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石敢当

巷口的风带着血腥气和坊市深处飘来的油烟味，卷起地上的尘土。楚尘的目光越过石敢当宽厚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

那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靠着斑驳的土墙，抱着胳膊，是个精瘦的汉子，腰间别着一对短刺，眼神像淬了冰的钉子，正冷冷扫视着四周散开的人群。另一个蹲在墙角阴影里，手里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目光锐利。还有一个，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屋檐下，身形微胖，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手里捏着几枚铜钱把玩，但脚步站得很稳，气息绵长。

这三个人，都没有靠近，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既像在警戒四周，也封住了楚尘和云岫可能退走的几个方向。他们身上没有青狼帮那种张牙舞爪的痞气，气息沉凝，动作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协调感。

不是偶遇。

楚尘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些，右拳传来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必须集中更多精神。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三个人，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石敢当脸上。这张脸粗犷，笑容憨厚，断了一截的眉毛显得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并不浑浊。

“喝酒？”楚尘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爆发和伤势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我们身上，恐怕连一碗酒钱都凑不齐了。”

石敢当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俺请！就当交个朋友。这黑水坊里，像兄弟你这样有骨气又敢下狠手的，不多见。痛快！”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俺石敢当虽然是个粗人，但还不至于用请酒这种下作法子坑人。真要动手，刚才就动了。”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少了几分虚伪。楚尘沉默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云岫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手腕上的胎记不再发光，但那份对草木气息的敏锐感知，似乎让她对石敢当身上那种混杂着泥土、金属和淡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并未产生强烈的排斥或预警。

“那就叨扰了。”楚尘终于道，侧身让云岫跟在自己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能随时护住，也不至于完全将后背暴露给石敢当。

石敢当似乎毫不在意这份警惕，咧嘴一笑，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跟俺来，这破地方乌烟瘴气，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这一动，那三个原本散在周围的人，也几乎同时有了动作。精瘦汉子直起身，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磨匕首的汉子收起匕首，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跟上；那个微胖的汉子则笑呵呵地快走几步，凑到石敢当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石敢当摆摆手，他便又退开些，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楚尘和云岫身上扫过，尤其在楚尘那血肉模糊、指骨都隐约露出的右拳上停留了一瞬。

一行人穿过几条越发狭窄肮脏的巷子，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臭和某种劣质草药的刺鼻气味。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棚屋，有些门帘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影影绰绰的人影投在破窗纸上。偶尔有目光从门缝或阴影里投来，带着审视、贪婪或漠然，但在看到石敢当和他身后那三个明显不好惹的同伴后，又都迅速缩了回去。

最终，他们在坊市西头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这里有一间简陋的酒铺，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图案。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摆着三四张破旧的木桌条凳，一个头发花白、缺了颗门牙的老头正靠着柜台打盹。

石敢当显然是熟客，径直走到最里面靠墙的桌子坐下，那位置能一眼看到门口和唯一的窗户。精瘦汉子和磨匕首的汉子一左一右，坐在了靠近门口的另一张桌子旁，面朝外。微胖汉子则笑呵呵地去柜台拍醒了老头，要了几大碗浑浊的土酿和两碟看不出原料的干硬豆子。

酒和豆子很快端了上来。石敢当端起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抹嘴，才看向坐在对面的楚尘和云岫。“喝点？能暖暖身子，止疼。”

楚尘摇摇头，只将云岫面前那碗微微推远了些。他自己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酒液辛辣粗糙，划过喉咙像刀割，但一股热意随即在冰冷的胃里化开，多少驱散了些失血的寒意和疲惫。他放下碗，右拳垂在桌下，手指因为疼痛和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

“石兄，”楚尘开口，没有绕弯子，“青狼帮的贺天雄，筑基后期？”

“不止。”石敢当抓起几颗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那独眼狼心黑手狠，能在黑水坊站稳脚跟，靠的可不是他一个人。坊市东头‘巡守队’的刘把头，跟他拜过把子，穿一条裤子。刘把头是坊主的人，虽然坊主平时不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但只要不过界，睁只眼闭只眼。”

他顿了顿，看着楚尘：“你今天打废了王彪，王彪是贺天雄的小舅子，也是他们帮里最能打的几个头目之一。凝气期干翻筑基期，这事儿瞒不住，现在恐怕已经传到贺天雄耳朵里了。他不会忍，也忍不了。最迟明天，不，可能今晚，他就会带人找过来。西头这边，他多少还给坊主和刘把头点面子，不会明火执仗杀人，但使点阴招，或者等你们出了坊市范围……”

石敢当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楚尘沉默。他并不意外。从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麻烦不会小。只是没想到对方背景这么硬，直接和坊市管理者勾连。这意味着在黑水坊，他们几乎不可能得到任何官面上的庇护，甚至可能被暗中使绊子。

“石兄为何帮我们？”楚尘抬起眼，直视石敢当，“萍水相逢，得罪地头蛇，不是明智之举。”

石敢当放下酒碗，粗大的手指摩挲着碗沿。“俺说了，看你们顺眼。俺最烦青狼帮那帮杂碎，欺软怕硬，专挑没根脚的散修和凡人下手。”他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沉郁的东西，“俺以前在边军混过，见过真刀真枪，也见过背后捅刀子的。有些事，看不惯，憋得慌。”

边军？楚尘心中一动。大炎王朝的边军，那是真正和北荒蛮族、西漠妖兽厮杀过的悍卒，规矩森严，但也最容易积攒功勋和煞气。石敢当身上那种沉稳如石、行动间带着行伍痕迹的气质，倒是说得通。

“石兄好意，我们心领。”楚尘缓缓道，“但眼下，我们伤势不轻，身上钱财也已用尽，离开黑水坊，又能去哪里？”

“往东，落霞山脉。”石敢当显然早有打算，“那里散修聚集的小镇和村落多，山头林立，没哪家能一手遮天。青狼帮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且山里头虽然危险，但灵草矿石也多，混口饭吃不难。”

落霞山脉……楚尘记下了这个名字。听起来确实比被困在这个龙潭虎穴般的坊市要好。

“可是……”云岫轻声开口，这是她进来后第一次说话，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们的伤，需要药。而且……没有盘缠。”

石敢当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钱财小事！俺还有些积蓄，先借你们。至于伤……”他看了看楚尘血肉模糊的拳头，又看了看云岫苍白的脸色，“俺认识个老郎中，就住在西头，医术还行，嘴巴也严。待会儿带你们过去瞧瞧。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你们要想平平安安离开黑水坊，不被人盯上，最好别单独走。青狼帮的眼线多，你们两个生面孔，又带着伤，太扎眼。”

楚尘眼神微凝：“石兄的意思是？”

“接个活儿，跟着队伍走。”石敢当咧嘴，“正好，俺知道有个去落霞镇的商队，明天一早出发，缺几个护卫。押车的东家姓韩，是个正经生意人，跟坊里几家都有交情，青狼帮一般不轻易动他的车队。你们要是能以护卫的身份跟着，混出坊市，进了落霞山地界，再找机会离开，稳妥得多。”

护卫？楚尘和云岫对视一眼。这倒是个办法。既能解决盘缠和身份问题，也能借助商队的掩护。

“商队……会要我们这样的？”楚尘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拳头。

“嘿，你虽然看着只有凝气期，但能放倒王彪，这就是最好的招牌。那韩东家招护卫，看的是真本事，不是表面境界。至于这位姑娘……”石敢当看向云岫，目光坦荡，“商队里本来也需要个懂点草药、能帮忙照料伤患的人。我看姑娘气息纯净，不像寻常人，应该懂些医术吧？”

云岫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就成了！”石敢当一拍大腿，“待会儿先去治伤，晚上俺带你们去见韩东家。成了，明天一早就能走。不成，再做打算。”

他说得干脆利落，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楚尘心中那根弦依旧绷着，石敢当的出现和帮助都太及时，太“恰好”了。但他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拒绝，立刻就要面对青狼帮的报复和身无分文、伤重难行的绝境。接受，至少还有一线离开的机会，至于石敢当究竟有何目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楚尘的目光再次扫过门口那两张桌子上的三个人。他们安静地坐着，偶尔喝口酒，目光始终留意着铺子内外。这不像临时凑起来的散修，更像一支默契的小队。

“好。”楚尘终于点头，声音低沉，“那就麻烦石兄了。”

石敢当哈哈一笑，又灌了一大口酒。“痛快！俺就喜欢跟痛快人打交道。来，先吃点东西垫垫，然后去老郎中那儿。这黑水坊的夜，可不怎么太平。”

窗外，坊市嘈杂的声音隐隐传来，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些急促的脚步声和远处的呼喝。夜色，正悄然笼罩这座混乱的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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