史。如今他们自己比较喜欢的名字还是“尼德兰”,这是一个德语单词,意为“低地”,因为他们当地的母语是一种德语方言的变种。不过,骑在他们头顶上的那些来自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官僚们,还是更喜欢用“佛兰德斯”这个西班牙文地名来称呼它。
这里最早只是莱茵河下游入海处的一小片三角洲。西欧平坦宽阔的地形使得水量丰沛的莱茵河保持着恬静与宽阔,于是在接近入海口处的这片低洼地,浩瀚的莱茵河开始变得漫不经心地在平地上毫无约束的四下放浪,形成了三角洲港汊纵横、河湖丛生的地貌。这种尴尬的地形让低地地区的社会发展一直乏善可陈——王公贵族们自然也不会关心这里。直到了基督教历的第十个世纪,低地的居民们开始尝试起了围海造田,结果竟一发而不可收拾,随着抽水风车吱吱呀呀的号子声,海潮退去后留下的大片平整可用的土地吸引着低地地区的社会逐渐起步,城市兴起,工商汇集——这下子立马吸引了各路诸侯公爵、帝王将相觊觎的目光。
太阳底下从来没有什么新鲜事,古往今来的当权者们莫不如此。经过了复杂的联姻和争斗,掌控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笑到了最后,将尼德兰纳入彀中,这块逐渐富裕的三角洲变成了西班牙的财赋重地“北方省”。
但是麻烦这就来了。自1517年新教诞生起,宗教改革的大潮便如同洪水一样疯狂的席卷了整个中北欧地区,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北方省平民们早就厌倦了西班牙天主教会的盘剥,自然也毫不推辞的对于这一新兴事物予以笑纳。这一下子可有些复杂了:西班牙帝国一向以天主教虔诚的领头羊自居,哪里容得下自己的属民磕头跪拜这新生的死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臣民了,而是异端,必须要出重拳!
结果这下子,****成为了压垮西班牙北方省政府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西班牙帝国一直将北方省作为为自己的征服战争无限买单的奶牛而洒下没完没了的苛捐重税,还是崇尚集权的西班牙国王对于尼德兰视为传统的自治会议的暗中对抗,都已强化了尼德兰人的民族意识和不满情绪。积压的怒火最终在西历1568年化作了尼德兰人民声势浩大的起义,自此拉开了断断续续前后长达八十年的尼德兰独立战争。
宗教、暴政、民族所有这些混乱的因素交织在一起,注定了这场战争既然不是轻易地开始,自然也不会轻易地结束。面对漫山遍野的游击队,不胜其烦的西班牙国王愈发暴怒,他颁布严令,要对所有敢于反抗的尼德兰人严惩不贷,就地消灭。而像这样的公开处决、以儆效尤,而今已是不足为奇的家常便饭了。
“安静!”
看到周围的尼德兰人规模越来越大,西班牙审判官似乎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于是他展开手中的一卷长长的审判书开始诵读。西班牙人说西班牙语时速度总是很快,一般的西班牙语学习者往往连皮毛也听不懂,周围的尼德兰人更是完全听得一头雾水。好半晌,西班牙审判官念完了西班牙语的内容,才不情不愿的用半生不熟的尼德兰语一字一顿的将刚才的审判内容又重复了一遍。原来这个叫雨果的尼德兰青年与另外几个同伙一周前炸掉了西班牙军队在阿姆斯特丹的武器库,鼓吹号召尼德兰新教徒反抗天主教西班牙的统治,建立平等独立的共和国,三天前他们在试图炸掉一艘西班牙军舰的时候被西班牙军队发现,他的同伙都死于枪战,只剩了雨果受伤被俘。西班牙人决定杀一儆百,把雨果押上了法庭。经西班牙殖民法庭判决,其行为已经构成了对西班牙国王赤裸裸的背叛与侮辱,所有法官一致同意,对逆党雨果判处死刑,以儆效尤。
下面的尼德兰人开始随着西班牙审判官的宣读小声嘀咕起来,随着西班牙审判官开始批判雨果和他那些死难的尼德兰同伙们,台下的骚动越来越大,许多尼德兰人开始高声叫骂,西班牙士兵马上举起了火枪和长矛扫视四周,场面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黑眼睛、黑头发的神秘人物一直站在台下默默地听着,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深不可测,当西班牙审判官轻蔑的读到“反抗”、“独立”、“共和制”这几个字眼时,他似乎被这几个单词深深的刺激了,剑眉紧缩,目光变得冷峻了起来。作为同病相怜的人,他决定要做点什么。
西班牙审判官费力的念完了尼德兰语的内容,转过身对雨果说:“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雨果看着台下群情激奋的尼德兰人,脸上浮现出欣慰的微笑:“审判我吧,没有关系,终有一天尼德兰人民会审判你们!先是你们的老国王,下一个就是你们!”
西班牙审判官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去地狱里做你的白日梦吧,准备!”
台下已经有尼德兰人开始往上冲了,西班牙士兵抡起枪托敲打着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打压下去。雨果的脖子上被勒上了绞索,他感到自己说话的机会不多了:“新教的同胞们,西班牙佬的末日快到了,送他们下地狱吧!不要因为一次小的失败放弃我们的信念!为了自由独立的尼德兰共和国!”
台下的尼德兰人听得热血沸腾,许多尼德兰年轻人冲上去和西班牙士兵扭在了一起,西班牙审判官不能容忍他死到临头还这么疯狂的鼓吹挑唆了:“马上执行!”
话音刚落,银光一闪,一枚蝴蝶镖正正的插在了他的胸口上,被民脂民膏喂养的肥肥胖胖的西班牙审判官像一座硕大的山脉一样轰然倒下,震得地板上灰尘四起,周围的西班牙人无不骇然变色。刽子手已经拉下了机关,雨果脚下的木板被迅速的撤掉,吊在了半空中,恰在这时又是银光一闪,另一枚锋利的蝴蝶镖精准的割断了勒住他脖子的绞索,雨果透过高台上的洞口摔倒在洞口下的地面上不见了。台下的尼德兰人顿时间一片欢腾。
那个黑眼睛、黑头发的神秘人物此刻一个筋斗跳上了高台,他依然用围巾和兜帽遮住自己的脸,右手则从黑色的斗篷下面抽出一把削铁如泥的唐横刀,只一刀便把刽子手手里的行刑斧砍成了两截,然后飞起一腿把刽子手踢到了台下。尼德兰人欢呼雀跃,越来越多的尼德兰人冲上来缠住西班牙士兵,不让他们接近那人。
那个神秘人物依然很冷静,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两名持剑冲来的西班牙卫兵,三个人开始进行冷兵器的搏斗。此人武艺甚是高强,用的是一种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但明显带有东方特色的功夫,迅捷、精准、有力,两个西班牙卫兵看花了眼也没有刺到他。那人向旁边一闪,一刀下去,两个西班牙人手中的剑一齐断掉了,吓得两人不等他的唐刀砍向他们的脖子就转身屁滚尿流的跑掉了,台下的尼德兰人哄笑成一片,许多人高声吹口哨,尖锐的嘲讽西班牙人。
四个西班牙士兵端着火枪堵住他的两端去路,那人看了不慌不忙,在火枪击发的一刹那腾空跃起,在四发子弹的上方连翻了三个筋斗,子弹在他的身下错身而过,反而击中了对面的西班牙士兵,台下又是一片欢呼。那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些,他看准了位置,纵身跳进了绞刑台的空洞里。
“抓住他!”西班牙人争先恐后的把脑袋伸进洞里,然而里面却是空无一物,既没有那个神秘人物,也没有受伤被缚的雨果。
“他们去了哪里?难道消失在空气里了吗?”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破声,方才劫法场的那个神秘人物揪着雨果从空气中凭空挤了出来。他看看周围都没有人,所有住户都已经去了刑场,才举起唐刀,干净利落的削断了雨果脖子上、手上、脚上的绳索,用德语说:“走吧,别再被西班牙人抓到了。”
雨果扯掉身上的绳索,却并不急于离开,他抓住转身准备离去的神秘人的后斗篷免得他走掉,也用德语开门见山的问:“先生是一位巫师吧?”
那人停顿了两秒,转过脸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是混血,”雨果一边喘气一边笑了笑,“我的祖母是流亡的英国女巫,她教授过我一些魔法。刚才我们瞬间从刑场转移到这巷子里——幻影显形,不是吗?我当然不会认不出来。”
“你既然也会魔法,怎么还会被西班牙人抓到呢?”那人有些困惑,倒是忍不住留了下来。
雨果挤出一个苦瓜脸:“您应该也知道,我们不能对麻瓜用魔法的。本来我可以逃走,可是运气太差了,炸军舰的时候和西班牙佬打了一架,混乱中把魔杖弄丢了。当然,还是要怪我的法力太普通,没了魔杖,我就是个废物,只能束手就擒了。不过……您为什么要救我呢?我们并不认识。”
那人面无表情:“你这么确定?”
雨果的眼神有些犹豫:“您的德语口音告诉我的,您不是尼德兰人更不是德意志人——倒是有一些我见过的东方人的特点。可我认识的东方人中绝不会有人来救我的。”
那人沉默了片刻:“是的,确切的说,是中国人。”
“您来自中国?”
“是的……不过你既然是巫师,又为什么要关心这些麻瓜的事务呢?尼德兰独立与否,和你们巫师没有关系吧?”那中国人反问道。
雨果慨然一摆手:“不,先生!麻瓜也罢,巫师也罢,既然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那就不会完全无关的!没有俗世的自由的人,在魔法界中也不会有好的结果的!”
那个中国人的围巾动了一下,似乎在下面露出了欣赏的笑容:“说得对,这就是我出手的原因。”
“哦?”雨果有些不解。
“我今天只是搭船路过此地。你我虽不相识,但我和你一样,也是为了反抗暴政而被迫离开祖国,流落异乡的——在我的国家,我甚至不被允许来到这里,与你们说话……”那人发出一声轻微但很惆怅的叹惋,“所以我不希望看到同道中人罹难而死。话不多说了,我很快会离开尼德兰,也许我们不会再见了,但希望我们有朝一日都能解放自己的祖国。”
“谢谢。”雨果很真诚的说,“先生可以留一个名号吗?”
“羽翊卫,郑舜。”说完那人收起长刀,“噗”的一声再度消失在空气中。
热带的海洋确实与北方不同,暖洋洋的金光终日笼盖着整艘舰船,让最上层这些被海水一遍遍浸润的新木板即便没有晒得滚烫,至少也能做足疗了。甲板如此,船舱内的闷热更是不必说了,也无怪乎这些需要长途旅行、在这片狭小的领地上度过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乘客们一有机会就想要到甲板上接受一些海风的安慰,哪怕这些清风也是带着三分的热浪,总比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密闭空间好太多了。
郑舜已经抱着一本笔记在船头徘徊良久了,偶尔他想起什么细节,翻到空白的一页简单写下几个字词。褪去长袍的他留着一口山羊胡须,乌黑的头发像西方人那样卷曲着,同样是深黑色的瞳仁中洋溢着复杂的目光,时而有几分踏上归途的激动,时而有几分对未来的忧虑,时而又有一些回忆峥嵘岁月的得意。
“还有哪些呢?”他一边慢慢的踱步,一边自言自语,时不时还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出神:《泰西闻见录》
郑舜搔了搔脑袋,试着再搜刮出来一些值得被记录下来的记忆片段,“共和制的内容写得够多了,得多关注西洋魔法和科学文化一些。”他喃喃的对自己说,脑海中开始从头追溯自己这八年来在西洋学的所有可能有用的魔法。
他想起了八年前自己刚刚来到欧洲时,好心的瓦尔加大师如何把他领进西洋魔法的大门,给他讲解西洋魔法的那些基本要义的,那时候他还跟大师为了魔法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用结结巴巴的意大利语讨论了好久,他到现在还记得大师的那个比喻:“我们这些巫师,其实只是在用一些我们不明白的东西,就像小孩子会点火,但不知道火是什么,为什么会烧起来。我们知道咒语会带来怎样的效果,我们也创造了一套理论来解释它。但是对不对呢?其实我们也不知道。”
可惜愉快的日子也就只有最初在威尼斯的那一两年。当瓦尔加大师以亲历者家属的身份给郑舜讲述他哥哥的战死与伯颜豁儿前辈的悲惨遭遇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片大陆居然会以人的相貌和肤色来判定其优劣,而自己哪怕伪装成意大利人或者阿拉伯人都比这副面孔更容易生存。果然,离开威尼斯之后的几年求学生涯里郑舜都要小心翼翼装成白人不能露出马脚,就这样他还是受了不少的窝囊气和打压。要不是为了学习西洋魔法来克制那该死的天火,他早就爆发了,哪会忍到现在才收拾整个西方魔法界。
但他没别的选择,为了掌握西洋魔法它必须忍下这八年。只有熄灭了天火才能解开中国巫师们所受的束缚,才能彻底的推翻明廷,为他那死于海禁令的上百号族人了结恩怨,也为自己的祖国找到新的可能。现在他的西方魔法终于也达到了顶尖水平,是时候了。
远处的海岸线若隐若现,似乎被掩藏在卷起的漫漫沙尘之中,模糊不清。郑舜凝视着远方,心头一动,他知道这艘尼德兰商船正迎着太阳一路向南,那么按航行的日程计算,远处那片笼罩在黄沙迷影之中的海岸,应该就是瀚海大漠(撒哈拉沙漠)的最西端了。
“噔噔咚”尼德兰船长一边喝着朗姆酒一边溜溜达达地巡视到了船头来,这个邋邋遢遢的络腮胡子看上去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郑舜觉得他至少应该还能认出方位来。他指着远处扬起的尘雾用德语问:“那里是撒哈拉沙漠?”
“对。”船长说着打了个酒嗝,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忽然咧开嘴露出那一口参差不齐的大牙嘿嘿笑了起来,“是尼德兰的朋友呀,好样的,哈哈。”
郑舜狐疑的看了看他:“什么意思?”
船长既然认为对方是自己人,那也就没必要提防了,他又灌了一大口朗姆酒,大大咧咧地指着他郑舜胸口的吊坠:“你上船的时候我就认出来啦,劫法场干的漂亮!哈哈!”
郑舜低头一摸,不由得怔了一下:“你也在场啊……”
“对,”船长又打了个嗝,忽然认真了一点点,“不过,你们后来跑哪去了?”顿了顿他又有些犹豫的说,“你们跳下去就消失了,怎么做到的?”
郑舜看了看这个已经有些站都站不稳的家伙,禁不住微微一笑,故意逗了他一句:“因为我会魔法。”
“魔法?你是巫师?哈哈哈哈……”船长开怀大笑起来,很明显不相信,“你要是巫师,还坐我的船干嘛?你直接骑扫帚飞到马六甲呗!干嘛花这时间绕道好望角,哈哈哈!”
郑舜抱起双臂,很认真地回答:“我要亲眼看看,你们到底已经对这个世界有多了解了!”
酒劲正上头的船长脑子已经有些迟钝了,他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捉摸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不过他的思考很快被水手打断了,一个水手跑过来用尼德兰方言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船长顿时一脸扫兴,迈着醉醺醺的步伐晃晃悠悠地跟着水手到船后去了。留下郑舜一个人继续凝望着远处的瀚海大漠。
一想到瀚海大漠,郑舜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要不是轰天雷的制造方法失传了,其实他可以直接去找萨满魔种和其他三大神器就行了——其中一件就藏在面前的瀚海大漠深处。虽然可能更危险一些,但比起花七八年的时间忍受西洋人的排挤和白眼,这点风险他还真不放在眼里。
不过——他静下心来重新踱步——仔细想想,他觉得这七八年的时间还是值得的,虽然受了很多憋屈,甚至被追杀、被判刑。但有了瓦尔加大师这样还算有良心的西洋人帮助,他也确实学到了不少真正有用的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亲身经历的这一切,是双方差距的真实见证,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他似乎有些不悦的发现,不光在阴暗沉闷的船舱里没法整理思路,到了甲板上来也不太有效——这艘船太小了,他的徘徊沉思还没踱几步就会被面前的船舷护栏打断。郑舜叹了口气,他毕竟是在郑和宝船上长大的,这种小玩具一样的尼德兰商船实在是容不下他这个中国第一大法师的高个长腿走几个来回的。
他开始怀念羽翊卫的大宝船,那是他们一百多年前趁官府还没正式决定焚毁郑和舰队前,抢回来的“圣遗物”,当时已经老朽的快不成样子了。自那时起,一百多年来,大宝船经历了一次次的翻新整修,也迎来了一代代新的羽翊卫。它是羽翊卫的本钱,也是羽翊卫的家园,无数羽翊卫在这艘船上成长又离去。但如今,这艘家园就和羽翊卫的整个家园——他们所想要捍卫的祖国一样:外壳依然坚不可摧,保护着一个古老得开始朽烂的内核。
被海风鼓满了船帆的尼德兰小商船载着郑舜继续向他的目的地前进着,这条征路还很长。等到明年他见到自己的家园时,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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