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来时路

夜，浓稠得如同浸满浓墨的染缸，人一旦踏入，便极易迷失其中。

二十一点三十分，天江市，天江小区二楼的阳台窗沿上，不知何时、从何处悄然蹿上一只黑猫。

它只有婴儿般大小，通体漆黑，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透着几分异样的灵动。

黑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屋内那扇未拉窗帘、一片漆黑的窗户上。

与此同时，卧室大床上，张达睡得正沉，呼噜声震天。

忽然，他的呼噜短促地连响两声，双眼未睁，眉头却猛地蹙紧。

半梦半醒之间，他胖乎乎的手无意识地捏成握固之姿，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念着什么。

仔细一听，竟是——金光咒。

可咒文还未诵完，他骤然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噩梦中正遭遇极为可怖的事。

窗外的黑猫轻轻晃了晃脑袋，竟像人一般，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随后轻柔地

“喵” 了两声。

床上的张达顿时不再剧烈挣扎，呼吸渐渐平缓、均匀。

可仅仅几秒，他又猛地抽搐扭动，口齿不清地嘶吼咒骂：“不要过来！滚蛋！去死！”

一连串暴躁的话语脱口而出，他却始终被困在梦魇里，无法醒来。

直到窗外黑猫再一声轻唤。

“喵 ——”

张达猛地睁开双眼，浑身一震，口中爆发出一句嘹亮刚劲的咒词：

“ 吒，破！”

他双手狠狠一按床面，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的黑猫见他并无大碍，这才又慵懒地抻了抻腰，迈着一副散漫不羁、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步子，渐渐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又是这个梦，又是这个点。”

张达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凌晨两点三十分。

他望向窗外浓重如墨的夜色，街道寂静无人，只有蝉鸣在夜里单调嘶鸣。他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床头。

这并非第一天。

半夜守在窗外的黑猫，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只是今晚，远比第一次凶险稍减。

一切的缘由，还要从他某天夜里熟睡翻身，从床上直挺挺摔在地板、当场昏迷说起。

张达今年二十出头，身材微胖，平日里不爱运动，却总自诩是个灵活的胖子。

农历七月初八的夜里，他和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玩着单机游戏，正杀得酣畅淋漓，房门被轻轻推开。

老张头背着手，有些跛脚地走了进来。

张达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父亲，眉头不自觉一皱，心里已然明白：这位平日里总讲些神神叨叨规矩的老爹，又要开始说教了。

果不其然，老张头走到他身后，看了眼屏幕里的游戏，又望向那扇没拉窗帘的窗户，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知道了爸，您别念叨了。”

张达抢先打断，“进了农历七月，要拉窗帘、早点睡、夜里不外出、不照镜子，别这别那…… 我都能背下来了。”

他噼里啪啦，把老张头平日反复叮嘱的话全说了一遍。

“你这小兔崽子，老子现在是打不动你了，不然非得好好给你松松皮，让你回忆回忆童年！”

老张头见他只说不做，抬起有些苍老的手臂，又缓缓放下，最终只是无奈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房间。他回头望了一眼依旧沉迷游戏的张达，苦笑一声，回了自己屋。

张达望着紧闭的房门，又想起父亲那抹失望落寞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咬了咬嘴唇。

他暗下决心：过了今晚，一定要做点正事，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他从小生活在农村，不喜欢上学，后来因为一些意外，这才到了城里，可是到了城里上学他根本听不进去、也学不进去，又与旁人不合群，早早便辍了学。

但他没有像其他同龄人那样在社会上瞎混，而是找了份工作。

只是那时年纪轻、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但凡领导给他穿小鞋、说他几句，他张口便是一句：“老子不伺候了！”

那时的他，颇有几分后来年轻人 “整顿职场” 的劲头，可孤身一人，没背景没依靠，到头来总被职场狠狠整顿，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久而久之，张达对自己越来越没信心，索性花钱买了台电脑，整日在家打游戏，想试着靠这一行赚钱。

可父亲只看了一眼，便直言他没戏，劝他踏踏实实跟着自己学门手艺，将来有一技傍身，不至于饿肚子。

年轻气盛的张达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扑在自己所谓的 “事业” 上，直到七月初八这晚。

为何偏偏是这天？

因为将近半年的折腾，他终于亲手证明：自己这条路走不通。

他接连换了三款网游，最终全都以退游收场，最后只能玩起单机。

这段时间，父亲虽不多言，可老张头脸上的愁容、家里并不宽裕的境况，都让他心里压着深深的负罪感。

所以他下定决心，今晚过后，就去厂里打工，至少比整日泡在游戏里实在。

想通之后，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去卫生间洗漱一番，回屋关灯睡觉。

说实话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很少有人能在晚上十点就入睡的，可张达偏偏就可以，旁人都说他没心没肺。

其实不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比谁想得都多，只是慢慢悟出一个道理：今天吃饱睡好，明天才会更好。

他躺在床上不过五分钟，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可与此同时，一场噩梦，如影随形而至。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小时候身材瘦小的张达，手里攥着一根铁棍，漫无目的地走着，用铁棍挥扫着腰间高的野草。

天空中，几只老鹰长啸着掠过，白云缓缓飘远。

走了许久，毫无方向的小张达停下脚步，手拄着铁棍，抬头望着蓝天白云，清凉的微风拂过，只觉得无比惬意。

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若能永远这般自在洒脱，该多好。

可美好总是短暂，意外骤然降临。

就在小张达满心憧憬时，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风变得刺骨阴冷，闪电撕裂天际，轰隆隆的雷鸣在耳边不断炸响。

“啊！”

小张达吓得丢掉铁棍，双手捂住耳朵，蹲在草地上瑟瑟发抖。

“站起来，往前跑，站起来！”

一道沙哑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 是老张头。

“我、我害怕……” 小张达缩成一团，怯懦地摇头。

“不要怕，站起来，跟着你的护法走！”

老张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喵呀 ——”

不知何时，一只通体乌黑、双目明亮的小黑猫，出现在小张达身边。它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随即转身朝东方走去，边走边回头，轻声呼唤他。

听了父亲的声音，小张达已不再那么恐惧，又见这只乖巧的小黑猫，心里更是欢喜。

他站起身，跟着黑猫向前走去。

轰隆隆 ——

一道惊雷在他身后炸开，他却像浑然未觉，依旧跟着黑猫前行。

呼 ——

惊雷过后，一股阴冷刺骨的狂风席卷而来，小张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黑猫停下脚步，叫声大了几分，也急促了几分，像是在拼命催促。

小张达迟疑片刻，还是在黑猫的呼唤下继续向前。

可没走多久，四周忽然弥漫起浓雾。

眨眼之间，雾气便将他与黑猫彻底吞没。

“爸！爸！”

小张达彻底慌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更何况天空还雷鸣不断。他的呼喊，一次次被雷声淹没。

他浑身发抖，再次漫无目的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喵！”

一声猫叫穿透浓雾，清晰地传入耳中。

小张达猛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只见迷雾之中，两点微弱的黄光微微闪烁。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不顾雷鸣闪电，拼命朝着那光点跑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就在他精疲力竭、快要摔倒时，终于冲破层层浓雾，重新回到了草原之上。

只是这片草原上，多了一栋宽敞的平房，大门敞开，里面传出 PS2 游戏机过场动画的声音。

“好久没玩了……”

小张达看着不远处的游戏厅，忍不住搓了搓手。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他总是站在游戏厅外面，羡慕地看着别的孩子玩耍。

偶尔有人玩腻了，回头见他眼巴巴望着，会叫他一起玩。

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可长大之后再走进游戏厅，面对曾经让他痴迷的游戏，他却再也提不起兴趣。

不是游戏变了，而是那个热爱游戏的自己，早已被锁在了童年。

但此刻是在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朝着游戏厅跑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大门的一瞬，黑猫再次出现，挡在他身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充满警告，不让他再往前走。

小张达早已被游戏机深深吸引，哪里顾得上黑猫的阻拦。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黑猫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撒娇：“小猫猫，我就玩一会儿，没事的，等我一下。”

说完，他不顾黑猫的阻止，绕开它，一头冲进了游戏厅。

看着兴冲冲跑进去的小张达，黑猫无奈地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下一秒，黑猫全身毛发骤然炸开！

它猛地发力，前爪一蹬，纵身跃起，发出一声厉吼，疯了一般朝游戏厅冲去。

因为它看见了一幕让它心惊胆战的景象。

小张达一进门，立刻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柄，满心欢喜地挑选游戏，完全沉浸其中，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窗户骤然全部关闭，游戏厅的大门，也在 “吱呀” 刺耳的声响中，飞速合上。

门外最后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物，要将他一口吞噬。

砰 ——

大门彻底关闭。

明亮的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啊！”

小张达惊呼一声，猛地甩掉手中的手柄 —— 那手柄早已变成褐色的、带着死气的吊绳，正缠向他的双手。

他吓得立刻起身，朝门口狂奔。

可大门早已紧闭，纹丝不动。

身后的彩电、游戏机，尽数化作一团团凄厉哭嚎的黑雾，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爸！救我！救我！”

小张达恐惧到了极点，一边拼命拍打着大门，一边失声哭喊。可无论他如何

用力，大门都一动不动。

“妈的！这是我的梦！我才是主角！”

极致的恐惧之下，小张达反而被激出一股戾气。他转过身，对着扑面而来的黑雾破口大骂。

可一切都是徒劳。

黑雾潮水般裹来。

一只只枯瘦惨白、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鬼手，从雾中疯窜而出，抓向他的身体。

“滚！滚开啊！”

小张达疯狂嘶吼，小手拼命挥舞，想要推开那些鬼手。

可他的挣扎，只会让那些枯手更容易抓住他，往不同方向撕扯，像是要将他生生分尸。

“救…… 救命……”

他刚喊到一半，一只巨大的鬼手猛然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黑雾深处拖拽。

就在他即将被彻底拖入黑雾的刹那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道身姿高挑、身披银盔银甲、手持长枪的女将军，大步走入，径直来到小张达身边。

“都给我滚开！”

一声怒喝震彻四周。她手中长枪如赤龙翻腾，瞬间将缠在张达身上的鬼手尽数震碎，化为齑粉。

“快走！你父亲的护法在外面接应你！”

女将军话音未落，不等张达反应，抬脚便在他屁股上狠狠一踹。

吃痛之下，小张达下意识地朝外狂奔。

“小兔崽子，还不醒！”

刚被踹出游戏厅，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落在他肩头，对着他耳朵一声厉喝。

“哎呀！”

张达猛地从床上弹坐起身，如同梦魇缠身一般原地踉跄几步，脚下一滑，“啪唧” 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当场昏死过去。

“儿子！”

老张头闻声从自己房间冲来，一把抱住昏死的张达，心疼得不停摇头，满心自责：“是我该死，我该慢慢来，不该让你一下子承受这么多……”

可自责无用，张达已然昏迷不醒。老张头不敢耽搁，抱着他匆匆下楼，打车直奔医院。

然而，医院一番全力抢救后，医生只给出一句冰冷的答复：

“家属抱歉，送来得太晚了，他…… 节哀。”

老张头死死盯着已经没有心跳的张达，眼神僵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始终不肯相信儿子已经死了。

不久，张达的大姑、大爷等亲人陆续赶到医院。得知张达离世，所有人都无法接受。

尤其是他的母亲刘凤兰，近乎崩溃，大哭大闹，不停地捶打着老张头。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再给我一点时间！”

老张头紧紧抱住情绪失控的妻子，尽量用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你别在这儿胡扯！你整天神神叨叨，正事不干，钱也挣不到，现在孩子变成这样，你……”

妻子的嘶吼还没说完，老张头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孩子有仙家护法护身，不会有事的，你先歇歇。”

话音刚落，一股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妻子话到嘴边，还未说出，便沉沉睡了过去。

“姐，你先把凤兰送回家。”

老张头看向眼眶通红的姐姐，语气沉重。

大姑望着眼神异常坚定的弟弟，最终只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张达的大爷张海江背起刘凤兰，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张有德一眼，转身离去。

“大夫，给我安排一间病房。”

张有德双眼通红，声音沙哑。

“家属，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

“费用我照付，你只管安排。”

医生还想劝说，可看着张有德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终究欲言又止。

他转头对护士沉声道：“带这位家属去 VIP 病房，有要求可以尽量满足。但记住，人一旦出现异味，必须立刻带走。”

“明白。”

护士一脸为难，可在医生的示意下，还是带着张有德进了病房。

“规矩不用我多说吧？”

护士语气不善。

张有德点了点头，让护士离开，反手将门反锁。

“儿子，你不能死，你也不会死。”

他望着面色惨白的张达，深吸一口气，脱下外套，露出略显枯瘦的身躯，轻轻将儿子抱在怀里，低声哼起了儿时的歌谣。

一晃，便是七天。

这七天里，护士每天按时送来饮食。

看着日渐消瘦、憔悴不堪的张有德，她除了叹气，只剩摇头。

可奇怪的是，病房里始终没有出现尸体腐烂的异味，这让她心中充满疑惑。

直到第八天清晨，护士推门送饭时，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

那个早已被医学判定死亡的张达，竟然活了过来。

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正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进来的白鸽，生龙活虎，完全不像死过一次的人。

而守了他七天的张有德，则胡子拉碴、憔悴至极，身形枯槁，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这、这简直是奇迹……”

护士失声惊呼。

她快步走到张有德身边，难以置信地问：“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有德疲惫地笑了笑，招手示意护士蹲下身。

护士疑惑地附耳过去。

只见张有德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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