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

离开小镇的第五天，四人来到了一座大山脚下。

山很高，直插云霄，山顶云雾缭绕，看不到顶。山脚下有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房屋破旧，看起来很穷。村口几棵老槐树，叶子都黄了，在风中瑟瑟发抖。

“进去讨口水喝吧。”苏梦瑶说。

四人走进村子。

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明明是大白天，却看不到几个人影。偶尔看到一两个村民，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像在躲避什么。

道陵皱起眉头。

“这村子不对劲。”

青城点头。

“太安静了。连鸡叫狗叫都没有。”

苏梦瑶也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的气氛。空气里像压着什么东西，让人喘不过气来。

凌天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

走到村子中央，他们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老人很老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枯的树皮，眼睛浑浊，看起来随时都会睡过去。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苏梦瑶走过去。

“大爷，我们是路过的，想讨口水喝。”

老人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你们……快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别在这待着。赶紧走，趁着天还没黑。”

苏梦瑶愣住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人摇摇头，不肯说。他低下头，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苏梦瑶看向凌天。

凌天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

老人看着他，忽然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你……”

凌天没有说话。

老人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颤，想要跪下。

凌天扶住他。

“不用。”

老人眼眶湿了，浑浊的眼泪流下来。

“终于……终于有人来了……”

他拉着凌天的手，枯瘦的手指像鸡爪，却抓得很紧，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求求你，救救我们……”

在老人的讲述中，四人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座山叫药王山，山里有个药王谷。药王谷里住着一群修行者，自称是药王传人，以炼制丹药为名，横行乡里，无恶不作。

“他们抓走我们的孩子。”老人说，眼泪止不住地流，“说是去学炼丹，可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我孙子……我孙子才十二岁，就被他们抓走了。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苏梦瑶的心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去了多少？”

老人说：“这些年，村里一共被抓走了二十三个孩子。最小的才八岁，最大的十五。周边几个村子加起来，怕有上百个了。”

道陵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发白。

“他们为什么要抓孩子？”

老人摇头，脸上满是痛苦。

“不知道。但我们听说，他们用孩子的血炼丹……说这样炼出来的丹药，吃了能长生不老。”

苏梦瑶的脸色变了，一片煞白。

用人血炼丹？

“没人管吗？”她问，声音都有些发抖。

老人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谁管？他们那些人是神仙，会飞会打，来去如风。我们这些老百姓，拿什么管？告官？官差来了，连山都不敢进。求神？神在哪里？”

苏梦瑶沉默了。

她看向凌天。

凌天的目光，比平时更冷了一些，像冬夜的寒冰。

“他们在哪？”他问。

老人指着山深处，手在发抖。

“往里走，翻过三座山，有个山谷。那就是药王谷。门口有块石碑，刻着字。”

凌天点点头。

“我们去看看。”

老人连忙拉住他，枯瘦的手抓得很紧。

“你们……你们小心。那些人很厉害，真的厉害。以前也有人去找他们评理，都是有功夫的，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凌天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向山里走去。

苏梦瑶三人连忙跟上。

山路很难走，崎岖陡峭，到处都是荆棘。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穿行。

道陵一边走一边骂，骂了一路。

“用人血炼丹？这还是人吗？畜生都不如！”

青城也沉着脸，脸色铁青。

“修行界里，这种败类不少。仗着有点本事，就欺压普通人。可像这样用人血炼丹的，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苏梦瑶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她想起那些被带走的孩子。

他们现在，还活着吗？

他们死的时候，疼吗？

他们的父母，该有多难过？

走了大半天，翻过两座山，天色暗了下来。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山里的夜来得快，转眼间就黑了下来。

“今晚先休息。”凌天说，“明天再走。”

三人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道陵和青城去打水，苏梦瑶生起火。

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也映在凌天脸上。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苏梦瑶看着他。

“凌天，”她开口，“那个药王谷，有多强？”

凌天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会太强。”

苏梦瑶点点头。

有他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道陵和青城打水回来，四人围坐在火堆旁。

火苗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道陵忽然问：“前辈，如果那些人真的用人血炼丹，你打算怎么办？”

凌天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道陵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我知道了。”

青城也笑了，同样冷。

四人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那样的败类，不能留。

一个都不能留。

第二天一早，四人继续赶路。

翻过第三座山，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山谷。

山谷很大，四面环山，只有一个入口。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足有三丈高，上面刻着三个大字——药王谷。

字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道陵看着那三个字，皱起眉头。

“这颜色……让人不舒服。”

青城点头。

“像是故意染的。想吓唬人。”

凌天没有说话，迈步走进山谷。

三人连忙跟上。

山谷里很开阔，种着各种草药。药田一片连着一片，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郁的药香。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

可苏梦瑶总觉得，这药香里，藏着一丝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存在。

走过一片药田，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

那是一座座木楼，建得很精致，雕梁画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最大的那座木楼前，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青衣，腰间挂着药囊，腰板挺得笔直。

看到四人，他们愣了一下。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很冲。

“几位是何人？来药王谷何事？”

凌天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

那两个年轻人脸色一变，挡在面前，手按在腰间的药囊上。

“站住！药王谷重地，闲人不得入内！再往前走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凌天看了他们一眼。

只是一眼，那两个年轻人就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能动。他们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刻。

四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木楼。

木楼里，有几个穿着青衣的人，正在忙碌着什么。有的在捣药，有的在烧火，有的在翻看典籍。看到他们，都愣住了。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们。

凌天继续向里走。

穿过木楼，后面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脸上满是泪痕。他们小的只有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四五，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烂不堪。

看到有人来，他们的眼睛亮了，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梦瑶的心猛地揪紧，像被刀扎了一样。

她快步走过去，把那些孩子解下来。

孩子们哭着，浑身发抖，抱成一团。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声安慰着，声音都在发抖。

道陵和青城也帮忙解孩子。

一共六个孩子，四个男孩，两个女孩。最小的那个女孩，看起来还不到八岁，手上全是伤疤。

苏梦瑶看着他们，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什么人敢闯我药王谷？”

一个中年男人从后殿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长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他的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每一枚都镶着宝石，闪闪发光。

看到凌天，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张狂。

“有意思。敢闯我药王谷，胆子不小。”

凌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紫袍男人挥挥手。

周围的屋子里，冲出来二十多个青衣人，把四人团团围住。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刀剑棍棒，什么都有。

“拿下他们。”紫袍男人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青衣人扑上来。

然后，他们停住了。

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有的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有的举着刀，有的张着嘴，全都凝固在那里。

紫袍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是什么人？”

凌天看着他，终于开口。

“你就是药王谷的谷主？”

紫袍男人咬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是又怎样？”

凌天问：“那些孩子，是你抓的？”

紫袍男人脸色变了变，然后冷笑。

“是。他们是我的药引。用他们的血炼丹，能练出极品丹药。童男童女的血，是最好的药引。”

苏梦瑶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人渣。

“那些人呢？”凌天问，“以前抓的那些？”

紫袍男人笑了，笑得很阴冷，很得意。

“死了。药引只能用一次，用完就没用了。你以为我会养着他们？浪费粮食。”

苏梦瑶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二十三个孩子。

上百个孩子。

全死了。

道陵和青城的眼睛也红了，像要喷出火来。

凌天看着紫袍男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吗？”他问。

紫袍男人冷笑，笑声刺耳。

“不就是些贱民吗？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贱民多的是，死几个算什么？”

凌天点点头。

“好。”

他抬手，轻轻一挥。

那些围着的青衣人，瞬间化作齑粉，消散在空气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那么消失了。

紫袍男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你……你……”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僵住了。

一道金光没入他的后心，他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内到外，化作无数光点，像沙子一样散开。

临死前，他的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

“不……不可能……我是药王传人……我是……”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彻底消失了。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那些孩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太小了，还不懂什么叫死亡，什么叫解脱。

苏梦瑶走过去，把他们搂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坏人都死了，你们安全了。”

处理完那些孩子，苏梦瑶让道陵和青城带他们出去，找安全的地方安置，给他们弄点吃的。

她陪着凌天，在药王谷里走了一遍。

那些木楼里，到处都是血腥的气息。

有些房间里，堆满了白骨，有的大，有的小，堆得像小山。

有些房间里，放着各种炼丹的器具，丹炉、药鼎、研磨器，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用的“药材”——全是人的血肉，装在坛子里，泡在药水里。

苏梦瑶看得想吐，胃里翻江倒海。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孩子被抓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恨自己刚才让那个谷主死得太痛快了。

应该让他受尽折磨再死。

走到后殿，凌天停下脚步。

后殿里有一座塑像。

那是一个老者，留着长须，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株草药，面容慈祥，眼神温和。

塑像前的香案上，放着一块玉简，还有几株干枯的草药。

凌天走过去，拿起玉简。

神识探入，他的目光微微闪动。

苏梦瑶看着他。

“怎么了？”

凌天放下玉简，说：“这里是神农氏留下的道统。”

苏梦瑶愣住了。

神农氏？

尝百草的神农氏？

“那这些人……”她说不下去，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

凌天说：“他们自称是神农传人，实际上只是窃取了道统的败类。真正的神农传人，早就被他们害死了。”

苏梦瑶沉默了。

打着神农的旗号，用人血炼丹。

这是对神农最大的侮辱。

神农尝百草，是为了救人。

他们用人血炼丹，是为了害人。

天差地别。

凌天看着她。

“你知道神农氏是什么人吗？”

苏梦瑶点头。

“传说中尝百草的神农。为了给人治病，尝遍百草，最后中毒而死。”

凌天说：“他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他是我的故人。”

苏梦瑶愣住了。

故人？

又是一个故人？

“他……”她问，“还活着吗？”

凌天摇头。

“死了。”

苏梦瑶沉默了。

“但他留下了血脉。”凌天说，“他的后人，还在人间。”

苏梦瑶的眼睛亮了。

“在哪里？”

凌天看着玉简。

“就在这山里。”

按照玉简的指引，两人来到后山。

后山很偏僻，有一个小山洞，洞口被密密麻麻的杂草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旁边有一棵老松树，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

凌天拨开杂草，走进山洞。

苏梦瑶跟了进去。

山洞里很暗，很潮湿，散发着霉味。洞壁上有水滴下来，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小的石室，只有几丈见方。

石室里，住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稀稀疏疏的，脸上满是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被子，被子上全是洞，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瘦得皮包骨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奄奄一息。

看到有人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烛光。

“你们……是谁？”

凌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者看着他，忽然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你……”

眼泪从他浑浊的眼中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前辈……真的是你……”

凌天点点头。

“是我。”

老者挣扎着想要起来，双手撑着床，却根本动不了，又倒了下去。

凌天按住他。

“不用。”

老者流着泪，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我等了……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你了……我以为……以为等不到了……”

苏梦瑶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像灌了醋。

又是一个为了保护什么而受苦的人。

“前辈，”老者说，喘着气，“那些败类……打着神农的旗号害人……我阻止不了……我老了……打不过他们……只能躲在这里……看着他们作恶……”

凌天点头。

“我知道。他们已经被我杀了。”

老者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好……好……死得好……死得好……”

他看着凌天，眼中满是感激。

“前辈……神农的传承……不能断……请你……请你帮帮我……”

凌天看着他。

“你的后人呢？”

老者的眼睛黯淡下去，像熄灭的烛火。

“都死了……都被他们害死了……儿子……孙子……都死了……只剩下我……我一个……”

苏梦瑶的眼泪流下来。

一家人都被害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什么仇？这是什么恨？

“你想让我做什么？”凌天问。

老者说：“神农的传承……在山洞深处……有一块玉简……还有一些草药种子和典籍……请你……请你找个有缘人……传下去……不要让神农的医术失传……”

凌天点头。

“好。”

老者笑了，笑得很安详。

“谢谢……谢谢……”

他的手慢慢垂下，眼睛慢慢闭上。

脸上，带着笑容。

苏梦瑶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

又一个为了保护传承而死的老人。

按照老者的指引，两人在山洞深处找到了神农的传承。

那是一块玉简，通体青色，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还有一些草药种子，装在几个小布袋里。以及一些炼丹的典籍，用兽皮包着，保存得很好。

凌天把东西收好。

“走吧。”他说。

苏梦瑶点点头。

走出山洞，外面阳光明媚，刺得人眼睛疼。

道陵和青城已经安置好了那些孩子，在洞口等着。

“前辈，那些孩子怎么办？”道陵问。

凌天想了想。

“送到山下村子里，让村民们照顾。给他们留些钱，让村民买些吃的穿的。”

道陵点头。

“我去办。”

他和青城带着那些孩子下山了。

苏梦瑶站在洞口，看着那个山洞。

里面，那个老人还躺在那里，躺在冰冷的石床上。

“凌天，”她问，“我们把他埋了吧。”

凌天点头。

两人走进山洞，把老人抬出来。

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没有什么重量。

在山坡上，他们挖了一个坑，把老人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一堆黄土。

苏梦瑶站在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您放心，神农的传承，我们会传下去的。不会让它失传。”

风吹过，山坡上的野花轻轻摇曳。

像在回应她。

傍晚时分，四人离开了药王谷。

那些孩子被送到了山下的村子里，村民们感激涕零，跪了一地。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拉着苏梦瑶的手说不出话来。

苏梦瑶扶起他们。

“不用谢。以后好好照顾这些孩子。他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好好养大。”

村民们连连点头。

离开村子，四人继续上路。

道陵沉默了一路。

青城也沉默。

苏梦瑶知道，他们心里都不好受。

那些孩子，那些白骨，那个老人。

还有那上百个再也没回来的孩子。

“前辈，”道陵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些人，为什么能那么坏？”

凌天看着他。

“因为他们心里只有自己。”

道陵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以后，不会变成那样。”

青城也说：“我也不会。打死我也不会。”

苏梦瑶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两个少年，虽然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但心还是干净的，还是热的。

“走吧。”凌天说。

四人继续向前。

前方，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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