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子里

张小梅从卫生院回来的第三天，**才敢把那个名字告诉她。

“来娣。”

他蹲在炕沿边，手里端着半碗小米粥，声音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张小梅躺在炕上，脸朝着墙，半天没动。**以为她没听见，正要再说一遍，就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敢再说话，把粥碗放在炕头的小桌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院子里，迎娣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什么。三岁的孩子，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只是隐约觉得大人们都不高兴，连带着她也不敢大声说话了。

“迎娣。”**叫她。

迎娣抬起头。

“进屋看看你娘。”

迎娣放下树枝，拍拍手上的土，蹬蹬蹬跑进屋。她爬上炕，凑到张小梅跟前，小声喊：“娘。”

张小梅没动。

迎娣又喊了一声，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张小梅这才翻过身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迎娣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娘，你哭了？”

张小梅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迎娣有点喘不过气。

“娘……”她挣扎了一下。

张小梅松开手，摸了摸她的脸。

“迎娣，娘问你，你想要个妹妹不？”

迎娣歪着头想了想：“妹妹？在哪儿？”

张小梅指了指炕那头。迎娣顺着看过去，才注意到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爬过去，凑近了看。

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

迎娣看了半天，回过头来，认真地说：“她咋这么小？”

“刚生下来都这样。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小呢。”

迎娣又回头看了那小东西一眼，忽然笑了。

“娘，她是我妹妹？”

张小梅点点头。

迎娣伸出手，想摸摸那张小脸，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摸她不？”

“轻点。”

迎娣伸出食指，在那张小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软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娘，她好软！”

炕那头，那个小小的襁褓里，忽然传出一声细细的哭声。

迎娣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娘，她哭了！”

张小梅撑起身子，把孩子抱起来。那小小的一团偎在她怀里，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眶又湿了。

迎娣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娘，她为啥哭？”

“饿了。”

“那喂她吃奶啊。”

张小梅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下午，王婶来过一回。

她端着一碗鸡汤，放在炕头的小桌上，站了一会儿，看看张小梅，又看看那个孩子，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娘。”**跟进屋，站在旁边。

王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小梅一眼，低着头出去了。

**追出去。

“娘，您就不能多待会儿？”

王婶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家里还有事。”

“啥事？”

王婶没回答，加快脚步走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回屋，看见张小梅正端着那碗鸡汤，一口一口地喝。她喝得很慢，眼睛盯着碗里的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迎娣趴在炕沿上，看着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看得入了神。

**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

“小梅。”

张小梅抬起头。

“这鸡汤……”

“挺好喝的。”张小梅打断他，“替我谢谢你娘。”

**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把迎娣抱到外屋去睡。他哄了半天，迎娣才肯躺下，可躺下又爬起来，非要再去看一眼妹妹。

“明天再看。”**把她按回被窝。

“她一个人睡，不怕吗？”

“有娘陪着她。”

迎娣想了想，这才闭上眼睛。

**给她掖好被角，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回到里屋。

张小梅还醒着，睁着眼睛看着房顶。

“睡了？”她问。

“睡了。”

**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张小梅忽然开口。

“伟，我跟你说个事。”

**心里一紧。

“这孩子，咱们送人吧。”

**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你说啥？”

张小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送人。留着她，你爹不会高兴，你娘也不会高兴。这个家，不会有好日子过。”

“不行！”**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闺女！凭什么送人？”

张小梅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你说怎么办？你爹到现在都没来看一眼。你娘来了一回，放下碗就走。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张小梅说的是实话。他爹自打那天从卫生院回来，就没再进过这个院门。他娘来过几回，可每回都是放下东西就走，连孩子都不肯多看一眼。

可他真的做不到。

那是他闺女。他的亲骨肉。他怎么能把她送人？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手心里。

“不行……不行……”

张小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知道他舍不得。她也舍不得。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能舍得？

可她更知道，留着她，这个家就毁了。

“伟。”她的声音很轻，“咱们还年轻，还能再生。等生了儿子，这个家就好了。”

**抬起头，满脸是泪。

“那这个呢？这个就不要了？”

张小梅说不出话来。

炕那头，那个小小的襁褓里，忽然传出一声细细的哭声。

张小梅下意识地伸手去抱，手伸到一半，又僵在那里。

**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抱起那个孩子。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团软软的棉花。他抱着她，在屋里慢慢地走，嘴里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哦……哦……不哭……爹在这儿……”

那孩子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小嘴动了动，又睡着了。

**低头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张小梅躺在炕上，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十四章 **

从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他要下地干活，回来还要做饭、洗尿布、哄孩子。晚上孩子一哭，他就爬起来，抱起来在屋里走，一走就是大半夜。

张小梅的身子还没恢复，**不让她多动。他把孩子抱到外屋去，让她能睡个安生觉。可张小梅哪里睡得着？隔着门板，听着外头的动静，眼泪流了一夜又一夜。

王婶隔三差五地来，送点吃的，放下就走。有一回**实在忍不住了，拦住她。

“娘，您就不能多待会儿？帮我抱抱孩子，让小梅歇歇。”

王婶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我手笨，不会抱。”

“谁生下来就会？学学不就会了？”

王婶还是不肯接。

“你爹……”

“我爹怎么了？我爹不来，您也不来？那是我闺女，是您亲孙女！”

王婶的眼眶红了，可还是没伸手。

“小伟，你别怪你爹。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里头……”

“我心里头也不好受！”**打断她，“小梅心里头更不好受！她刚生完孩子，没人管没人问的，您让我怎么办？”

王婶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低着头走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娘也难。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晚上，孩子又哭了。

**爬起来，抱着她在屋里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张小梅的声音。

“给我吧。”

他回过头，看见张小梅已经坐起来，靠在炕头上。

“你睡你的。”

“给我吧。”

**把孩子递过去。张小梅接过来，解开衣襟，喂她吃奶。孩子含住奶头，立刻不哭了，小嘴一动一动的，吃得专心致志。

**在炕沿上坐下，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爱还是痛。

“小梅。”他轻轻叫了一声。

张小梅抬起头。

“咱不送人了，行不行？”

张小梅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苦。我也苦。可这是咱闺女，是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舍不得。”

张小梅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你想过没有，留着她，往后咋办？”

“咋办？就这么过呗。”**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苦就苦点，累就累点。咱俩年轻，有力气，总能把她拉扯大。”

张小梅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你爹呢？他咋办？”

**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那边，我去说。”

“他能听你的？”

“听不听是他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抬起头，“小梅，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啥。这回算我求你。咱不送人，行不行？”

张小梅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疲惫，满眼的恳求，心软得像要化掉。

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一下子扑过来，连她带孩子一起抱住。抱得那么紧，紧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小梅，谢谢你……谢谢你……”

张小梅靠在他肩上，眼泪流进他的衣领里。

炕那头，迎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门框上，偷偷往里看。她看见爹抱着娘，娘抱着妹妹，三个人抱成一团。

她看了一会儿，悄悄地缩回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颏，嘴角弯弯的，睡着了。

第二十五章 王老汉

王老汉已经七天没进儿子的院子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去地里干活，干到天黑才回来。回来就钻进自己屋里，饭也不跟她们一块儿吃。王婶把饭端进去，他就闷头吃，吃完了往炕上一躺，一句话也没有。

王婶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不劝。劝也没用。这老头子的脾气，她嫁过来三十多年，早就摸透了。

可这回，她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端着饭进去，看见他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饭了。”

王老汉没动。

王婶把饭放在小桌上，在炕沿上坐下。

“他爹，我跟你说个事。”

王老汉还是没动。

“小伟这几天，累坏了。白天干活，晚上还得照顾孩子。小梅身子还没恢复，那孩子夜里哭，都是小伟起来哄。我今儿个去，看见他眼圈都黑了。”

王老汉的眼皮动了动。

“咱不去帮忙也就算了，你好歹去看看。那是你亲孙女，看一眼能咋的？”

王老汉忽然坐起来。

“亲孙女？丫头片子，算什么亲孙女？”

王婶愣住了。

“你……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不对？”王老汉的眼睛红红的，“王家三代单传，到小伟这儿，生了两个丫头。两个！我死了怎么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王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老汉又躺下去，背对着她。

“行了，你出去吧。”

王婶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他爹，你想过没有，小伟心里咋想？小梅心里咋想？那孩子长大了，知道她爷爷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心里咋想？”

王老汉没回答。

王婶叹了口气，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王老汉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黑影，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地没有去地里。

王婶起来做饭，看见他坐在院子里，吓了一跳。

“你咋没去地里？”

王老汉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抽着旱烟。

王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进灶房做饭去了。

饭做好，王婶端出来，放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王老汉还是坐着不动。

“吃饭了。”

王老汉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王婶看着他，心里有点明白过来。

“想去就去呗，站那儿干啥？”

王老汉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谁想去了？”

王婶忍住笑，低下头吃饭。

王老汉站了一会儿，终于迈开步子，往儿子家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又站住了。

院子里，**正蹲在那儿洗尿布。他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着，旁边晾衣绳上，挂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尿布。

王老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儿子，从小到大，他都没让他洗过一块尿布。现在倒好，一个人蹲在那儿洗，洗得那么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他正站着，屋里忽然传出一声细细的哭声。

**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王老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迎娣从屋里跑出来。

“爹！妹妹醒了！”

**“嗯”了一声，把手里那块尿布搓完，拧干，站起来往晾衣绳上搭。搭完了，在围裙上擦擦手，正要进屋，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他愣住了。

“爹？”

王老汉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过去。

“爹，您怎么来了？”

王老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里，孩子的哭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响。

**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老汉忽然开口了。

“孩子……咋样？”

**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挺乖的，就是夜里爱哭。”

王老汉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院门里头，一个在院门外头，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屋里，孩子的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张小梅抱着孩子走出来。

她站在屋门口，看见王老汉，脚步顿了一下。

**赶紧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孩子。

“来，让爹看看。”

他抱着孩子，走到王老汉跟前。

“爹，您看看。”

王老汉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睡得正香。

王老汉看了半天，没说话。

**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忽然，王老汉伸出手，在那个小脸蛋上轻轻碰了一下。

就那么轻轻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好好养着吧。”他说。

说完，就走了。

**站在那儿，抱着孩子，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回过头，看见张小梅站在屋门口，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走过去，把孩子递给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

张小梅靠在他肩膀上，哽咽着说：“你爹……他碰她了……”

**点点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嗯，他碰了。”

第二十六章 来娣

日子一天天过去，来娣慢慢长大了。

她生下来就瘦，养了一年还是瘦。可她不爱哭，也不爱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尿了就蹬蹬腿，乖得让人心疼。

张小梅有时候抱着她，看着她那张小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不疼这个孩子。疼，怎么不疼？可她一看见她，就想起那些难熬的日子，想起公公那张阴沉的脸，想起村里人的闲话。那些东西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倒是真心疼这个闺女。他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她。来娣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耳朵，安安静静的，一趴就是半天。

“这孩子，跟我亲。”**美滋滋地说。

张小梅在旁边看着，不吭声。

迎娣也喜欢妹妹。她每天从外头疯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屋，趴在炕沿上看妹妹。

“娘，妹妹醒了没？”

“娘，妹妹吃奶了没？”

“娘，妹妹啥时候能跟我玩儿？”

张小梅被她问得不耐烦，挥挥手：“出去玩去，别在这儿吵。”

迎娣不走，趴在炕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妹妹。看着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妹妹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来娣睁开眼睛，看着她。

迎娣吓了一跳，缩回手。

“娘！妹妹看我！”

张小梅看了一眼，没说话。

迎娣又伸出手，这回是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来娣的小手攥成拳头，被她一碰，忽然张开，抓住了她的手指头。

迎娣愣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娘！她抓我！”

张小梅走过来，看着两个女儿手拉着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娘，妹妹喜欢我！”迎娣仰起头，脸上笑开了花。

张小梅看着她，又看看来娣，忽然伸手，把两个闺女都揽进怀里。

迎娣被她抱得有点懵，挣扎了一下：“娘，你干啥？”

张小梅没说话，只是把她们抱得更紧了些。

来娣在她怀里，小手还攥着迎娣的手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姐姐。

迎娣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娘，妹妹真好看。”

张小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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