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凤陨冷宫，血祭龙脉

大雍景和三年，腊月十三。

暴雪吞没了皇城，紫微城破了。

冷宫殿顶塌了大半，鹅毛般的雪片从那窟窿里灌进来，无声地落在苏凌薇散乱黏结的长发上，落在她早已被血浸透又冻硬的囚衣上。

她跪在碎裂的金砖上，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鞭痕叠着烙痕，刀伤混着冻疮。

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她的脊背依旧挺着，不曾弯折。

那是苏家嫡女浸到骨子里的东西，是她二十年中宫皇后淬炼出的威仪，是连天地都不该轻辱的……龙脉之气。

“娘娘……快走……！”

断了一只手的周嬷嬷从殿外血泊里爬进来，指甲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惊心的血痕。她是苏凌薇的乳母，陪嫁入宫，护了她半生，如今自己也只剩半条命了。

“叛军破了宣武门……太子、太子殿下他带人杀过来了……！”

苏凌薇没动，只是缓缓抬了眼，望向殿外那片烧透了半边天的火光。

那是她守了二十年的皇城，是她倾尽苏家全族之力，辅佐萧琰坐稳的江山。如今，正熊熊燃烧，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沙哑不堪：“走？乳娘，我还能走去哪儿？”

周嬷嬷浑身一僵，浑浊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萧琰死了。

大雍的皇帝，三天前死在紫宸殿，乱箭穿身。尸首被吊在午门，曝晒了三日。

国破了，家亡了，儿子早夭，夫君惨死，全族屠尽。

她苏凌薇，早已是孤魂野鬼，无处可去。

“嗒。”

“嗒。”

“嗒。”

沉重的靴子踏过积雪与瓦砾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玄甲映着跳动的火光，黑压压的甲士如潮水般涌来，将残破的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男人身披四爪蟒袍，面容在火光下显得分外俊朗，可那双眼里，却淬着毫不掩饰的癫狂。

太子——萧璟。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苏凌薇身上，像是欣赏一件落入掌中的珍宝，又像打量一只徒剩美丽皮毛的将死困兽。

“大嫂，别来无恙？”萧璟开了口，语气轻佻，带着残忍的笑意，“哦，不对。如今，该称你一声——废后苏氏。”

苏凌薇抬眼，目光冷得能将这满殿风雪都冻住：“萧璟，弑君杀父，屠戮手足，你就不怕遭天谴？”

“天谴？”萧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萧琰！一个卑贱婢女生出来的庶子，他也配坐那把龙椅？我才是嫡长子！被他，被你们苏家，压了整整二十年！困了二十年！今日，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何错之有？！”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掐住苏凌薇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

“知道为什么独独留你到现在吗？”

萧璟的眼中有毫不掩饰的贪婪，那光癫狂而炽热。

“因为你身上，有我最想要的东西——大雍的龙脉，苏家的千年传承，你的本命龙源！”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如最深子夜的印玺，甫一出现，殿内温度骤降，连空中飞舞的雪花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滞。

“截龙印……！”

苏凌薇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传说中能截断山河龙脉、吞噬真龙之气的上古邪器！早该在千年前就被彻底封印，怎会……

“没想到吧？”萧璟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寻了它整整二十年。今日，就在你眼前，用它将你一身龙脉，抽个干净！让你们苏家世代守护的东西，从此尽归于我！”

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方漆黑印玺，狠狠按在苏凌薇的心口！

“轰——！！！”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

仿佛有无数双冰冷腐烂的手，自她四肢百骸的深处伸出，疯狂地撕扯着她的魂魄。皮肤之下，淡金色的、玄奥的龙脉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游走，然后被心口那方黑印如饥似渴地吸食、吞没！

“啊——！！！”

苏凌薇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身体剧烈地抽搐，每一寸骨头都像是在被碾碎重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与生俱来的、融入血脉的力量，苏家的荣耀与根基，正被蛮横地、一点一点地从她体内剥离。

“娘娘！！”

周嬷嬷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扑了上来，想要撞开萧璟。

“噗嗤——”

一名甲士的长刀，毫无怜悯地贯穿了她的胸膛。

老嬷嬷佝偻的身子顿了顿，重重倒在冰冷的地上，鲜血迅速漫开。她的眼睛却还死死睁着，望向苏凌薇的方向，嘴唇艰难地嚅动，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三个破碎的气音：

活……下……去。

“乳娘——！！”

苏凌薇眼角崩裂，血泪滚落。她想冲过去，想抱住那逐渐冰冷的身躯，想将眼前所有人生吞活剥，可身体被截龙印那可怖的力量死死禁锢，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半分。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狼狈的身影，猛地撞开外围的甲士，疯了似的冲进殿内。

是苏凌月。

她那同父异母的庶妹，那个曾因觊觎后位被她亲手送入家庙的仇人。

此刻的苏凌月鬓发散乱，衣襟染血，扑上来死死抱住了萧璟的腿。

“萧璟！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不杀她的！！”她嘶喊着，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扭头对着苏凌薇尖叫道，“姐姐！跑啊！你快跑——！！”

苏凌薇怔住了，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却布满绝望与哀求的脸。

恨了两世的人，竟在最后一刻，用这种方式挡在她面前。

可是，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轰隆——！！！”

截龙印猛地剧烈一震，发出沉闷的嗡鸣。最后一丝微弱的金光，如同离体的游丝，从苏凌薇眉心被强行抽离。

她所有的力气随之流逝殆尽，身体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软向前倒去。

视野迅速模糊、黑暗。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周嬷嬷死不瞑目的双眼。

是苏凌月被如雨落下的乱棍打得不成人形。

是萧璟高举着那吞吐着诡异乌光的截龙印，向着燃烧的苍穹，发出志得意满的狂笑。

“龙脉是我的！天下是我的！我才是天命所归的万古一帝——！！”

剧烈的爆炸，毫无征兆地自身下传来，吞没了所有声音与画面。

古老的冷宫在冲天的火光与气浪中，瞬间化为齑粉。

纷纷扬扬的雪，与飞溅的尘土瓦砾混合。

在那一片毁灭的混沌中心，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芒，托住了苏凌薇逐渐冰冷、破碎的身躯。

她的意识在无尽的下坠中，于某个极点，骤然苏醒。

不，不是苏醒。

是点燃。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更遥远的、仿佛被尘封了万古的记忆，如同解封的洪流，轰然撞入识海！

她不是大雍皇后苏凌薇。

她是太古宙元龙脉唯一的继承者，是万龙之主，亦是……天地凤主。

萧璟抽走的，不过是她轮回之中，附着于这具肉身皮囊之上的一缕微末龙气。

真正的本源，那浩瀚如星海、亘古不灭的力量，早已深烙于她的神魂深处，与天地同寿！

“原来……是这样。”

她于虚无中，发出无声的叹息。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山河破碎，至亲死尽，故国成灰。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

她愿燃尽九世轮回为祭，换一朝涅槃，逆天归来！

“萧璟——！”

“苏凌月——！”

“所有负我、害我、叛我之人——！”

“待我携万龙归来之日，必以尔等鲜血，重祭山河！”

那缕微弱的金光骤然炽盛，于漫天风雪与废墟之上轰然炸裂。

苏凌薇的躯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呜咽的北风之中。

天地寂寥。

唯有这雍都的大雪，不知疲倦，落了一层，又盖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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