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盘必输的棋局

营帐的轮廓在摇曳的火光中被拉得又长又斜，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每一步踏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都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这声音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刘备的脸色比天上的残月还要苍白，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但那双紧握的拳头，青筋毕露，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赵灿走在他的身侧，能清晰地感觉到大哥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和屈辱。

他没有开口安慰，任何语言在刚才那场赤裸裸的阳谋面前，都显得像个笑话。

他只是将白蜡杆长枪的枪尾在地上重重一顿，清脆的撞击声让刘备的脚步停了下来。

“大哥，先进去吧。”赵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正是这份冷静，反而像一剂镇定剂，稍稍抚平了刘备紊乱的气息。

掀开帐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气和怒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张飞那魁梧得像座铁塔的身躯，正堵在帐篷中央，他那双环眼瞪得像铜铃，满脸的虬髯都在微微颤抖。

看到他们进来，他“嚯”地一下转过身，手里的酒坛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大哥！你真就应了？！”张飞的嗓门像是平地起了一声炸雷，震得帐篷顶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那袁绍、袁术两兄弟，分明是穿一条裤子的！今天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个套！他们就是想借刀杀人，让我们去汜水关送死！这鸟盟主，不当也罢！俺这就点齐兵马，反了他娘的！”

说着，他就要抓起靠在一旁的丈八蛇矛。

“三弟，住口！”刘备厉声喝道，但声音里却透着一丝虚弱。

“俺不住口！”张飞的牛脾气上来了，脖子上的青筋拧成了麻花，“大哥，你就是心太善！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讲什么狗屁大义！这帮家伙嘴上仁义道德，心里全是生意！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兵，凭什么给他们当炮灰？俺不服！”

关羽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仿佛帐内的争吵与他无关。

但此刻，他也缓缓睁开了那双丹凤眼，一缕精光一闪而逝，抚着长髯的手微微一顿。

显然，他的内心也并不平静。

“翼德，稍安勿躁。”赵灿上前一步，挡在了张飞和刘备中间。

他没有去劝张飞冷静，因为他知道，对付这头暴怒的黑熊，讲道理不如摆事实。

他直视着张飞那双喷火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问：“三哥，我问你，反了，我们去哪？”

张飞一愣，涨红着脸吼道：“去哪都比在这儿受窝囊气强！天下这么大，还没咱们兄弟的容身之处了？”

“有。”赵灿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冰冷，“但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群背弃盟约、无君无父的乱军流寇。天下诸侯，谁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剿灭我们。到那时候，别说匡扶汉室，我们连自己脚下的这片地都守不住。大哥‘仁义’的旗号，也会变成一个天下皆知的笑话。”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张飞的怒火上。

他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赵灿这才转向刘备，躬身一揖：“大哥，三哥说得没错，袁绍、袁术此举，确实是要将我们置于死地。此去汜水关，九死一生。”

刘备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颓然地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我何尝不知……可……可我能怎么办？”

“但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赵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大哥，我们现在有什么？兵不过千，将不过数员，粮草仰人鼻息。在那些世家门阀眼里，我们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把我们推出去当炮灰，就是因为我们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羽、张飞和一旁始终沉默的赵云，声音陡然拔高：“可如果我们把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了呢？如果我们拿下了连十八路诸侯都望而却步的汜水关呢？”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到那时，”赵灿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天下英雄，谁还敢小觑我刘备军？我们打出来的，就不仅仅是一座关隘，而是我们兄弟们安身立命的‘名望’和‘资格’！有了这个，我们才能真正站上牌桌，跟他们掰手腕！”

“危，亦是机！”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

刘备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点燃的火焰。

关羽那微闭的丹凤眼也彻底睁开，精光四射。

就连张飞，也停止了喘粗气，愣愣地看着赵灿，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四弟。

“好一个‘危亦是机’……”刘备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四弟说得对！人无信不立，国无名不兴！与其窝囊地活着，不如轰轰烈烈地死！这一战，我们打！”

“打！”张飞一听要打，顿时来了精神，把酒坛子一扔，抓起蛇矛，瓮声瓮气地说道，“四弟，你说怎么打，俺听你的！”

赵灿嘴角微微上扬

“不急。”他摆了摆手，“要想在牌桌上赢，就得先看清对手的底牌。他们既然设了局，就不可能只让我们去攻城这么简单。”

他转身走出帐外，对着黑暗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夜色中分离出来，迅速消失在营地之外。

这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斥候，是他真正的眼睛和耳朵。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帐内的气氛从刚才的激昂，渐渐转为凝重。

四兄弟围着一盏油灯，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灯花爆裂时发出的“噼啪”声。

大约一个时辰后，帐帘被无声地掀开，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校尉，查明了。陈纪派出的信使，已于半个时辰前出营，快马加鞭，直奔汜水关方向。我们的人半路截杀了一个掉队的，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斥候呈上一卷用油布包好的竹简。

赵灿展开竹简，借着灯火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们部队的兵力、武器配置，甚至连他们携带的箭矢数量都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这他妈是把他们的裤衩颜色都告诉华雄了！

“还有，”斥候继续汇报道，“我们发现，后将军袁术的部队正在向东南方向的乌巢移动，那里……是我们唯一的运粮通道。”

“砰！”

张飞一拳砸在案几上，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这帮狗娘养的！”

断粮道，泄军情。

赵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

这已经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了，这是在他们前进的路上挖好了坑，备好了土，就等着他们跳进去，然后直接就地掩埋。

他们的计划，是让刘备军在汜水关前弹尽粮绝，士气崩溃，然后让华雄率领以逸待劳的西凉铁骑一个冲锋，把他们像碾蚂蚁一样轻松碾碎。

好一招连环毒计！

“大哥，三哥，子龙。”赵灿将竹简往桌上一扔，抬起头，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疯狂的计划，“都过来。”

三人立刻围了上来，盯着赵灿铺开的简易地图。

赵灿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落在了汜水关前那片开阔地上：“敌人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们看。既然他们觉得我们是诱饵，那我们就把这个诱饵做得更像一点。”

他看向张飞，下达了第一道命令：“三哥，你明日率领八百主力，带上我们所有的大旗，大张旗鼓地向汜水关进发。记住，动静要大，声势要足，但速度要慢，每日行军不得超过二十里。沿途还要故意散布军粮不济、士卒怨声载道的谣言，要做给所有看得见我们的人看！”

张飞虽然不解，但见赵灿神情严肃，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演戏嘛，俺老张是专业的！”

接着，赵灿的目光转向了赵云，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子龙，你的任务最重。你带上我们最精锐的五百弟兄，还有我们所有的火油、硫磺、干草，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部带上。今夜就出发，脱离主力，走这条小路。”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崎岖山脉：“绕到汜水关的后方，找个隐蔽的山谷藏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暴露，不许生火，就算敌人从你们头顶上飞过去，你们也得给我变成石头！”

赵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抱拳领命，眼神坚定如铁：“遵命！”

安排完这一切，赵灿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地图上代表着华雄的那个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华雄，西凉猛将，勇则勇矣，却性情骄横，刚愎自用。

一个把你所有底牌都告诉他的赌局，一个对手还是个即将饿死的穷光蛋，你会怎么选？

是小心翼翼地跟他耗，还是直接一把梭哈，将他彻底碾碎？

答案不言而喻。

夜色更深了，寒风卷着呜咽声刮过营地。

远方的汜水关，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等待着黎明。

又过了半日，最新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验证了赵灿所有的猜想。

斥候带回的消息令人心悸——汜水关内，华雄在接到陈纪的密报，又听闻刘备军拖拖拉拉、怨声载道之后，当着所有部将的面狂妄大笑，将副将胡轸“提防有诈”的谏言斥为无稽之谈。

他已经下令，放弃坚守的优势。

最新军报显示，汜水关那沉重的吊门，已经在吱呀声中缓缓升起。

黑洞洞的城门后，无数铁甲的寒光，正汇聚成一股即将吞噬一切的钢铁洪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