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雪霁（二）

就在此刻，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是顾府暗卫的讯号。

影七现身，单膝跪地："小姐，帝师传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令昭与顾令晟：

"令昭少爷、令晟少爷，即刻回府。小姐……留在王府，与殿下商议后，再行离去。"

顾令昭皱眉："祖父他……"

"帝师说，"影七声音平板，"两位少爷若抗命，便请夜枭统领，亲自'请'二位回去。"

顾令昭与顾令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无奈。

祖父的命令，不可违抗。

"阿蛮，"顾令昭上前，以枪杆轻敲妹妹肩头，声音低下去，"你……"

"哥哥，"顾令仪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我没事。殿下……待我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回去吧，别让祖父担心。"

顾令晟摇扇，目光却沉下来："阿蛮，若他欺负你……"

"他不会，"顾令仪截断他，声音平稳，"我相信他。"

两位兄长沉默良久，最终转身。

至门边，顾令昭忽然停住，回身望向林穆清——

"端王，"他声音低沉，"我妹妹……信你。你若负她，我顾令昭，拼了这条命，也要……"

"哥哥！"顾令仪厉喝。

顾令昭顿住，最终未说完，拂袖而去。

顾令晟摇扇轻叹，随其后，雪衣湿透的背影，像两道孤独的剑。

两人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顾令仪仍跪于地上，脊背挺直。

"顾小姐，"林穆清声音低哑，"起来。"

顾令仪垂首："殿下……真的不怪罪？"

"本王说了，不怪。"

"那臣女的兄长……"

"他们护你，"林穆清转身，望着窗外沉沉的雪色，"本王……羡慕。"

顾令仪一怔，抬眸看他。

他背对她，玄色袍角被窗缝漏进的风轻轻拂动，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烟。

"本王没有兄长，"他声音低下去，"没有护本王的人。母后……困于深宫，能自保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你的兄长，虽冲动，却是真心待你。本王……不会怪他们。"

顾令仪沉默，良久，才缓缓起身。

跪得太久，膝头发麻，她身形微晃，却稳稳站住。

"殿下，"她声音轻下去，"臣女……谢殿下宽宏。"

林穆清回身，正对上她眼底——

那里有泪光，有感激，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心疼。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必谢本王。本王……"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本王什么？

本王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无言悄声入内："殿下，早饭已备。"

林穆清抬眸："端到书房来。"

"是。"

早饭摆于案上——

清粥小菜，糖蒸酥酪，玫瑰乳糕，还有一壶桂花酿。

顾令仪垂眸，望着那碟酥酪，忽然觉得喉间发紧。

"殿下，"她声音轻下去，"臣女……不饿。"

"吃，"林穆清坐于她身侧，声音平淡，"你昨夜未用好，今早又……折腾一场。"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沉默。

窗外雪声簌簌，像一首悠远的歌。

顾令仪以指尖掐进掌心，以痛觉保持清醒——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否生气，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臣女的兄长……"

"本王知道，"林穆清截断她，声音平淡，"他们冲动，却不蠢。今日之事，他们不会外传。"

他顿了顿，抬眸看她：

"但本王想知道，顾小姐……为何行大礼？"

顾令仪垂眸："臣女……怕殿下生气。"

"怕本王生气？"

"是，"她声音低下去，"殿下是亲王，臣女与兄长……冲撞殿下，是死罪。臣女行大礼，是……"

"是什么？"

"是请罪，"她抬眸，眼底有泪光，"也是……求殿下，不要因此，厌弃臣女。"

林穆清一怔，随即沉默。

厌弃？

他从未想过厌弃她。

他只是……在意她，防备她，又忍不住靠近她。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咽不下。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本王……不会厌弃你。"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

"但本王，也不会喜欢你。"

顾令仪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淡笑——

不是苦涩，是释然。

"臣女知道，"她声音平稳，"殿下说过，臣女记得。"

早饭毕，雪渐渐小了。

顾令仪起身，福身："殿下，臣女……该回去了。"

林穆清抬眸："雪未停。"

"雪小了，"她声音轻下去，"臣女……不能再添麻烦。"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臣女的兄长今日之举，传出去，于殿下名声有碍。臣女若再留，明日满京城都会说……端王私留未婚妻，罔顾礼法。"

林穆清沉默。

"本王……"他开口，声音低哑，"本王送你。"

"不必，"令仪截断他，声音平稳，"殿下派随风随行即可。"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

"殿下，臣女……想自己走一段。"

林穆清垂眸，良久，才淡淡"嗯"了一声。

"随风，"他唤道，"送顾小姐回顾府。雪路难行，……小心。"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自语。

令仪福身，转身离去。

裙裾拂过门槛，像一道水痕，很快消散。

端王府外，随风备马候着。

顾令仪翻身上马，回望——

那里，林穆清立于府门，玄色袍角被风扬起，像一道黑色的浪。

他未穿大氅，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像一尊即将被雪掩埋的雕像。

"殿下，"她低语，声音散在风雪里，"回去吧，别冻着。"

他未应，只是望着她，目光如炬，像要把她的背影刻进骨血。

顾令仪勒缰，马匹踏雪而去。

至街角，她忍不住回望——

他仍立于原地，雪落满身，像一尊孤独的佛。

"随风，"她开口，声音轻下去，"殿下……经常这样站着吗？"

随风一怔，随即垂首："回小姐，殿下……经常这样。站在高处，看远方，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顾令仪垂眸，以指尖掐进掌心。

"他……在看什么？"

"属下不知，"随风声音低下去，"但殿下说，看惯了深宫的墙，想看看……墙外的天。"

顾令仪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滚落，却带一丝笑。

"墙外的天，"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林穆清，这一世，我陪你一起看。"

端王府，书房。

林穆清独立窗前，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直至马蹄声彻底消散。

"殿下，"无言现身，"顾小姐已至街角。"

"嗯。"

"殿下……"无言犹豫，"您为何不挽留？"

林穆清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素银钗。

"挽留？"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以什么身份？"

他转身，望着案上未动的公文，目光落在那碟糖蒸酥酪上——

她只吃了两口，便放下。

"本王在意她，"他低语，声音散在空寂的书房，"但本王……不信她。"

"殿下？"

"她查到的真相，是本王查不到的，"他声音低下去，"她的暗卫，比本王的更精锐。她的祖父，比本王的父皇更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雪色：

"她帮本王，本王感激。但她为何帮本王？她的目的是什么？她……"

他说不下去，以指尖掐进掌心，像要掐灭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火。

"无言，"他忽然开口，声音冷下去，"去查。查顾府在宫中的眼线，查柳如眉与顾氏的关系，查……"

他顿住，良久，才低语：

"查顾令仪。本王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

无言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林穆清独立窗前，雪落满身，像一尊即将被雪掩埋的雕像。

"顾令仪，"他低语，声音轻得像自语，"本王在意你，但本王……不能喜欢你。"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雪霁天晴，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肩头薄雪上，像一道温暖的烙印。

而他，仍立于阴影中，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冷冽，孤独，且……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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